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权臣》回章

29、第 29 章 心潮暗涌

　　伙计的话点到即止，既不夸大其词，也不过分直白，全看听者自己如何理会。

　　贺归晚抬眼瞧了一眼为他认真上药的伙计，也不再吭声，权当从未听过那些带着示好和暗示的言辞，以免暴露太多真实情绪，给池凌春任何留下隐患。

　　柳沉碧朦朦胧胧间看见眼前这个为她诊脉的大夫皱纹丛生，胡须发白，犹豫良久才在儿子为她掖被角时低声询问：“归晚，今日来诊脉的，怎么不是吴大夫？”

　　贺归晚刚想接话，搀扶贺归晚回来的药铺伙计赶忙帮着答道：“夫人，小人是回春堂的伙计。吴大夫家乡有急事，将济善堂兑给了我们回春堂。他走的急，放心不下，特意托付我们王大夫日后好生照顾您。我们王大夫医术高超，乃医中圣手，有他看顾，您和贺相公大可安心。”

　　柳沉碧不知白日的凶险境况，还当吴大夫医者仁心，不住道谢：“原来如此，那真是辛苦各位了。我们母子也是幸运，居然遇到了如此负责的大夫。”

　　贺归晚闻听吴大夫将济善堂出兑给池凌春，心中的惊讶更甚，难得没有继续温声哄着母亲，而是站在床前出神。

　　伙计见贺归晚有些心不在焉，便自顾自站在床边哄着柳沉碧，他本就能言善道，很快便将柳沉碧逗得笑声不断。

　　王大夫看完贺归晚拿出来的几张旧药方，眉头越皱越紧，很快凑到贺归晚面前，低声道：“贺相公，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贺归晚终于回神，随王大夫走到门外，恭敬地拱手行礼，“有劳王大夫奔波一趟，不知家母的病情如何，她的双眼可有什么好法子医治？”

　　王大夫捋了捋胡须，“吴大夫的药方我都看过了，虽然身为同行，我本不该多言，可他的方子一直是治标不治本。按理来说，以他的医术不该如此，难道这些年贺相公得罪过他？”

　　贺归晚不通医术，但是母亲的病这些年一直不见好转，他也曾翻阅过不少医书典籍，见药方之中的药材也算对症，便没有过多怀疑，只当母亲没过过苦日子，身体虚弱，才久不见效。

　　意识到这些年吴大夫一直未曾尽全力，不仅对患者故意使坏，还借此挣了贺家多年的诊金和药钱；又时常借着他的愧疚和感恩之心忽悠他在济善堂做白工，时时以恩人自居，对他多加打压；甚至得寸进尺，让他用半份束脩教吴守堂读书；最近更是打起了他婚事的主意，想要敲骨吸髓，闹出这许多事端。

　　贺归晚简直怒从心头起，本就孝顺的他当真是万分后悔，因为他的疏忽，居然白白耽误了母亲多年，让母亲一直缠绵病榻，卧病在床。

　　今日在回春堂他就该鱼死网破，直接送那个黑心肝的下大狱！

　　他居然对这种人以德报怨，当真不值！

　　愤怒过后，理智回归，贺归晚将身子压得更低，恳求道：“王大夫医者仁心，自是与那名不副实之人不同。若您能有办法助家母早日康复，双眼复明，晚生感激不尽，定会报答！”

　　王大夫素来正直，见患者被同行私心所累，一直未能康复，他确实心中气愤，准备尽力而为。

　　“耽搁的太久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老夫也不能保证。但我定不会藏私，请贺相公放心。”王大夫伸手挡住贺归晚还想下拜的身子，“你病体未痊，别再妄动。明日我亲自登门，为你换药，再将你母亲的新药拿来。若新药吃着见效，日后我再辅以针灸，日积月累，也许能够有所好转。”

　　贺归晚激动不已，连声道谢：“谢谢王大夫，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晚生定会尽快筹措银子，绝不让您白忙一场！”

　　王大夫轻轻摇头，“贺相公无需客气，少东家说了，日后您家中的所有诊金和药钱，全都记在少东家账上。您就算是给，我们也不敢收啊。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城了，明日见。”

　　贺归晚礼貌地伸出手臂，朝着院门处指引，“那我送您。”

　　伙计耳听八方，赶忙迈步出屋，笑道：“贺相公请留步，小人护送王大夫回去便是。您这伤口今日不能沾水，晚上可务必小心啊。”

　　“好，多谢提醒。”

　　贺归晚今日连连受池凌春照拂，心中的愧疚与亏欠越积越深，压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脚步沉重地走回房中，刚一进屋，就见母亲正伸长脖子朝门口张望，“母亲，怎么了？可是要去净手？”

　　柳沉碧拉着儿子坐在床边，伸手从贺归晚的双臂摸索到颈间，直到在头顶摸到素布，她立刻沉下脸，久违地摆出一副严肃模样。

　　“怎么回事？为何受伤？”意识到儿子会瞒她，柳沉碧赶忙率先开口，“别瞒我，我不想听假话。你若骗我，将我当蠢货糊弄，日后我便再不理你，直接一头溺死在盆里。”

　　母亲虽然温柔，可素来言出必行，贺归晚犹豫良久，还是和盘托出。

　　听完儿子最近的所有遭遇，柳沉碧泪流满面。

　　见母亲哭个不停，贺归晚心如刀绞，他伸手将母亲揽在怀中，轻声安抚：“没事了，娘，都过去了。儿子安然无恙，恶人远走他乡，您的病也终于有了转机，您就莫要难过了。”

