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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采访 下乡 ...

  •   秦煦向余共秋递交了一个采访选题,要离开迎城出趟差,去周边县城的乡镇下乡。

      路偏难走,余共秋批了选题决定自己和秦煦一起开车去。

      一同去的还有秦煦的多年好友,赵安乔。

      余共秋熟门熟路地开车到赵安乔家接人,看到清淮正和赵安乔一起等在门口。

      他们现在已经不奇怪会在周末看到清淮出现在迎城了,或者说,周末清淮要是没来找赵安乔,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煦按下车窗:“上车,给你们买了早餐。”

      赵安乔拎着个公文包上车,清淮帮她把牛奶拧开递过去。

      余共秋给了一脚油,车子往前滑出一截:“赵律师也去那个村呀?巧了这不是!”

      “不巧。”赵安乔指着秦煦没好气道,“你们这个新闻线索就是他从我这儿扒来的。”

      余共秋由衷夸奖:“这新闻敏感度,秦老师一如既往得厉害。”

      清淮有样学样,对赵安乔道:“你准备了一沓子法条资料,你更厉害。”

      赵安乔翻了个白眼:“您老没他那么圆滑就别硬夸了成吗?”

      清淮被训了很老实:“哦。”

      秦煦和余共秋在前排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腰石镇石山乡冯家村,沿路大山横亘,千沟万壑。行驶的车轮带起灰黄的风沙,扑到脸上灰蒙蒙的。

      导航显示他们即将到达目的地,秦煦将手持稳定器伸出窗外,拍摄一段行进中的镜头。

      镜头里群山环绕,车稳步爬坡,间或能看到隐藏在山间的窑洞,距离遥遥。

      秦煦停止拍摄,回放检查后随口说:“出门就爬坡,山高石头多。”

      赵安乔点头:“我们要去最里面的那个窑洞。”

      车开不进村里,余共秋把车停在村口的一片空地,几个人徒步走进去。

      秦煦又举起机器拍了几段,余共秋自觉地从他肩上卸下背包自己背上。几步远的后面,清淮想把赵安乔手里的公文包也接过来,赵安乔说不用。

      余共秋饶有兴致地看向清淮,学我?我现在强吻秦煦你敢学不?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除了配音,什么都不开窍?

      坡有点陡,四个人走了有一阵才看到窑洞,赵安乔说:“我先和当事人聊,你们,赏赏景?”

      秦煦不依:“……我们目的和你又不冲突。”

      赵安乔炸毛:“但你们会影响到我!新闻媒体诶,人家就离个婚,怎么就把你们招来了?我这案子还怎么办?”

      ***

      秦煦今天要采的新闻,确实是从赵安乔那里来的灵感。

      上周,赵安乔大中午给秦煦打来电话聊天,说她接了一个新案子。

      律师接案子那不是很正常。秦煦当时正帮着陆欣改一段新闻稿的结尾,顺口问道:“什么案子?”

      “离婚案。”赵安乔说。

      那这稀奇了。赵安乔律师向来觉得家长里短麻烦,声称除了可为秦煦撑腰,这辈子不主动介入任何人的离婚纠纷,她从业多年也确实是专注经济案……那这是什么案子,或者说什么人,让她破了例?

      秦煦敲下几个字符,示意陆欣这段结尾可以了,起身坐回自己办公桌前:“洗耳恭听。”

      “其实也不算完全接下来了吧,我答应当事人过去家里了解情况。”赵安乔说,“腰石镇的一个村民,结婚二十年了,有两个孩子,就叫她黄姐吧。”

      赵安乔是在要和同事一起出去吃午饭的时候被黄姐拦住的。

      黄姐穿着朴素,拎了一个灰扑扑的布包,张口是方言味浓重的普通话,乍一下都听不太懂。

      同事耐着性子解释说现在下班了,下午再来吧,黄姐不走,急急地说了几句,还落下泪来。

      赵安乔心软了,她让同事去吃饭,自己留下来听黄姐的诉求。

      黄姐年纪不过四十出头,鬓角里却染满岁月的风霜。她问赵安乔自己想离婚应该怎么办。

      赵安乔安抚她的情绪,在黄姐的啜泣声和前言不搭后语的介绍里,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黄姐的丈夫老冯是土生土长的冯家村人。冯家村,石头村,种庄稼收成不好,从上到下穷得叮当响。

      黄姐从结婚起家里生活就不算富裕,好在尚能解决温饱,不至于饿肚子,她省吃俭用抠搜着攒下一点积蓄,想着未来给孩子兜底。

      没曾想,结婚第三年,老冯拿出全部的家底,买下来一条深山里的荒沟,开始了自己一个人的“小流域治理”。

      黄姐的控诉滔滔不绝:

      “真是疯了!那是家里全部的积蓄啊!买个荒沟能做什么?能当饭吃吗?”

