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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大师兄 温柔的大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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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大师兄
当最后一批贺喜的人群散去,桂花林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还有我呢!”青翎从洛雨的袖中灵巧地钻出,欢快地嚷道。
洛云见状,小嘴一撇:“姐姐,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快,“我就知道,有了青翎,姐姐就不疼我了。”
“怎么会呢?”洛雨失笑,温柔地揽过妹妹,“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好妹妹。”说着,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看看这个。”
洛云疑惑地接过,借着渐浓的暮色,一字一句轻声念着。青翎早已按捺不住,扑棱着翅膀在一旁高声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一日不见,如隔三月兮!”
“这……这是什么意思?”洛云茫然地抬头。
“叫你平日多读些书你不听,成天就知道摆弄琴弦。”洛雨点了点妹妹的额头,眼中却含着笑意,示意青翎继续解释。
“这是凡间男子向心仪女子表达爱慕的诗句。只是我不明白,南枫哥哥为何要写这样的信给阿姊?”
“你说什么?这是枫哥哥写给姐姐的?”洛云的声音陡然拔高,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猛地将信撕得粉碎,“我不信!洛雨,我的好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枫哥哥他、他前两日才牵过我的手,亲口说喜欢我的!”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跌坐在秋千上,泪水夺眶而出。
听到妹妹直呼自己的名字,洛雨知道她是真的伤了心。她急忙上前将洛云紧紧抱住:“傻丫头,你听我说。我根本不喜欢南枫,一点也不,只把他当作兄长。这信是我特意从他那儿取来给你的,你看,这分明是写给你的呀。”她轻轻拭去妹妹脸上的泪珠,“这些日子听青翎讲了那么多凡间的故事,我只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次下山,正是想为你和南枫制造机会,你怎么就不明白姐姐的用心呢?”
“真的?”洛云抽噎着问,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更重要的是……我想打听娘亲的消息。”洛雨的声音低沉下来,将妹妹搂得更紧,“二十年了,我始终不信父神说的娘亲已经不在了。若真是如此,为何连个灵位、一座坟茔都没有?”
“父神说过,娘亲是巫女,巫女本就不设灵位的。”洛云小声接话。
“不,我不信。”洛雨松开妹妹,双膝跪地,用手小心翼翼地扒开桂花树下的泥土。过了许久,她颤抖着捧出一坛密封的酒坛,坛身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这是娘亲和我一起埋下的桂花酿。那年我偷喝了娘亲做的酒,便缠着她非要学……这是我们共同酿造的、仅存的几坛了。”她将酒坛轻轻放在地上,眼角划过一道泪痕。
我的小阿雨,你别急,也别慌。
我们一坛一坛埋,一步一步走,日子还长着呢。
你看这坛酒,清冽又安静,像极了那些悄悄走过的岁月。
是光阴,一点一点,慢慢酿给我们的礼物。
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牵挂,
那些一起走过的安静时光,全都封在这坛酒里。
埋进土里,交给岁月,交给时光。
等风吹过几轮,等叶落了几回,
等我们再回头,把这坛酒轻轻启开。
你就会懂,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沉默,
都被光阴酿成了最甜、最暖、最舍不得放下的温柔。
这酒,是光阴给我们的,
也是我,悄悄留给你的。
“娘亲说过,把心愿封进酒坛里,等桂花再开的时候,他就会帮你实现了!”