　　柳沉碧窝在儿子肩头抽抽嗒嗒，“都是娘不好，当年一味沉浸在悲伤之中，哭伤了身子，拖累你小小年纪四处奔波，寻医问药，若非如此，你又怎会遇到这些脏心烂肺的家伙，白白受这些委屈与苦楚！今日幸亏那位池家小兄弟出手相助，否则吴大夫那恶徒只怕就要得逞了。有了那样的岳家，你这一生都挣脱不得，处处受他们父女钳制，那才真真是造孽啊。”

　　贺归晚不愿让母亲难过，赶忙将母亲搀扶着躺下，为她擦干眼泪，柔声规劝：“您就莫要哭了，仔细眼睛。”

　　柳沉碧从后怕之中回神，心情渐渐平复，紧紧攥住儿子的手。

　　“池家少爷对你有救命之恩，又频频对咱们母子施以援手，若见了他，我定要给他磕头道谢，感谢他的大恩大德！”柳沉碧本就心善，仔细叮嘱，“咱们贺家不白占人家便宜，等娘身子好些，我就去池家做工，无论是洗衣洗碗，还是教导丫鬟规矩，或是扛货搬货，总之娘不能让人戳你脊梁骨！”

　　贺归晚见母亲越发激动，赶忙安抚：“您现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养好身子，别让池家和王大夫的心血付之东流。至于报恩之事，儿子自有办法，您就放心吧。”

　　池凌春与船长聊了许久，将此次行船路上的所有细节沟通个遍。

　　她心思细腻，很快便察觉不少端倪，“你是说，拦路商船上的船长是南方口音？”

　　船长恭敬地坐在桌对面，双眼不敢直视池凌春，“是，那些人说话时的口音十分明显，船上的船工们很多长得也十分相像，像堂兄弟似的。我走南闯北多年，这一点绝不会判断错。”

　　池凌春心下了然，安抚船长几句，让人给了他一笔丰厚的赏钱。

　　“你行事果断，这些年又勤勤恳恳为池家效力，父亲与我都看在眼里。最近好生歇歇，回家和家人过个团圆年吧。”

　　船长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荷包，笑容满面，感激的不停道谢，边被下人带着往书房门口走，边忍不住连连扭回头表忠心。

　　送走船长，池凌春的笑容瞬间收敛。

　　池叙从池凌春身后离开，坐到刚才船长坐过的位置上，给堂姐面前已经冷掉的茶盏中添了些热水。

　　“怎么，堂姐有了怀疑的人选？”

　　“张强行事乖张，总是贪恋那点儿蝇头小利，连威胁郭泉时，都不忘贪下他的家产，中饱私囊。就他那副小人得志、目光短浅的模样，就注定操纵不了复杂局面。他所在的聚丰米行东家是北方人，根基不深，店中甚至从未售卖过南方的稻米，又怎会有来自南方的商船为他卖命？可见幕后之人暂时不愿抛头露面，这才找了几个熟面孔替他做替死鬼。”

　　池叙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在暗处，咱们在明，总归是咱们吃亏，还是得尽早将他揪出来，摸清底细才好。”

　　池凌春心中已经有了猜想，不过她还并不想打草惊蛇，所以并未接话，而是端起茶盏品起了茶。

　　池叙受堂姐的沉稳态度影响，情绪渐渐平复，侧身接过听荷递来的茶盏，笑眯眯道谢：“谢谢听荷姐姐。”

　　听荷早就对池叙的甜言蜜语免疫，抱着木盘后退两步，只报以微笑回应。

　　下人急匆匆行至书房门口，低声禀报：“叙少爷，门口来了个书生，名叫贺归晚，说有事想求见您。”

　　池叙下意识望向堂姐，等候堂姐示下。

　　当“贺归晚”三个字一出口，池凌春拨弄茶盖的手便顿住了，她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抬头直视望向她的池叙。

　　池叙机灵，立刻会意，转头望向书房外的下人，“他可说过为何而来？”

　　下人摇头，“未曾。”

　　池叙又偏头看了看堂姐，随后才下定主意，“请到跨院厢房吧，我稍后就到。”

　　“是。”

　　贺归晚站在跨院厢房之中，身姿笔挺，头上的素布依旧显眼。尽管丫鬟几次三番请他落座喝茶，他始终不曾坐下，固执的面向门口，只为静候池叙出现。

　　池凌春进屋时，明显看到了贺归晚眼中有一瞬的复杂和震惊，但是他很快垂下眼帘，拱手行礼，掩藏了一切情绪。

　　贺归晚声音平静，带着几分冷淡与疏离，“池姑娘。”

　　池凌春径直落座，笑着解释：“阿叙他临时有些事情要处理，府中的事我皆能做主，贺相公有什么话同我说就好。”

　　贺归晚起身收回所有动作，犹豫再三，转身面向池凌春，“回春堂的王大夫妙手回春，今日家母服下了两副药，身体感觉好多了。我今日登门，是想来同池家道谢的。”

　　池凌春见桌上有一包点心，随手打开，果然又是爱窝窝。

　　她用手捻起一个，咬了一口，咽下后，她才笑着说：“好。你的谢意我领了，你的谢礼我也收了，咱们两清了。可还有别的事情？”

　　贺归晚犹豫再三，还是轻声询问：“济善堂的事情，您……”

　　池凌春将爱窝窝放回油纸上，用绢帕擦了擦手。

　　“你别多心，也不必觉得有负担，我只是想扩大经营，看中了他这临街的铺子罢了，和你没干系。”

　　池凌春越这么说，贺归晚的心头越堵。

　　他生怕自己情急之下说些不合时宜的话，赶忙将此行的目的说出口：“这几日贺某广受恩惠，无以为报。特来池家寻个差事，偿还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