      “不是我夸张,那几年要不是我爸妈接济,全家都得饿死!”

      “山里进不来车,他就只有铁锹、锄头,日日夜夜地敲!”

      “衣服破烂,人黢黑,人们都喊他叫花子、神经病,我每天都担惊受怕,生怕他哪天死在山里!”

      历时五年,老冯愣是用一双手,敲出了一条五里长的山间小路,冯家村也第一次有了能开进三轮车的平坦路。

      路平坦了,出行方便了,村民们一改往日的不理解,改口叫老冯当代愚公。黄姐本以为,这事能告一段落,一家人可以好好生活了吧?结果,老冯又开始买树苗。

      “好不容易,路修好了,总能消停了吧?他却又开始折腾着种树!石头山,种什么树能活?他不停地买各种树苗,挖坑,种树,非说要把山头种绿!种一批,死一片,还要再种,钱都打水漂了。”

      黄姐越说越激动,委屈地擦眼泪:“公婆生病他不管,孩子几岁了、上几年级他不知道,这些年家里连块豆腐都没买过!我真的受够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赵安乔捏捏黄姐的肩膀安抚,答应她如果需要,自己会帮她草拟离婚协议书。黄姐握着赵安乔的手连声道谢,说自己进城不容易,后续沟通方便的话律师可不可以上门,赵安乔也答应了。

      “你想帮她离?”秦煦问。

      “也不是吧。”谈到专业,赵安乔头脑很清醒,“离婚这种事,以当事人意愿为主。”

      黄姐想离,赵安乔便帮她离,抚养权、财产,争取最大利益。她不想离,赵安乔也不会劝解什么,尊重个人意愿。

      “其实我觉得她心里很犹豫。”赵安乔说,“她知道自己老公做的事不是坏事,离婚有心理负担。而且她也不想让孩子变成单亲家庭。但是呢,多年来家庭的重担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快崩溃了。”

      秦煦嗯了声,又问:“她老公叫什么名字?”

      赵安乔发愣:“什么?”

      “我说方不方便告诉我她老公的名字?”

      “不方便。”赵安乔冷漠道,“涉及当事人隐私。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安乔不说,秦煦也不强求。他十指翻飞在电脑的搜索栏里输入关键词,腰石镇、修路、当代愚公……滑动鼠标滚轮看搜索结果。

      “她老公叫冯山喜?对吗?”秦煦问。

      赵安乔:“……”你不去搞刑侦真是屈才了。

      余共秋在这个时候进来办公室,拎着一大袋子外卖。自打连续三天在食堂碰到粉丝要求合影,他就把食堂拉入了黑名单,今天怒点外卖吃。

      “洗手吃饭!一会儿再忙!”余共秋招呼。

      “好耶!谢谢主任请客!”陆欣一溜烟跑出办公室去卫生间洗手。

      秦煦继续和赵安乔讲电话:“……黄姐叫黄娟?”

      赵安乔:“……你是要干嘛?”

      余共秋凑过来看,秦煦指着电脑屏幕跟他使眼色,余共秋看了看内容,点头。

      选题通过。秦煦答道:“没什么,我想去采访。你什么时候去当事人家里?一起呗,冯山喜这个事迹挺值得报的。”

      “……吃你的饭去吧!”赵安乔怒挂电话。

      ***

      冯山喜和黄娟的家是个大约八米深,三米宽的两孔套间石窑洞。

      秦煦和赵安乔拌了两句嘴,一起敲门进屋,余共秋跟在后面进来,清淮俯身在赵安乔耳边说,他在外面等。

      秦煦和余共秋要找冯山喜,赵安乔要找黄娟。

      土炕上摆放着一只没有上过油漆的大木箱,木箱子上整齐地摞了叠书,冯山喜正坐在旁边翻着。

      “您好,我是松迎生活广播的记者秦煦。”

