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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泽当镇 ...

  •   泽当镇不大,车子拐进格桑路,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藏式和汉式混着来,底商亮着灯,面馆、茶馆、小超市,招牌一个挨一个,红红绿绿的。西藏的小镇到了晚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安静但不冷清,灯光不多但每一盏都像在等人。
      黎漾把车停在路边,解安全带的时候何时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特别响,响到在安静的车厢里像个不速之客,理直气壮地嚷嚷了一声。何时用手捂住肚子,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它今天不太听话。”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黎漾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他没说话,推开车门下去了。何时跟在他后面,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镜和额头。格桑路的海拔比拉萨低一些,三千七左右,空气里的含氧量明显高了,走了几步也不觉得喘,但肚子叫得更欢了,好像在说“终于到了,快给我吃的”。
      他们进了一家藏面馆,门面比拉萨那家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唐卡和一面裂了缝的镜子。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女人,脸圆圆的,笑起来很和气,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他们吃什么。黎漾要了两碗藏面,又点了一碟烫青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何时已经饿得有点发晕了。他拿起筷子就吃,第一口面太烫,烫得他嘶了一声,含混地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从喉咙到胃一路烫下去,但很舒服,像是给空荡荡的胃盖上了一层热被子。
      他吃得不慢。不是狼吞虎咽,但筷子动得很勤,一口接一口的,中间停下来喝了两口汤,又接着吃。他吃面的时候不太说话,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吃饭就是吃饭,不聊天,不看手机,专心致志地把食物送进嘴里。黎漾坐在他对面,吃得不急不慢,偶尔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一下,又移开。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何时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不是不好吃,是胃已经发出了“差不多得了”的信号。他盯着碗里剩下的那几口面,犹豫了一下,又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觉得胃里那个“饱”的感觉从七分变成了八分,又从八分变成了九分。
      他放下筷子,看着碗里还剩下大概三分之一的面,叹了口气。
      “吃不下了。”他说。
      黎漾看了看他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碗。自己的碗里已经空了,汤也喝了大半,青菜还剩几根在碟子里。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何时的碗端了过来,用何时的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几口吃完了。
      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老板端茶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何时的耳朵又红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黎漾用他的筷子吃他剩下的面,牙齿咬断他咬不断的面条,喉结上下滚动着把那些面条咽下去。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的眼睛放大了,慢动作回放一样,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他移开目光,伸手去夹碟子里剩下的那几根青菜。筷子伸出去的时候,黎漾的筷子也伸过来了,两根筷子在碟子里碰到了一起,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器碰撞声。何时缩了一下,又伸过去,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黎漾没有夹那根,等他夹完了,才夹了剩下的。
      太自然了。两个人都太自然了。自然到什么时候觉得这种自然本身就不自然。他和任何其他朋友吃饭,都不会去吃对方碗里剩下的东西,不会用对方的筷子,不会在两个人都去夹最后一根青菜的时候心跳加速。只有和黎漾在一起的时候,这些事情就那样发生了,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理所当然,等他想起来要觉得奇怪的时候,事情已经做完了。
      他喝了一口甜茶,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黎漾吃完了他的面,把两个碗叠在一起,推到桌子边上,端起甜茶壶给何时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还饿吗?”黎漾问。
      “不饿了,”何时说,“有点饱了。”
      “你刚才肚子叫得挺响。”
      何时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眼睛,瞪了黎漾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杀伤力,因为他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黎漾被他那一眼看得顿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不到半秒,然后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嘴角的弧度。
      结完账出了面馆,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格桑路上的路灯不多,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卷旧胶片。空气很冷,但冷得很干净,没有城市里那种混着尾气和灰尘的浑浊,就是纯粹的、透明的、吸进去会觉得鼻腔发凉的冷。
      何时站在面馆门口,仰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他愣住了。
      泽当镇的夜空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的夜空都要黑。不是那种被灯光污染过的、泛着暗红色的、勉强能辨认出几颗星星的黑,而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一样铺展开来的黑。在这种黑上面,星星亮得像被谁用针尖在幕布上扎出来的洞,光从洞的那一边漏过来,又亮又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
      “黎漾,”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那些星星,“你看。”
