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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侧写 雨势丝毫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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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丝毫未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废弃码头的警灯依旧在雨幕中闪烁,红蓝交织的光影落在沈惊寒冷硬的侧脸上,将她眼底的不耐与排斥衬得愈发明显。陆知鸢那句“我是来渡你的”,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头,不痛,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痒意,让她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沈惊寒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眼前这个笑容温柔、眼神却极具侵略性的女人,转身朝着法医所在的方向走去,语气冷得像冰:“李哲,带她去登记,无关人员不要留在案发现场。”
李哲站在原地,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他看了看沈惊寒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陆知鸢,小声提醒道:“沈队,陆老师确实是市局刚下的调令,正式加入我们重案一组,协助侦破这起案件,不是无关人员……”
沈惊寒脚步一顿,背对着两人,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到了极点。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沉默了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就在陆知鸢出现的前一分钟,支队办公室的电话刚打过来,通知她市局特聘犯罪侧写师陆知鸢将加入重案一组,全程参与这起疑似连环杀人案的侦破工作,要求她全力配合。
接到电话时,沈惊寒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她办了八年案子,从基层警员一步步走到刑侦支队队长的位置,靠的是实打实的证据、缜密的逻辑和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勘查现场,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心理侧写。在她看来,那些所谓的“通过心理推断凶手画像”,不过是纸上谈兵,远不如一枚指纹、一根纤维、一滴血迹来得实在。
可市局的命令,她不能违抗。
陆知鸢看着沈惊寒紧绷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依旧温和,她轻轻“嗯”了一声,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沈队,既然是公事,那我更应该留在现场,越早了解案情,就能越早锁定凶手。”
沈惊寒缓缓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陆知鸢,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陆老师,我再重申一遍,我的案子,只看证据。你可以留在组里,但不要用你的那些心理推断干扰我的判断,更不要在我面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莫名其妙的话?”陆知鸢微微歪头,雨水打湿的长发贴在颈侧,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沈队,我说的是事实。你被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只相信眼睛看到的,却忽略了人心深处的黑暗,而这,恰恰是凶手最擅长隐藏的地方。”
“证据不会骗人,人心会。”沈惊寒冷声反驳,“我只信不会骗人的东西。”
“那你看看这个。”
陆知鸢没有再争辩,而是缓步走到那片被雨水稀释的血迹旁,蹲下身,白色的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了落下的雨丝。她没有触碰地面,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血迹的走向,语气轻柔却条理清晰:“死者颈部伤口平整,一刀毙命,说明凶手力量充足,且熟悉人体颈部结构,大概率是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身体素质良好,可能从事过医疗、屠宰或者相关体力工作。”
沈惊寒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这些推断,法医在初步勘验时已经提过,并不算什么新鲜事。
陆知鸢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缓缓说道:“但不止这些。凶手选择在暴雨夜抛尸,地点选在废弃码头,偏僻、隐蔽,且能被雨水快速掩盖痕迹,说明他心思缜密,性格冷静、偏执,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大概率是独居,生活规律,社交圈子简单,甚至有些孤僻。”
“他作案时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说明他做事严谨,追求完美,容不得半点差错。而这种性格的人,在生活中往往会表现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另外,”陆知鸢抬起头,目光望向漆黑的江面,“凶手选择杀害年轻女性,且抛尸在江边,‘水’这个元素,对他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或许他的童年经历与水有关,或许他曾在水边遭受过创伤,又或许,水是他宣泄内心黑暗的唯一方式。”