      他们来之前联系过冯家村的驻村干部和当地的融媒中心,要些以前的素材参考,也通过联系人提前跟冯山喜取得了沟通,还多找到几个采访对象。

      余共秋刚给联系人打过电话,对方许是在忙,没有接,好在应该是提前和冯山喜说过今天的安排。

      “省台记者,我知道我知道。”冯山喜很热情,迅速合上书页,和秦煦握手。

      不高的个头,黝黑的皮肤,深刻在脸上的皱纹似年轮一般清晰。

      听到动静,黄娟从里屋走出来,赵安乔朝她招招手,她弯起眼睛笑笑,目光从秦煦和余共秋身上掠过,领着赵安乔进了里屋,还不忘把门关上。

      秦煦并不急着直奔主题,他的注意力似乎被木箱上的书籍吸引。书籍的封面是腰石镇的石头山,上书“冯山喜诗集”五个大字。

      秦煦惊喜道:“您自己的诗集?”

      “嘿嘿,对。”冯山喜粗糙的手掌在书的封面摩挲,“这本书是十年前修好路,县里帮我集结出版的。”

      “好厉害!”秦煦语气真诚,把采访机放在旁边收音,“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

      秦煦双手接过诗集,轻轻往后翻着。这本书纸质厚实,排版不太讲究,内容基本是按时间顺序,把冯山喜的一些小诗和感慨印刷其上。

      “西边日落东面风,北方黑云南雷声。”秦煦轻声念,“一天下了两场雨,老天故意捉弄人。”

      念完,秦煦笑起来,指着这首小诗的日期问:“您这天是不是遭雨淋啦?”

      “是啊!”冯山喜想起当时的情景很气愤,“那天我扛着家伙刚走到荒沟,没挖几锹就开始下雨,山里的雨很急的,劈头盖脸砸下来,什么都看不清,我只能赶紧跑回家,路上都摔了一跤。结果,诶,你猜怎么着,我刚到家雨就停了。我想着雨都停了那就再去呗,结果去了,还是几铁锹的功夫,雨又开始下,邪门了……”

      “天气专门和你对着干似的。”秦煦附和着,往后翻了一页。

      “你可说吧!”

      “这首厉害,腰石风景美如画,政策惠民暖万家。人人尽说牡丹好,难胜乡亲脸上花。”

      “这是荒沟通路那天写的!当时啊……”

      ……

      采访渐入佳境,余共秋帮秦煦拍了几张工作照,轻手轻脚地出门。

      是联系人的电话回过来了。联系人说驻村干部刚刚处理事情耽误了,他们现在正往冯山喜家赶,很快就到。

      余共秋忙说不着急,客气地问候几番后挂断了电话。

      院子里,清淮正在逗猫。一只三花翻着肚皮躺在阳光下,爪子一下下够清淮手里的带叶树枝,看起来懒洋洋的。

      余共秋从衣服侧兜掏出来烟盒打开,看了眼。刚才电话里有些吵闹,还听见有人要烟,他看看烟够不够一会儿散,不够得去车里拿一趟。

      还行,应该够。余共秋正要把烟盒关上塞回去,感受到清淮直勾勾的目光。

      余共秋抖了抖烟盒:“来一根?”

      “我不抽烟。”清淮说,“烟草对声带的伤害很大。”

      那你看我干啥。

      余共秋把烟盒塞回兜里,评价:“好习惯。”

      清淮问:“你抽?”

      “偶尔。”余共秋答。心中有事、极其烦闷、或者应酬的时候会抽那么一两支,频率很低,低到余共秋已经忘记随身带着的烟盒里还剩多少烟,所以才拿出来确认。

      清淮干巴巴回答:“哦。”

      反正新的采访对象还没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会儿天。余共秋记得清淮好像是研究生在读,搭话道:“你周末没课?”

      “嗯,挪到周内上了。”

      “这样。”余共秋又问,“也没工作?”

