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权臣》回章

27、第 27 章 婉言相拒

　　贺归晚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女子，在礼教森严、男女大防的昭国，女子婚前与男子私相授受乃是大错，稍有不慎，她便会万劫不复。

　　更遑论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直接跳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另一个不甚了解的陌生男子主动求婚，此举更是出格，简直天理难容。

　　贺归晚害怕隔墙有耳，害了池凌春，赶忙回道：“池姑娘，我累了，就不多留您了。今日这些话我会忘得一干二净，也请姑娘莫要再提。”

　　池凌春坐在绣墩上，并未挪动身子，态度格外坚决：“贺相公，我说的成婚，并非是要嫁去你贺家。我自幼便下定决心，日后只招赘，生下我池家的子嗣，继承我池家的家业。”

　　贺归晚双眼微睁，一副吃惊模样，“招赘？池姑娘是想要我当赘婿？”

　　对于贺归晚的抗拒，池凌春并不意外。

　　她十分坦诚：“我知道，你们士人素来高傲，是受不得这种折辱的。可是池家只有我一个女儿，我池家偌大的家业，总要有人继承。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一个合我眼缘，让我处处满意的人，只可惜一直不曾寻到，便顺着爹娘的心意相看其他男子。可自从你出现，我便再也瞧不上其他男人。所以，即使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也还是抱着渺茫的希望，想向你求个答案。”

　　贺归晚的惊讶和觉得被人折辱的火气随着池凌春的坦诚倾诉渐渐消解，他明白池凌春的处境不易，也理解池家招赘确实是无奈之举。

　　可他一心想走仕途，士人素来高傲，最重名声与风骨，若让人误以为他贪图富贵，行此非常之事，声名势必受损，只怕来日官途也会受到影响。

　　当年陷害父亲的政敌依旧逍遥法外，贺家门楣还指着他这个独子支撑，他岂能为一桩婚事舍弃一切，让多年努力付诸东流。

　　贺归晚沉默良久，终是下定决心，“谢谢池姑娘错爱，但贺某乡试在即，无心婚娶。盼姑娘另觅良人，早日得偿所愿。”

　　说完，贺归晚不想看到池凌春失落的神情，挣扎着想要下榻离开。

　　池凌春第一次心动，就被如此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当真觉得万分难堪，无比失落。但她素来百折不挠，遇到困难从不轻易放弃。

　　她立刻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行动艰难的贺归晚，“你别动，我走就是。”

　　贺归晚的双脚刚刚落地，他听到池凌春的声音有几分喑哑，下意识抬眼看她，瞧她并未落泪，心中的涩意反倒更加浓烈。

　　池凌春并未因为贺归晚的拒绝而迁怒于他，反倒特意吩咐门外的药铺伙计：“照顾好他，天黑之前找两个人送他回家。他母亲的病乃是顽疾，等王大夫忙完，一并随他回去瞧瞧。”

　　伙计不知少东家和这位贺公子的交情，只当人是在回春堂伤的，少东家仁义，不愿坏了回春堂的名声，这才多加照拂。

　　他赶忙应下：“是，请少东家放心，小人定会照顾好这位相公。”

　　池凌春站在房门前，察觉到背后略显炽热的视线，缓缓回头。

　　可贺归晚却反应迅速，低下头失魂落魄地坐在床榻边。

　　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之下，让人辨不清真实情绪。

　　贺归晚的种种反应落在池凌春眼中就成了对她的避之不及，她勾起一抹苦笑，想要径自离去，却还是忍不住叮嘱。

　　“别赌气，也别胡思乱想，记得每日按时来换药。”池凌春语气低落，“你放心养病，我最近不会再来回春堂。”

　　贺归晚听完这话，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很想开口安慰池凌春，多解释几句，可看着面露困惑的药铺伙计和那两个义愤填膺的丫鬟，出于对池凌春的保护，他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没有听到贺归晚的任何回答，池凌春更加失落，她不再停留，带着听荷与听婵转身离去。

　　药铺伙计赶紧追上去送池凌春，将人送到门口，他不忘将刚才听婵吩咐他配的伤药递到少东家面前。

　　“伤药配好了，少东家瞧瞧可还满意？日后可需要小人为您多备上些其他的？”