她的声音轻柔,像春雨润物,可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案件的核心,将一个模糊的凶手画像,一点点勾勒出来。
沈惊寒站在原地,冷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动容。
她不得不承认,陆知鸢的侧写,并非毫无根据。
凶手的谨慎、偏执、反侦察能力,以及对“水”的执念,都与现场的种种痕迹不谋而合。这些推断,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支撑,却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甚至比她目前掌握的线索,更能勾勒出凶手的轮廓。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放下心中的排斥。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用证据说话,而陆知鸢的存在,就像一个变数,打破了她固有的办案模式,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断。”沈惊寒收敛了眼底的动容,语气依旧冰冷,“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推断不是空谈,是方向。”陆知鸢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沈惊寒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的湿冷气息,“沈队,你查你的证据,我做我的侧写,我们互不干扰,却能互为补充。等证据和侧写重合的那一刻,就是凶手落网的时候。”
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牢牢锁住沈惊寒的眼睛,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与防备:“你需要我,沈队。这起案子,不是你一个人能扛下来的。”
沈惊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最讨厌别人说她“需要帮助”。
从她穿上警服的那一刻起,她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自己扛下所有压力,习惯了在无数个黑暗的夜晚,独自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凶手和令人窒息的案情。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更不需要一个只会做心理推断的侧写师来告诉她“你需要我”。
“我不需要。”沈惊寒一字一句,语气决绝,“我的案子,我自己能破。”
说完,她不再看陆知鸢,转身朝着警车的方向走去,黑色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绝。
陆知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知道,想要走进沈惊寒的世界,想要让这个冷硬如冰的女人接受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她有的是耐心。
毕竟,这场宿命的相遇,才刚刚开始。
“沈队。”
就在沈惊寒即将走到警车旁时,技侦科的警员拿着一个物证袋,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激动:“我们在码头下游三百米处的草丛里,发现了这个!”
沈惊寒立刻停下脚步,转身走了过去。
物证袋里,装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纽扣,纽扣上沾着少量已经干涸的血迹,还有一丝淡淡的泥土痕迹。
“这枚纽扣的材质很特殊,是定制款,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技侦警员汇报,“血迹已经送去化验,初步判断与死者的血型一致,应该是凶手在抛尸时,不小心遗落的。”
沈惊寒接过物证袋,目光落在那枚银色纽扣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这是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可能与凶手有关的物证。
“立刻查这枚纽扣的来源,所有定制过这款纽扣的服装厂、工作室,全部排查一遍,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线索。”沈惊寒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另外,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江边的草丛、废弃建筑,看看有没有其他遗留的痕迹。”
“是!”
陆知鸢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物证袋里的纽扣上,轻声开口:“这款纽扣,风格简约、冷硬,符合我之前侧写的凶手性格——沉默、偏执、追求完美。能定制这种纽扣的人,大概率有稳定的收入,且对生活品质有一定要求,进一步缩小了凶手的范围。”
沈惊寒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紧紧握着物证袋,指尖微微用力。
这枚纽扣,是突破口。
只要找到纽扣的来源,就能顺着线索,一步步锁定凶手。
她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砸在物证袋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沈惊寒的目光,从纽扣上移开,再次望向陆知鸢。
这个女人的侧写,再一次与物证不谋而合。
难道,她那些看似虚无缥缈的推断,真的有道理?
