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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庭争 日子过得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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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徐靖云归来的日子,侯府上下忙忙碌碌,都在张罗着迎接这位三爷。
泊云轩,两个小丫鬟架着木梯,小心翼翼地将多宝阁上的摆件搬下来,捧着粗布仔细擦那紫檀架子,就连雕花缝里的灰都用指尖裹着布揩干净。多宝阁上摆着白玉貔貅、汝窑瓷瓶、童子牧牛鎏金铜像、翡翠玉白菜,件件都是值钱的物件。捧着玉白菜的小丫鬟神色惶恐,生怕一个不留神摔在地上,把她卖了也赔不起。
东屋里,青樱踩着脚踏将原先那顶青色实地纱帐,换成新制的碧霞罗帐,料子轻薄透亮,日光洒落,满室染着浅绯,恍若浸在朝霞之中。
新来的俏丫鬟瑶花抱着被褥站在地下,仰着脸看她忙活。
“青樱姐姐,这褥子铺在何处?”
“铺床上。”
“床上不是有铺盖么?那张湘妃竹簟,前儿才换上的。”
“那套撤下,换这套。”
瑶花去拆竹簟,又去抱新褥子,不由地“呀”了一声:“这是织金的?苏州织造的团龙团凤纹呀!”
“奶奶可真舍得。”瑶花将褥子铺开,满床生辉,日光洒下来,那金线织就的龙凤仿佛活了过来,耀得人目眩神摇。她抻抻边角,嘴里嘀嘀咕咕:“三爷今日到家,自然歇在奶奶屋里,这屋子收拾得再齐整有什么用,他又不在这睡。”
青樱手上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促狭,抬手掸了掸月白绫袖上的褶皱,款步走到雕花帘前,掀开锦帘,正见青竹端着托盘,往西屋去,当即快步上前,伸手攥住她的胳膊,低声问:“三爷大概多会儿到?”
“我这手里端着参汤,仔细泼了。” 青竹脚步一歇,挣开她的手,“昨日来报的人说午饭前,估摸着快到了。”
“这下可好。”青樱拿素面团扇半掩着唇笑,眼尾斜挑,目光往正屋瞥了瞥,“又有好戏看了。”
青竹横她一眼,“你该不会还惦记着吧,故意盼着出事?”
“胡说什么呢。”青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就是闷得慌。前段日子奶奶一听爷要回来,隔天就病了一场,分明是嫌他回来了,碍着她去挽月轩瞧那位主儿。爷在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跟她怄气,咱们跟着前前后后忙活,倒也有趣,他高兴了还赏几个银钱。自打他走了,奶奶整日要么想法设法往那边院里跑,要么就一声不吭地窝在屋里,连个声响都没有,咱们这院里跟守孝似的,闷都闷死了。以前都是别院 的人跑来听咱们这院里的听热闹,如今倒要我巴巴地跑去人家院里听那些没滋没味的闲话。要我说,那些院里的热闹,哪及得上咱们这儿精彩?”
说着替她撩起帘子,青竹端着托盘,侧身进了屋。
嘉喜正倚着碧纱橱发呆,老远闻到一股浓郁的老参味,皱了皱鼻头,“怎么又端来了?我不过是那日受了热,中了暑,早好了。哪用得着天天这么补?再喝下去,我怕得流鼻血了。”
青竹和赛红一左一右哄着,非要她再喝这一碗。青竹捧着汤碗,笑道:“您那几日脸色白的吓人,神情瞧着都恍惚了,这几日倒是好了许多,气色也红润了,不然爷今个儿回来,准得怪我们没伺候好奶奶,该治罪了呢。”
嘉喜密睫轻颤,垂眸抿唇,“人应该快到了吧,收拾收拾,该去前院了。”
赛红应声打开雕花立柜,拣出几件颜色鲜亮的绫罗衣裙,转身往嘉喜身上比了比。嘉喜抬手轻轻推开:“不必换了,身上这身葛纱的便很好,清凉爽快。过几日裁衣裳,给院里众人一人做两身。”
青竹仔细从妆匣里翻拣着首饰,撇撇嘴,“那好歹把头上拾掇拾掇,今儿可是大喜的日子,奶奶怎么倒比平日里还素净了?”
