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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来 哭也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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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也哭了,恨也恨了,末了还是得收拾干净,把该迎的人迎进门来。
可众人一直等到午后,仍不见徐靖云的身影,因着抱月岭那一带不安全,又因前不久沈宴那档子事,都不免有些慌了。老夫人先坐不住,连声催人去门口探消息,又瞧见嘉喜垂着眼坐在角落里,两只眼睛仍肿得像核桃,便唤丫鬟去取了冰块来,用帕子细细包了,叫赛红仔细给她敷在眼皮上消肿。
嘉喜哪有心思管眼睛肿不肿,她此刻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难不成那帮山匪因拿着了银子,秉着“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规矩,真把徐靖云给杀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会,她连去了两趟,说得明明白白:银子可以不退,但人一根手指都不能碰,权当没这回事。那接应的人瞧着挺机灵,不像听不懂人话的。可万一呢?万一他忙忘了,万一消息没递到,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心口砰砰直跳,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怕他死了,还是在盼他死了。
心慌意乱下抬眼望向赛红,赛红微微摇了摇头,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示意她别急,再等等,又取出帕子拭掉她额头渗出的细密冷汗。
漏刻一声一声地滴着,响彻整个厅堂,嘉喜心乱如麻,只觉自己像个等着被阎王审判的杀人犯,满心惶惶不安。偏不偏,脑海里又不合时宜地浮起与徐靖云相关的种种,好的坏的,乱糟糟地缠成一团。
当初她买凶之前,是仔细盘算过的。这个家里,太太恨他恨得牙痒痒,徐承钰更巴不得他死,她知道的,因她了解他;大爷和大嫂,心里自然也是盼着他别回来,少个人争世子之位,也少个人分家产;大妹妹跟太太一条心,更不必说。真开个家庭会议来投票定他的生死,他也是必死无意。所以她那时买凶,买得也算心安理得,左右这个家,多数人希望他死。
可此刻,她看见老夫人眼底满是焦灼,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愧意便从心底翻涌上来。老夫人膝下原有两子,长子是北安侯,次子早年战死沙场。当年徐承钰出事,老夫人跟着病了好一阵子,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若徐靖云再有个三长两短,她该有多伤心?
她是个慈祥的老人,自己周岁便与徐承钰定了亲,她也疼自己,跟亲孙女一般。
嘉喜开始鬼使神差地祈祷——要徐靖云活着,自己愿意折出寿数给他。
眼看天都要蒙蒙黑了,人还没有音信,她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北安侯跟前,美目焦灼,难掩急切,“父亲,我听说抱月岭山匪猖獗,三爷到此刻还没回来,我心里实在不安。您看可否派队人马过去。万一……我是说万一三爷真遇上那伙歹人,也好及时救人。”
北安侯闻言,眉头不觉锁起,指尖缓缓摩挲茶碗边沿,正欲开口,忽听门外一声:“不必了!”
随声而至,一人掀帘而入,众人齐齐望向门口,微暖的灯光下,好一张风流皮囊:高而挺的身姿,皮色是冷玉般的白,额前一道清晰的美人尖,将墨发中分而束,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含情丹凤眼,看人温润,细看却藏着一触即碎的凉薄。
他一身天水碧的圆领袍沾了风尘,衣角袖边,乃至整个袍面都布满了抚不平的褶皱,鞋面上也沾了泥灰,头上的玉冠也有些歪斜,整个人是种颓唐的风姿。
徐靖云阒黑的眸子扫过厅中,在嘉喜面上停留一瞬儿。嘉喜见他平安归来,心头五味杂陈,不知喜涩。两人眼神一望,她便惶惶垂首,不再看他。
他收回眸子,施施然走到老夫人跟前,躬身行礼,语音清朗,“祖母,孙儿让祖母担心了。”
老夫人登时红了眼眶,一把拉住他的手,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把祖母急坏了!”上下打量一番,见人完好无损,这才长长吁了口气,眉眼舒展,慈爱的笑了,“瘦了,这下回来,该是不走了,祖母要好好给你补补。这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徐靖云含笑摇了摇头,这厢转向北安侯,端正行礼:“父亲。”
北安侯见他安然无恙,脸上的愁云散去大半,却仍故作严厉地皱了皱眉,沉声道:“你可知府中众人都在为你忧心?你明知抱月岭那一带不安全,路上耽搁也不遣人传个信回来,反倒让我们白白牵挂。”
徐靖云垂眸敛目,“劳父亲挂心,未能及时传信,是儿子之过。”
北安侯抬颌扬眉,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胡子一撇,“你知道便好,还是年轻,做事不够沉稳,慢慢历练吧。”
徐靖云清冷冷一笑,转头看向一旁的甄太太,语音淡然,“母亲安好。”
甄太太见他突然出现,脸色煞白,呆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身后的杨妈妈将她轻轻推了推,她这才压下心头慌乱,嘴角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他又一一同大爷徐承礼、大奶奶安云,大妹妹徐媚儿,二妹妹徐姝儿打过招呼,又俯身抱了抱侄子侄女。孩子们偎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玉冠咯咯地笑,显然极喜欢这位叔父,想来他平日便是个好叔父。
这徐媚儿也不知是谁透风报信,知道娘家府上吵了起来,风风火火赶回来,想给她母亲助阵。可惜老夫人端坐上首,她不敢兴风作浪,此刻只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盯着徐靖云。
“怎么不见二哥?”徐靖云巡视一周,柔声询问,“他近来可好?”
