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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笼中雀的哀鸣 百乐门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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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乐门的夜,像一坛发酵过度的烈酒,浑浊、粘稠,散发着令人眩晕的甜腻与腐朽。
沈曼君坐在赵明诚的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香槟。她身上穿着一件赵明诚让人送来的新旗袍,是那种极其艳俗的绯红色,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开得张扬跋扈,像是在嘲笑她此刻的狼狈。
这件旗袍很贵,料子是顶级的云锦,剪裁也是上海滩最顶尖裁缝的手笔。它紧紧地包裹着沈曼君的身体,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每一寸布料摩擦过肌肤,都会让她想起下午在包厢盥洗室里,那滚烫热水冲刷过红肿皮肤的刺痛感。
“曼君,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赵明诚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手掌肆无忌惮地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摩挲。他的声音温和依旧,仿佛下午那个像野兽一样撕咬她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沈曼君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转过头,看着赵明诚那张带着金丝眼镜的斯文脸庞,嘴角扯出一个练习了无数次的弧度。
“没有,明诚。我只是……有点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嗔和疲惫。
赵明诚笑了,似乎对她的顺从非常满意。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却越过她,看向了舞池中央。
“累就对了。”他漫不经心地说,“以后这种场合多的是,你得学着适应。”
沈曼君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以后?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次交易,而是一张长期的卖身契。
舞池里,乐声换了一首,变成了节奏更快的狐步舞。男男女女像游鱼一样穿梭其中,香水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哟,这不是赵老板吗?稀客稀客!”
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打断了沈曼君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花哨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暴露的舞女,一左一右地挽着他的胳膊。
沈曼君认得这个人。他是上海滩有名的混混头子,叫王三爷,据说和日本人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王三爷,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这儿消遣?”赵明诚笑着站起身,看似客气地寒暄着,但沈曼君能感觉到,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
“这不是听说赵老板最近得了个绝色佳人吗?”王三爷的目光像两条湿滑的蛇,在沈曼君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兄弟我特意来看看,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把赵老板迷得连生意都不谈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淫邪。
沈曼君感到一阵恶心,下意识地想要往赵明诚身后缩。
“王三爷说笑了。”赵明诚不动声色地挡在沈曼君身前,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这位是沈小姐,我的文化顾问。她是读书人,身子骨弱,受不得惊扰。”
“文化顾问?”王三爷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赵老板,大家都是男人,何必藏着掖着?这年头,什么顾问不顾问的,不就是个玩物吗?既然是玩物,那就拿出来让大家乐呵乐呵嘛。”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一个舞女立刻心领神会,端着一杯酒走到了沈曼君面前。
“沈小姐,久仰大名。”那舞女皮笑肉不笑地说,“王三爷敬您一杯,您可不能不给面子。”
那杯酒里,泛着诡异的琥珀色光泽。
沈曼君看着那杯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知道,这酒里肯定加了东西。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这种手段再常见不过了。
她抬起头,看向赵明诚,眼中充满了求助。
“明诚……”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赵明诚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王三爷,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
“王三爷,”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沈小姐身体不适,这杯酒,我替她喝。”
说着,他就要去接那杯酒。
“哎,赵老板,这可就不够意思了。”王三爷拦住了他,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兄弟我敬的是沈小姐,又不是你。沈小姐要是不喝,那就是看不起我王三。在这个上海滩,看不起我的人,可都没有好下场。”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舞池里的音乐声似乎都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一角。
沈曼君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赵明诚虽然有钱有势,但在王三爷这种地头蛇面前,尤其是在这种混乱的场合,未必能讨到好。如果赵明诚为了她和王三爷闹翻,那她的下场只会更惨。
她想起了下午在包厢里,赵明诚对她做的一切。想起了他撕碎她的旗袍,想起了他冷漠的眼神。
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他在乎的,只是他的面子,他的玩物。
如果今天她不让步,赵明诚可能会为了保全自己而牺牲她。
与其被赵明诚推出去受辱,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
沈曼君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的恐惧和屈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她推开赵明诚的手,缓缓站起身。
那件绯红色的云锦旗袍在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王三爷说得对。”沈曼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赵老板是我的雇主,我不能让他为难。这杯酒,我喝。”
“曼君!”赵明诚低呼一声,想要拉住她。
沈曼君避开了他的手。
她接过那杯酒,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像触碰到了死亡的邀请函。
她看着王三爷那张油腻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
“不过,王三爷,”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挑衅,“我是赵老板的人。既然要喝,就得按赵老板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王三爷眯起了眼睛。
“这杯酒,我喝了。”沈曼君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但喝完这杯酒,王三爷得答应我,以后不许再找赵老板的麻烦。”
“哈!好大的口气!”王三爷大笑起来,“行!只要你能喝了这杯‘神仙倒’,我王三以后见了赵明诚,绕道走!”