      黎漾从车里探出头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又看了何时一眼。他的目光在何时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打开车门下了车,按了一下车钥匙,车顶的天窗缓缓打开了,发出低沉的机械声。
      “上车看。”黎漾说。
      何时钻进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背放倒了一点,仰面躺靠在座椅上,正对着那个打开的天窗。黎漾坐回驾驶座,也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但没有调成何时的角度,他调到了一个微微后仰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天窗里那一块天空。
      天窗不大,但足够了。那一块长方形的夜空被车顶的边框框住,变成了一幅活动的画。星星在画布里缓缓移动——不是真的在动,是地球在转,是他们在看,是时间在走。
      何时仰着头,透过天窗看着那些星星。它们太多了,多到他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一颗,目光在星与星之间跳来跳去,像一只不知道该在哪朵花上停留的蝴蝶。他看到了北斗七星,看到了织女星,看到了牛郎星,还有好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星星,大大小小的,明明暗暗的,有的孤独地亮着,有的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
      他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的院子里看星星。奶奶家在乡下,夏天的晚上他会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奶奶坐在他旁边,摇着蒲扇,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讲故事。织女和牛郎的故事他听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他们太可怜了,一年才能见一次,隔着一条那么宽的银河。
      奶奶说,你看天上那条白色的带子,就是银河,是王母娘娘用簪子划出来的。
      他那时候问奶奶,那他们现在见面了吗?
      奶奶说,见啦,七夕的时候就见啦。
      他那时候信了。现在他二十七岁了,知道织女星和牛郎星之间的距离是十六光年,光都要走十六年,他们永远不可能见面。但他还是愿意相信奶奶说的那个版本——每年七夕,他们会在鹊桥上相见,哪怕只有一天,哪怕一年只有一次,但至少他们见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黎漾。
      黎漾也仰着头看星星,他的侧脸在星光的映照下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棱角分明,而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的光,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冷冷的,但很好看。他的长发散在座椅靠背上,有几缕垂到了肩膀前面,在微弱的光线里像黑色的丝线。
      何时把目光移回天窗。
      银河在头顶静静地流淌着,几万光年之外的光,穿过无尽的虚空,落在这辆车的天窗上,落在他的眼睛里,落在黎漾的眼睛里。那些光出发的时候,人类还住在洞穴里,还在用石头做工具,还不知道世界上有火。那些光走了几万年,终于走到了这里,走到了泽当镇的上空,走到了这个秋天的夜晚,走到了他和黎漾之间。
      他觉得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黎漾。”他说。
      “嗯。”
      “你学过天文吗?”
      “没有。”
      “你知道那颗是什么星吗?”他指了指天窗里最亮的那一颗。
      黎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木星。”他说。
      “你怎么知道?”
      “最亮的那颗一般都是木星,金星有时候更亮,但金星不在这个时候出现。”
      何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说你没学过天文吗?”
      “没学过,但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是黎漾式的谦虚。这个人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而且他从来不会主动展示,都是你在需要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把答案准备好了。像一本没有目录的百科全书,你不去翻的时候永远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你知道星座吗?”何时又问。
      “知道一些。”
      “那你看看天上有什么星座。”
      黎漾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在星空中缓缓移动,像一只在夜空中搜寻猎物的鹰。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着天窗右上角的一小片区域,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那边是仙后座,W形状的,你看得出来吗?”
      何时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看到了,五颗星组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W形,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看到了,”他说,“像一个躺倒的W。”
      “嗯。”黎漾收回手,又指了另一个方向,“那边是英仙座,不是很明显,但有两颗星比较亮。”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何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崇拜。
      黎漾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空中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目光还留在天上。何时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的星光,忽然觉得黎漾这个人就像那些星星一样——你看着他的时候觉得他很近,近到好像伸手就能碰到,但你真的伸出手去,才发现他离你很远,远到你们之间隔着几万光年的虚空。
      不对。不是几万光年。他们之间只隔了一个驾驶座的距离,不到一臂。他伸出手就能碰到黎漾的肩膀、手臂、手指、头发。这个距离不是物理的,是心理的。是他自己心里那个还没翻过去的坎,那个还没说出口的秘密,像一道银河横在他和黎漾之间,宽得他不敢跨过去。
      可是今晚,那些星星让他觉得,也许那道银河没有那么宽。也许他可以试一试。也许鹊桥不是一年只有一次,也许每时每刻都在,只是他没有看到。
      他把目光从天窗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但不够好看,指甲剪得太短了,指节上有拍照时磨出来的薄茧。他翻过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乱七八糟的,像一张画坏了的线路图。
      “你在看什么?”黎漾问。
      “看手相。”何时说。
      “你会看?”