“云儿,我总觉得娘亲从未离开,她一直都在我们身边。”
“姐姐?”洛云担忧的声音将她从遥远的回忆中唤醒。
洛雨猛地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坛壁,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那些早已被遗忘的琐碎片刻,原来一直藏在记忆的深处,一经触碰,依旧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将对往事的感慨压下,转头对妹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没事。来,尝尝娘亲和我们一起酿的酒。”
酒封开启的瞬间,清冽的酒香混合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仿佛将三十年的时光都融在了这醉人的气息里。洛雨捧着酒坛,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熟悉的味道让她心头一颤,某个被桂花香包裹的午后,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
那也是一个春日,阳光暖融融的。她因修炼基础法诀屡屡出错,被父神训斥后,一个人赌气跑到山后的瀑布边,对着那棵苦楝树生气。
“灵力运转,讲究的是心静,而非蛮力。”
清淡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吓得洛雨差点跳起来。她回头,只见南枫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几步开外,一袭青衫,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要你管!”她正在气头上,语气冲得很。
南枫并未计较她的无礼,缓步走近,在她身旁站定。“手伸出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洛雨抿着嘴,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南枫并未直接触碰她,只是虚虚指向她的手腕脉络。“意守丹田,引气至手厥阴心包经,循臂而上,至中冲穴。”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感受灵力如溪流,而非洪水。”
洛雨依言尝试,摒弃了之前的焦躁,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息。说来也怪,按照他的指引,原本滞涩的灵力竟真的温顺起来,缓缓流过指定的经脉。
“对,就是这样。”南枫的声音缓和了些许,“修行非一日之功,急躁是大忌。”
那一刻,洛雨偷偷抬眼看他。细碎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桂花枝叶,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专注地看着她灵力运行的轨迹,长长的眼睫垂下,神情是少有的温和。一阵秋风拂过,金色的桂花簌簌落下,有几瓣顽皮地沾在他的发间和肩头。
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是严肃板正的大师兄,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记住了吗?”他抬眸看她。
洛雨慌忙低下头,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小声嗫嚅:“记……记住了。”
“嗯。”南枫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悄然离去,正如他来时一样安静。洛雨望着他消失在林间的背影,许久才回过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目光注视过的温度。
清冽的酒液倒入碗中,香气愈发醇厚。姐妹俩相视一笑,前尘旧事与未来的离愁,似乎都暂且融化在这醉人的桂花香里了。
桂花酿的后劲渐渐涌上,洛雨只觉得头脑昏沉,视线也开始模糊。她伏在冰凉的妆台上,恍惚间,那个被刻意遗忘的夜晚,伴随着酒意重新浮现……
记忆中那晚也像现在一样冷。她穿着单薄衣衫,在仲夏夜的凉意里微微发抖。经过丹药房时,里面隐约的响动让她停住脚步——莫非是进了老鼠,在糟蹋她的药材?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虚掩的房门。月光在云层间忽隐忽现,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就在这片朦胧中,她看见两个紧挨的身影。
“枫哥哥,你真好看。”是洛云的声音,带着甜美的怯意,“阿姊病了,又不懂照顾自己。我胆子小,只好让你陪我来找点药材,明早给阿姊送去。”
“好,我陪你找。”南枫的嗓音比平日更温和,“太暗了,把灯点上吧?”
“别点……”洛云急急阻止,“阿姊会生气的。这药房是她的心头肉,小时候我偷偷进来过一次,她就……”
后面的话洛雨听不清了。在晃动的光影里,只见南枫的手指轻轻抵上洛云如樱桃般的唇。然后,他的脸缓缓靠近,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渐渐重合。
洛雨的身子晃了晃,脚下像踩在云里,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她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只记得那晚的月色特别凉,照得梳妆台一片惨白。等她回过神,脸颊已是一片湿凉。
“阿姊,”青翎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小家伙不解地看着石桌上一点灰烬,“你方才为何偏要用灵力烧了信上那个名字?那信分明是写给你的。”
洛雨望着窗外圆满的月亮,苦笑道:“我若下了山,希望枫哥哥能专心对云儿好。”
“可南枫他……”青翎欲言又止。
“不许说他不好。”洛雨轻声打断,将最后一点灰烬捻散,“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只是他的好,像这天上的月光,从不独照一人。
酒意再度涌上,她将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石台上,任由那段往事在醉意中渐渐模糊。
洛雨在梦中挣扎,朦胧间看见一个修长的金色身影立在远处。那人周身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仿佛正要转身看她。她竭力想看清对方的面容,视线却如同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薄纱。那身影渐渐远去,她焦急地伸手,想要抓住那飘动的衣袂,指尖却只掠过一片虚无。
“阿姊,快醒醒!再不起来,成人礼真的要迟了!”青翎清脆的嗓音穿透梦境,将洛雨猛地拉回现实。
她倏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熟悉的闺房帐幔。洛雨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困惑地低语:“我明明记得昨夜是在桂花林里喝酒,怎么醒来却在床上?”
“还说呢!”青翎扑棱着翅膀落在她枕边,“昨晚你和云姐姐都醉得厉害,我也被那酒气熏得晕乎乎的。幸好我机灵,偷偷溜出去寻了大师兄来帮忙。不然你们俩怕是要在林子里睡到天亮了!”
“那…云儿呢?”洛雨撑着坐起身。
“说来也怪,”青翎歪着头,“等我们赶回林子时,云姐姐已经不在那儿了。今早听洒扫的仙侍说,昨夜瞧见她自己好好地在房里安睡呢。”
洛雨闻言失笑:“这丫头,醉成那样倒还记得回自己的暖被窝。”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别提她了。等等——”她突然抓住一个细节,追问道,“你刚才说,是南枫师兄来了?那我……是怎么回来的?”
“自然是大师兄背你回来的呀。”青翎说得理所当然。
这话让洛雨耳根一热,心中泛起复杂的滋味。明明下定决心要与他划清界限,偏偏又欠下这般人情。南枫总是这样,在她试图疏远时,又以种种不经意的方式闯入她的生活。
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更坚定了她下山的决心。既然无法坦然面对,不如就此远行,既成全了妹妹,也给自己一个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