“神仙倒”?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沈曼君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那是黑市上最烈的一种□□,只要一滴,就能让人神志不清,任人摆布。这一整杯酒里,恐怕下了足足十倍的量。
喝了它,不死也会脱层皮。
赵明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想要夺下沈曼君手里的酒杯:“曼君!你疯了!放下!”
“明诚,”沈曼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的温柔,“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女人吗?既然是你的女人,就该为你分忧,不是吗?”
说完,她不等赵明诚反应,仰起头,将那杯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辛辣、苦涩,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顺着喉咙烧下去,像吞下了一团火。
“好!痛快!”王三爷拍着手大笑,“不愧是赵老板调教出来的人!有种!”
沈曼君放下酒杯,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对着王三爷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在赵明诚震惊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了包厢。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胃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世界在她眼前扭曲、旋转。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百乐门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黄包车的。
她只记得,当黄包车停在沈家巷口时,她再也忍不住,趴在车边吐出了一口黑血。
“小姐!你怎么了?”车夫吓了一跳。
“没……没事。”沈曼君擦掉嘴角的血迹,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回家。”
她推开家门,母亲已经睡了。
灵堂里的长明灯还在燃着,昏黄的火光照亮了父亲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父亲,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眼神里充满了对女儿的慈爱。
沈曼君跪在灵位前,看着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爸爸,”她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是不是很脏?”
药效开始发作了。
一股燥热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烧得她浑身发烫。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出现了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象。
她看到了苏清和。苏清和穿着那件干净的蓝布旗袍,站在图书馆的阳光下,对着她笑。
“曼君,你来了。”苏清和说,“快来,我们一起看书。”
她想要走过去,想要抓住苏清和的手,想要告诉她,自己错了,自己后悔了。
可是,她动不了。
她的身体像被无数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扭动着。
“不……清和……别看我……”她痛苦地呻吟着,“我脏……我好脏……”
幻象破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赵明诚那张狰狞的脸,是王三爷那双淫邪的眼睛,是百乐门包厢里那盏摇晃的水晶吊灯。
“曼君……你是我的……”
“叫啊……叫得再大声点……”
那些声音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回荡,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
沈曼君抱住自己的头,在冰冷的地板上翻滚着。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抓挠着自己的皮肤,试图用疼痛来唤醒自己。
“滚开!都滚开!”
她哭喊着,声音嘶哑而绝望。
她想起了下午在盥洗室里,她用热水搓洗自己的场景。
“洗不掉的……洗不掉的……”
她绝望地意识到,无论她怎么洗,那种被侵犯的感觉,那种深入骨髓的耻辱,都已经刻进了她的灵魂里,再也无法抹去。
她就像一只掉进泥潭的鸟,越挣扎,陷得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终于过去了一些。
沈曼君瘫软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我还活着……”她喃喃自语,“为什么……我还活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沈小姐!沈小姐!开门!”
是赵明诚的声音。
沈曼君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来了?