老夫人不等旁人接话,已先开了口,“你二哥这一年来一直念叨你,听说你要回来,一早便来了前院,一直候到过午,身子骨实在撑不住,才让人推着回去了。你明日见着他,可要好好陪他说说话,多关切关切他。”
徐靖云风眸清亮,温声应道:“祖母放心,孙儿省的。”
徐姝儿忽然一步跨到嘉喜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径直将人拉到徐靖云跟前,她眨巴着乌溜溜的眸子,好似在打抱不平,“三哥,你怎么同众人都打过招呼、问过好,偏偏不理三嫂?你瞧瞧她,方才担心你被山匪掳去,眼睛都哭肿了呢!”
满堂顿时一寂,嘉喜的脸”腾“地红了个透。
徐姝儿晌午那会儿跑出去玩了,并不知府里这一日发生的事,否则就她这口无遮拦的性子,哪里瞒得住。
徐靖云缓步走到嘉喜跟前,垂下眼,笑睨她,眸光温润,嗓音也柔:“是吗?三奶奶。”
见嘉喜粉颈低垂,抿唇不语,他反剪起双手,歪下脸瞧她,嘉喜别过脸,徐靖云便凑到她耳侧,轻声道:“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你瞧二妹妹都笑你呢!”
嘉喜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久违的迦南香气,鼻尖一酸,慌忙扭过身子,望向老夫人。
老夫人心领神会,当即吩咐:“好了好了,人都齐了,快上菜,让孩子们入座吃饭,别总站着了。”
仆婢们应声而动,利索地在厅中央支起大圆桌,不消片刻,海陆八珍便流水般端了上来,肥鸡嫩鸭、鲜鱼活虾自不必说,另有几大盘刚蒸好的大闸蟹,青背白肚,热气腾腾,各色时令菜蔬、精致点心,将一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酒水也备得齐全,既有适合女眷的清甜果酿、醇厚花雕,也有给爷们预备的上等烧酒和冰镇过的西域葡萄酒。
徐靖云怕众人久等,衣袍都未换,只做了简单清洗了,便入了座。
北安侯捋了把颌下胡须,目光扫过儿子隽秀的侧颜,他那看情况而定的父爱此刻又萌发了,他抬手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云儿此番外任,治水剿匪,治理有方,未堕我徐家声名,来,咱们全家敬你一杯,洗尘庆功!”
一众人笑着举杯起身,向徐靖云敬酒。
徐靖云赶忙离席站定,躬身举杯,谦逊道:“父亲过誉,儿子不过尽了本分,侥幸未负圣恩,全赖祖母、父亲平日教诲。这杯酒,儿子敬祖母、父亲,也敬诸位兄长姊妹。”言罢,向众人一敬,仰首饮尽。
桌上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北安侯问起沅江县的治水事宜,徐靖云一一从容作答,北安侯频频满意点头。
桌底下,他的手却不安分,不知何时覆了上来,轻轻捉住嘉喜的指尖,嘉喜猛地侧过脸瞪他。
徐靖云只作没看见,仍一本正经与北安侯说着“疏浚河道、加固堤坝”,可桌下却将她整只手拢在掌中,揉捏着她纤纤如春葱般的五指,一根一根地摩挲过去,又将自己的五指嵌进她的指缝,收拢扣紧,严丝合缝。
他指尖滚烫,掌心也烫,嘉喜咬着唇,用力往回抽,他反而将手指扣得更紧了,掌心微微张开,修长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她惊得一颤,面颊滚烫,慌忙端起茶盏,假装喝水。
这边徐姝儿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懒洋洋道:“母亲,我吃饱了,困得厉害,先去睡了。”
嘉喜闻言,心头一喜,忙跟着道:“我同二妹妹一起。”
桌下那只手终于松开了,徐靖云收回手,睇着她笑,“我还要同父亲说几句话,三奶奶先回,不必等我。”
嘉喜心中冷哼,面上却浅笑着应“好",起身离席,裙摆不经意拂过他的小腿。徐靖云心里暗暗咬牙,她又不能带他一起走,偏还要撩拨他。
走出厅门,徐姝儿歪着头,笑眯眯道:“三嫂,我瞧见了。”
嘉喜不明所以,“瞧见什么了?”
“三哥拉你的手。”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天真无邪,“你不让,你往回抽来着。”
嘉喜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方才故意说自己困了,要离席,是为了给三嫂解围?”
徐姝儿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我给大哥说了,大哥教我的,不过最重要是我真困了,得睡觉。”
嘉喜又是一窒,心里将徐靖云又恨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