沈惊寒的心头,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陆知鸢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嘴角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
“沈队,”她轻声说,“你看,证据和侧写,已经开始重合了。”
沈惊寒猛地移开目光,不再与她对视,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决绝:“先查纽扣。”
说完,她转身走向警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冰冷的车厢里,隔绝了外面的雨幕,却隔绝不了陆知鸢那温柔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也隔绝不了那个女人在她心头留下的,挥之不去的痕迹。
陆知鸢站在雨里,看着警车的车窗,轻轻笑了。
沈惊寒,你逃不掉的。
这场始于宁洲雨夜的纠缠,这场关于黑暗与救赎的宿命,才刚刚拉开序幕。
不久后,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灯火通明,与外面的凄风苦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的苦涩气息,所有人都在忙碌着,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汇报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紧张而凝重。
沈惊寒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死者的初步尸检报告和现场勘查记录,眉头紧紧蹙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死者身份已经初步确认,女性,二十七岁,名叫苏晚,是宁洲市一家设计公司的设计师,性格开朗,社交关系简单,没有仇家,生前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昨晚十点左右,独自离开公司,之后便失去了联系。
苏晚的社会关系简单,没有明显的矛盾冲突,凶手的作案动机,一时间难以判断。
而那枚银色纽扣的调查,也暂时没有进展。这款纽扣的定制渠道极少,目前技侦科还在逐一排查,短时间内很难有结果。
案件陷入了僵局。
沈惊寒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八年从警生涯,她遇到过无数棘手的案子,却从未有哪一起,像这起一样,让她感到如此无力。凶手太过谨慎,现场太过干净,除了那枚纽扣,没有任何其他线索,如同大海捞针。
“沈队。”
陆知鸢端着一杯热咖啡,轻轻放在沈惊寒的桌前,声音轻柔:“喝杯咖啡吧,暖暖身子。”
沈惊寒没有抬头,也没有碰那杯咖啡,语气冷淡:“不用。”
陆知鸢没有在意她的排斥,只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案卷上,轻声说:“苏晚的社交关系简单,没有仇家,说明凶手不是仇杀,也不是情杀,大概率是随机作案,或者,凶手有特定的猎杀目标,苏晚只是符合了他的猎杀标准。”
“特定的猎杀标准?”沈惊寒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嗯。”陆知鸢点点头,“苏晚二十七岁,长发,身材偏瘦,穿着风格简约。我猜测,凶手的猎杀目标,应该是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长发、身形纤细的年轻女性,这类女性,在他心里,有着某种特殊的象征意义。”
“或许,是他童年时缺失的某种情感投射,或许,是他曾被这类女性伤害过,所以才会将恨意,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
沈惊寒沉默着,没有说话。
陆知鸢的推断,再次逻辑严密,且合情合理。
如果凶手真的是随机作案,且有特定的猎杀标准,那么接下来,很可能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时间紧迫,他们必须在凶手再次作案之前,将他抓获。
“你有什么方向?”沈惊寒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陆知鸢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她知道,沈惊寒终于愿意听她的话了。
“排查近三年来,宁洲市所有失踪或被害的、符合二十五到三十岁、长发、身形纤细的年轻女性案件,重点排查那些未破、现场干净、死因不明的案子。”陆知鸢语气坚定,“凶手既然是连环作案,就不可能只做这一起,之前一定有过类似的案件,只是被我们忽略了。”
“另外,重点排查从事医疗、屠宰、体力工作,且性格孤僻、独居、有稳定收入的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童年有过与水相关的创伤经历。”
“还有,”陆知鸢顿了顿,目光看向沈惊寒,“查苏晚生前的行踪轨迹,她昨晚离开公司后,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有没有异常举动,这些都可能是突破口。”
沈惊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语气沉稳地下达命令:“各小组注意,立刻执行以下任务:第一,信息科排查近三年宁洲市符合条件的未破女性被害案;第二,排查医疗、屠宰等相关行业,符合侧写条件的男性人员;第三,调查死者苏晚生前的行踪轨迹,全面梳理她的社交关系。”
“收到!”
对讲机里,传来整齐的回应声。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
所有线索都已铺开,所有方向都已明确,接下来,就是与凶手赛跑,与时间赛跑。
沈惊寒放下对讲机,目光再次落在陆知鸢身上。
这个女人,看似温柔,却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和强大的逻辑思维,她的侧写,如同黑暗中的一盏灯,为迷茫的侦破工作,指明了方向。
或许,她真的不是来添乱的。
或许,她真的能帮到自己。
沈惊寒的心头,那层坚冰,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陆知鸢感受到她目光的变化,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她轻轻拿起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起身说道:“咖啡凉了,我去给你换一杯热的。”
看着陆知鸢转身离去的背影,沈惊寒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办公室的灯光,落在她冷硬的侧脸上,映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宁洲的雨,还在下。
黑暗中的凶手,依旧在潜伏。
而沈惊寒与陆知鸢的并肩作战,才刚刚开始。
这场关于黑暗、救赎与宿命的较量,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