她不想见他。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可是,赵明诚的敲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仿佛要把门砸烂。
“沈曼君!你给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沈曼君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门口。
她打开门。
赵明诚站在门外,脸色铁青,额头上满是汗水。他看到沈曼君那副惨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他刚想说话,却看到沈曼君嘴角的血迹,声音戛然而止。
“你来干什么?”沈曼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赵明诚看着她,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你这个疯子!”他在她耳边低吼,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后怕,“你知不知道那杯酒里有多少药?你要是出了事,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沈曼君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古龙水味,突然觉得无比的讽刺。
“你担心我?”她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凄凉,“赵明诚,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你的玩物坏了,没人陪你玩?”
赵明诚的身体僵住了。
他松开沈曼君,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她在乎他的痕迹。
可是,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
“曼君,”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知道我今天做得不对。我不该让你受委屈。但是……王三爷那个人,我们不能得罪。我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沈曼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嘲讽,“赵明诚,你不用骗我了。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玩物,一个用来装点门面的花瓶。你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
赵明诚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沈曼君说得对。
他确实没有在乎过她。
他在乎的,只是她的顺从,她的美貌,她的才华给他带来的虚荣感。
“曼君,”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她,“这是五千块。你拿着,给你母亲治病,给你自己买些衣服。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沈曼君看着那张支票,没有接。
“赵明诚,”她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给钱,就能买到一切?就能买到我的原谅,买到我的心?”
赵明诚没有说话。
沈曼君笑了。
她接过那张支票,看也没看,就撕成了两半,然后扔在了地上。
“我不需要你的钱。”她说,“从今天起,我们两清。”
“两清?”赵明诚的脸色变了,“沈曼君,你别忘了,你签了合同的。你是我的……”
“合同?”沈曼君打断了他,“什么合同?我没有签过任何合同。我只是你的‘文化顾问’,不是你的妓女。如果你非要逼我,我就去警察局告你,告你□□良家妇女!”
赵明诚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曾经温顺得像只小猫一样的女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敢!”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有什么不敢的?”沈曼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决绝,“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什么都不怕。”
赵明诚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死寂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他知道,他失去她了。
不是失去了一个玩物,而是失去了一个真正爱过他的人。
虽然他从来没有珍惜过这份爱,甚至亲手摧毁了它。
“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既然你想两清,那就两清。不过,我提醒你,离开了我,你在这个上海滩,寸步难行。”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沈曼君淡淡地说。
赵明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
沈曼君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她看着地上的那半张支票,突然觉得无比的疲惫。
她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她离不开赵明诚。
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来给母亲治病,来维持自己的生活。
她刚才的决绝,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可是,尊严能当饭吃吗?
尊严能治好母亲的肺痨吗?
不能。
沈曼君捡起地上的那半张支票,看着上面的数字,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她不该为了报复赵明诚,而喝下那杯酒。她不该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而说出那些决绝的话。
她应该顺从的。
她应该像一条听话的狗一样,摇着尾巴,乞求主人的怜悯。
那样,她至少还能活下去。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赵明诚不会再来找她了。
她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妈妈……”她喃喃自语,“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灵堂里的长明灯,还在静静地燃烧着,发出微弱的光芒。
沈曼君看着那缕青烟,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缕青烟一样,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下一丝痕迹。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依旧年轻,依旧美丽,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她拿起那盒早已干裂的胭脂,厚厚地涂在嘴唇上。
鲜红的胭脂,像血一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凉,一丝自嘲。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眼神清澈的沈曼君,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生存,为了金钱,为了母亲的药费,而不得不向这个残酷世界低头的女人。
一个“锦灰堆”里的女人。
她走出家门,没有回头。
外面的夜,依旧深沉而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她只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家了。
那个充满了虚伪、欺骗和背叛的家。
她要去找一个新的家。
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
哪怕,那个家,是用金钱和欲望堆砌起来的。
她走到街角,看到一辆黄包车。
“去百乐门。”她对车夫说。
车夫愣了一下,但还是拉起了车。
黄包车在夜色中飞奔。
沈曼君看着街边那些模糊的灯火,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希望。
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希望。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丝希望,很快就会变成绝望。
变成将她推向深渊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