　　池凌春盯着瓷瓶犹豫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接，反倒叹息着吩咐：“他肩头和手心都有旧伤，你这几日给他换药时，记得一并处理一下。”

　　原以为这药是少东家自己用的伙计愣了一下，但是很快他便明白小姐指的是谁，赶忙垂下险些藏不住惊讶的双眼，刻意压低声音应道：“是，小人明白。”

　　“每隔三日叫王大夫去他家中诊一次脉，他母亲的药钱与诊金，日后也都记在我的账上。他若非要偿还，就让他直接来池家找我。”

　　伙计越听越惊讶，却不敢置喙半句，只得将所有吩咐一并记在心里，对这位深受少东家照拂的贺相公另眼相待。

　　茶馆二楼的雅间内，心急如焚的郭泉坐立难安。

　　短短两日，他便长了满嘴燎泡，因为上火，每每张嘴呼吸时他的面前都泛起一圈浑浊的白雾，气味甚是难闻。

　　早前因为偷盗玉堂稻被池凌春赶出池家米行的张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全权负责一家铺子的张掌柜。

　　此刻他身着鸦青色闪缎道袍，衣长压住脚面，行走间衣袂飘飘，一双皂色缎面云头履与他身上的衣袍相得益彰。

　　商贾尚儒，他头顶特意戴上一顶端正的玄色纱罗方巾，四角方正，一丝不苟。

　　那方巾比寻常读书人的还要高出半截，为了保持仪态，他走路时不自觉间梗着脖子，仿佛生怕旁人看不见他的独特装束，忽视了他如今通身的气派。

　　不过他身材矮小，这几年胡吃海塞让他的身形愈发圆润，导致这副不伦不类的装扮不仅没能凸显他的气质和富有，反倒让他像个学人精，更显滑稽，背地里没少引人发笑。

　　郭泉一见到张强，立刻从凳子上起身，仓皇的凑了上去。

　　来不及等张强落座，他便焦急开口：“张掌柜，您不是说池家绝对运不来那船胭脂米吗？如今议单已定，池家也即将交货，我去哪儿筹剩下的五百两银子啊？池凌春那个贱人嘴巴不严，将我偷偷采买五十石胭脂米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来日侯爷和夫人若是知晓此事，我又该如何交代？”

　　张强不以为意，撩开衣摆欣然落座。

　　他为自己斟满热茶后才缓缓开口：“武英侯府百年基业，太祖开国时受封，世袭罔替，簪缨世家，区区几百两银子，您这位大管家也拿不出吗？”

　　郭泉没见过这般泼皮无赖，明明是自己言而无信，却将一切责任推卸个一干二净，甚至居然想让武英侯府为他收拾烂摊子。

　　他毕竟在侯府当差多年，素日往来的都是朝中要员和各位官眷，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眼见事情即将失控，他也顾不得体面，彻底与张强撕破了脸。

　　“张掌柜出身市井，自然不懂京中勋贵府中的规矩。武英侯府的确不是寻常人家能比，可侯爷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区区几百两，虽然祖业尚在，每年勉强能有个三四千两的收入，可那是阖府上下所有人的嚼用，常常入不敷出。若此次寿宴当真用了胭脂米待客，那么为了不显寒酸，此次寿宴上的菜肴、灯烛、戏班、赏钱、搭棚全都要跟着上几个档次，三日流水席下来，全府两年的收入都填不平。您言而无信，害我骑虎难下，若不赔偿，确难善终！”

　　张强重重放下茶盏，讥讽道：“怎么，郭管家这是要威胁我？你可别忘了，定胭脂米的人是你，这笔买卖也是武英侯府跟池家米行的交易。我全程都未出面，你我之间也无字据，就算当真要找人负责，这事无论是打哪儿论，也轮不到我来收拾烂摊子啊！”

　　郭泉双眼通红，已然是穷途末路，即使心中不忿，他也不敢再争辩。

　　他一味颤声哀求：“张掌柜背后之人实力雄厚，区区几百两银子，不过九牛一毛，想必不会在意。更何况，多个朋友多条路，爷您花些小钱，在侯爷面前买个好，难道不划算吗？”