      清淮老实答:“也挪到周内录了。”

      余共秋笑了。他觉得自己追秦煦的时候已经够憨了,没想到认识个更憨的。

      清淮在职研究生的课怎么排他不清楚,但清淮的剧本量他大概有些了解。

      那绝对是贺声工作室的NO.1。这人实心眼,见面会签名的明信片都一张不落地签完,戏都接这么多了,别人请他帮忙录个配角群杂之类的要求还不会拒绝,几乎有求必应。

      那工作日连上课带录音,岂不是天天连轴转,一天能睡够几小时啊,就为了周末过来迎城找赵安乔。

      “挺累的吧。”余共秋提点他,“你也不用每周都来迎城。”

      “我想来。”清淮的表情很认真,“安乔只有周末才休息。”

      要了命了,太呆了。

      你怎么考上研究生的。

      远处,几个人影出现在视线里,向他们所在的位置走来,应该是村干部和采访对象。

      马上要切换工作状态的余共秋直白地提示:“我的意思是,周末你可以邀请赵安乔去也市啊。比如带她去贺声参观,看看你怎么录音。”

      展示你成熟的魅力,别只会当跟班冒傻气。

      余共秋把后半句话和清淮一起甩在身后,迎上前和村干部握手,冯山喜那边秦煦还没采完,这边就他来采。

      晒太阳的三花不喜欢院子里突然涌入很多人,一个咕噜翻起身,敏捷地攀上树顶。

      ***

      “黄娟说她不离了。”返程路上,赵安乔把公文包端正地放在膝头,语气也很端正。

      秦煦从副驾驶回头看她脸色,几秒后道:“其实你猜到了。”

      “对。”赵安乔叹气,“她本身就比较犹豫,从她拉住你问怎么不采访她那会儿起,我就知道今天白跑。”

      秦煦和冯山喜的采访很顺利,气氛融洽,笑声阵阵。采完后秦煦把采访机收起来,仔细地把冯山喜写给自己的小诗对折叠好,放进包包的内兜里。

      “你也给我写一首吧!”冯山喜说。

      “我吗?我不会写诗。”秦煦眨眨眼睛,“等我的报道,到时候播出了,希望能帮你的第二本诗集顺利出版。”

      其实不止,这次采访余共秋还联系了县里、市里相关部门,以及几家热心公益的企业,相信政策、资金方面的支持不久就能到位。

      也算是对这位默默付出多年的当代愚公一些助力吧。

      黄娟就在这时候拉开里屋的门,然后问秦煦,我也可以说几句吗?

      关掉的采访机再次开机,黄娟对着他们又哭又笑,说多年的支持和委屈,说对老冯的爱意和怨怼。

      “是非对错我也懂。我不是不让你买树苗,一百块的积蓄,你就不能买八十块,给家里留二十块生活吗?”

      ……

      “资金到位后他们的争吵会减少吧。”余共秋握紧方向盘开盘山路,“比如企业捐了树苗,一百块的积蓄就都可以用在家里了。”

      刚刚了解剧情的清淮接话道:“是啊,经济是基础。”

      赵安乔两手一摊:“我今天的基础没了,白折腾一趟。”

      秦煦问:“你之前不是说哪怕案子没接,前期的工作也是有咨询费的吗?”

      “算了吧。”赵安乔把目光看向窗外起伏的群山,“这我怎么要。”

      “赵律师大义。”秦煦夸道。

      “赵律师大义。”余共秋陪了一句。

      “……”清淮也想跟,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不白折腾。”过了会儿,清淮展开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躺着块木牌,“刚刚我捡到这个。”

      石头山里树难活,石头缝里栽下的树,三十棵只能活两到三棵。冯山喜很上心,他给每棵成活的树都取了名字,这棵叫春风,那棵叫秋果,还在枝丫上挂个小小的木牌,上写栽种日期、品种、名字。

      山里风大,木牌挂不了多久,就被风吹得不见踪影,一上午无事可做撩猫逗狗的清淮捡到一个。

      他本只是好奇地看看,却在翻过来分辨出模糊的字迹时舍不得丢。

      清淮找了个透明的封口塑料袋把木牌装进去,想着回到家里洗洗干净。

      现在他把袋子递给赵安乔。

      木牌不大,挺厚实,写有三行小字:

      【栽种日期:丁酉年七夕】

      【品种:花椒】

      【名字:风月】

      车终于驶出了盘山路,猛烈颠簸一下后趋于平缓。赵安乔把那个木牌还给清淮,两人同时开口:

      赵安乔:“艰苦朴素。”

      清淮:“甜蜜浪漫。”

      这场面似曾相识,秦煦和余共秋毫不留情地猖狂大笑,秦煦晃晃手机,戏谑道:

      “要不要来一组,默契问答?”

      得,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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