      “不会。”他把手掌伸到黎漾面前,“你帮我看。”
      黎漾低头看着他的手,目光在他的掌心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在他的掌心画了一条线。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外面夜风的温度,画在何时温热的掌心上,像一根很细很细的冰棍在热锅底划过。
      “生命线,”黎漾说,指尖沿着何时掌心上那条最长的纹路慢慢地移动,“很长。”
      他的指尖滑到掌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往上移了一点,沿着另一条纹路画了一条弧线。“事业线,也还可以。”然后他的指尖移到了掌心的最中间,在一条若隐若现的纹路上停住了,没有画下去。
      “这条是什么?”何时问。
      黎漾的指尖停在那个位置,没有动。他低着头,长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表情,何时看不到他的眼睛,只看到了他的手指,和自己的手掌。黎漾的指尖按在他掌心的那一条线上,力度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那个接触点很热,热到何时觉得自己的掌心要被烫出一个洞来。
      “感情线。”黎漾说,声音很低。
      他的指尖沿着那条线慢慢地、慢慢地移动,从掌心的这一边划到那一边,速度慢到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他的指尖在线的末端停住了,没有收回去,就停在那里,压在何时的掌心上,像一个小小的、凉凉的重物。
      车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何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黎漾的呼吸,能听到天窗外面的风声,能听到银河在头顶流淌的声音——当然听不到,但他觉得自己听到了。
      黎漾收回了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他的目光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没有看何时。何时的掌心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凉意已经散去了,但那个触感还在,像一个被烙上去的印记,洗不掉也擦不掉。
      他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把那个印记攥在手心里。
      “你还没说我感情线怎么样。”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黎漾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看不清。”
      看不清。是看不清,还是不敢看?还是看清楚了但不想说?何时没有追问。他把拳头松开,把手放回膝盖上,仰起头,继续看天窗里的星星。木星还在那里,是最亮的那一颗,像一个沉默的、发光的证人,见证了刚才那一小段指尖在掌心上走过的路。
      “黎漾。”
      “嗯。”
      “你觉得星星上有人吗?”
      “可能有。”
      “你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黎漾说,“重要的是你看着它们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何时想了想。他看着那些星星,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些光走了几万年才走到这里,而他和黎漾从高中到现在才过了十年。十年和几万年比起来太短了,短到不值一提。但也许就是因为太短了,才更值得珍惜。那些光走了几万年,他没有办法让它们走得更快一点,但他和黎漾之间的路,也许可以走得更近一点,更快一点。
      他在想,他已经走了太久了。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他在这条路上走了整整十年,走得小心翼翼,走走停停,走一步退两步,怕走错,怕走丢,怕走到了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可是今晚,在泽当镇的星空下,在黎漾用指尖在他掌心画过那条感情线之后,他忽然觉得,也许终点不是什么都没有。
      也许终点就在那里。在格桑路的路边,在这辆深灰色的越野车里,在这个仰头看星星的夜晚,在黎漾说他看不清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也许终点就是他。
      何时从天窗上收回目光,转过头去看黎漾。黎漾还在看天窗里的星星,他的侧脸在星光下很美,美到何时觉得自己的心跳变成了一种钝痛,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不剧烈,但很持久,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波一波的,永不停歇。
      “黎漾。”他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我们去哪里?”
      黎漾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里相遇了,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隔着仪表台上那盒花花绿绿的水果糖,隔着两张被展平的玻璃糖纸,隔着一个被咬过的红薯的余温,隔着三幅画,隔着四个字,隔着一个指尖在掌心划过的轨迹。
      隔着一条银河。
      但银河不就是用来跨过去的吗。
      “你想去哪里?”黎漾问。
      何时想了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星光里很轻很淡,但很真,真到黎漾看到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微微地晃了一下。
      “去一个能看到更多星星的地方。”何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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