　　张强对郭泉不过是利用而已，自然不会替他兜底。

　　他丝毫不惧郭泉的威胁，反倒径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狗急跳墙的郭泉：“一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侯爷，阖府上下找不出第二个在朝为官的子弟，除了糊弄一下不知内情、无权无势的外乡小官，京中还有谁会将他放在眼里？我家主人再富有，也不能将银子扔进水里听响吧？”

　　郭泉脸色惨白，显然意识到张强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不然也不会全然不将将侯爷放在眼里。

　　若当真硬碰硬，他不一定有胜算。

　　他这次是上了贼船，为了两百两银子的贿赂，为了给自己和家人多留条后路，彻底搭上了一切，阴沟翻船。

　　郭泉一改强硬态度，直接跪在张强面前，拽着他的衣摆不停哀求：“张掌柜，我当初之所以愿意出面与池家签订议单，全是因为相信您和您家主人的实力啊！如今情况有变，侯爷若是发现此事，定会要了我全家的性命！求您发发善心，帮帮我吧！帮帮我吧！”

　　张强人到中年才突然起运，从被池家赶出去的底层伙计，爬到新东家身边的心腹位置，最是享受权势与尊重，看着侯府管家在他脚边像一条败犬般痛哭哀嚎，他心中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他故意没有接话，看着郭泉不停磕头，享受着对方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的瞬间。

　　直到郭泉的额头上渗出血丝，他才叫停：“好了，我家主人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之人。这样吧，我去求求我家主人，让他施舍些银子，再出一百两吃下这五十石胭脂米，如何？”

　　“一百两？”郭泉如遭雷击，“可刨去这一百两，还有四百两的亏空啊！不够，根本不够！既然您家主人肯好心相助，为何不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呢？”

　　“我们本不需要这些胭脂米，如今却出了一百两定钱，又添了一百两找清尾数，已经是格外通融，郭管家您可千万别不知足啊！难道天底下的好事都要被你们武英侯府占去不成？”

　　郭泉目眦欲裂，吼道：“那四百两不是小数目，叫我如何填得上！更何况这五十石胭脂米日后是要交到你手中的，难道还要叫我往里搭钱不成？”

　　张强嗤笑，“我们给了你二百两好处，你拿去买了一座宅院。如今将这宅院卖了，再将你这些年攒的的家当变卖抵押，不正好能凑个四百两。说到底是我们救你一命，你不能全都仰赖旁人，自己好处占尽吧？你也得好生想想，究竟是四百两银子重要，还是你一家老小的性命重要，这你总能拎得清吧？”

　　眼见郭泉跌坐在地，双眼失神，张强喜笑颜开，他行至门边，转头笑道：“明日我命人将银子送至府上，五日后我来接货，接下来便静候郭管事佳音了。”

　　望着潇洒离去的张强，郭泉如坠冰窟，这才明白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张强收买他去池家定胭脂米，若池家的商船没能按时将货物送达，池家米行损失掉一整船货物，便是白白损失了几千两白银，更是违背了对老客的承诺，势必元气大伤。

　　趁机削弱竞争对手池家的实力后，这位幕后之人便能顺势发展，取而代之，在京中站稳脚跟，于聚丰米行而言，更是抢占新客的绝佳时机。

　　若池家将货物按时送达，他们就利用他的进退两难，趁机低价收购池家的胭脂米，搜刮掉他的全副身家，银货两得，毫不吃亏。

　　这种手段何其下作，一鱼两吃，无论如何，幕后之人都是赢家。

　　只有他赔了夫人又折兵，一生积蓄彻底清空，连侯府管家的职位只怕都留不住。

　　郭泉捶胸嚎啕，痛心疾首。

　　他的呜咽着实难听，让人听得心烦意乱，无比嫌弃。

　　坐在隔壁雅间的池凌春安静听完全程，神情严肃。

　　池叙小心打量着堂姐的神情，始终不敢吭声，静候堂姐做出决断。

　　池凌春心思通透，明白张强给郭泉设下的是一盘死局。

　　纵使郭管家再不愿认输，最后也还是会被迫屈从，走入陷阱，让幕后之人坐收渔利。

　　她很快想好对策，起身行至隔壁雅间，出面打断，“愿赌服输，怎么这般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