嘉喜拗不过她们,只得由着赛红将她按到妆台前,拆了她的发髻,重新梳了个高高的狄髻,髻心嵌一枚金镶蓝宝石冠,又拣了两朵点翠花钿,分贴于鬓角,青竹递上一对蓝狐狸耳坠,嘉喜自己接过戴上,对镜淡淡扫一眼,这便起身往前院去了。
泊云轩偏僻,侯府又大,到前院她已香汗涔涔,脸颊泛着浅浅的粉霞,扶着门洞,微微喘着气。赛红收了伞,从袖里掏出帕子,在她额上轻轻按了按,又从怀里摸出把宫扇,对着她一下一下地摇。
凉风细细,拂面生春,嘉喜平了呼吸,入了月门,进了正厅。正厅宽敞阔朗,地上铺着织金毯,上首设着紫檀太师椅,两侧是雕花玫瑰椅,案上陈着青花瓷瓶、白玉插屏,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墙角立着铜鎏金兽香炉。她抬眼一瞧,见除了甄太太,二妹妹外,其余人俱已在座。
自从老太爷过世后,老夫人便搬去了较为清静的颐安堂念佛,平日不出院门,也不要众人去打扰,今日因徐靖云归来,她老人家才破例出了颐安堂,端坐在正厅上首的宝座上,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狗。
嘉喜敛衽躬身,一一见过礼,正要往末座的去,老夫人放下怀里的狮子狗,笑着招手唤她上前,目光上下打量一番,眉尖微微蹙起,疼惜道:“怎么瞧着比端午那阵子消瘦了许多?这可如何是好,一会儿云哥儿见了,还以为我们苛待他媳妇了呢。”
“祖母说笑了。”嘉喜笑着摇头,“绝没有的事,母亲前几日还差人往我院里送了两株老参呢。只是天热,吃得少了些。”顿了顿,又带着几分俏皮道:“再者女人家爱美,瘦些穿衣裳好看。”
老夫人佯装嗔怪地拍了她一下,“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小年轻的眼光,要我看,胖些才好看。你小时候那模样才叫好看,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小丫头。如今太瘦了,得好好吃饭,不许再减了。”
嘉喜羞涩一笑,乖巧点头,目光不经意投向下首坐着的徐承钰,见他垂着头,手里不知在叠着什么,修长指尖轻轻压着折痕,神情专注。她迅速收回目光,弯下身子,逗弄脚边的小狗。
老夫人顺着她的目光也瞧向徐承钰,眉头拧成了疙瘩:“钰哥儿也瘦得不成样子,脸上都没二两肉了。”她转头瞪向北安侯,“你倒吃得红光满面、油光水滑的,自个儿孩子一个个瘦成竹竿,你也不管管?整日就知道在外头应酬吃酒,家里头的事全撂给媳妇,倒是会享清福得很!”
北安侯被母亲当众训斥,脸上挂不住,端着青瓷茶碗,讪讪道:“母亲息怒,儿子这不是忙嘛。”
“忙?”老夫人冷哼一声,“你忙什么忙?云哥儿在外头吃苦,钰哥儿在家里受罪,就你这个当爹的,活的滋润!”
这话北安侯却不敢苟同,放下茶碗,辩解道:“云儿那是公务在身,圣上派他治理水患、剿除匪患,此乃朝廷大事,男儿志在四方,岂能整日窝在家里?至于钰儿……”他转向徐承钰,语带失望,“他自己萎靡不振,整日关在屋里不肯见人,我劝也劝过,骂也骂过,有什么用?古往今来,身残志坚者不知凡几——孙子膑脚,兵法修列,左丘失明,厥有《国语》。他若肯振作起来,何愁没有出路?偏偏自己先泄了气,我这个当爹的又能如何?”
甄太太这时正好挑帘进来,将这番话听了个真切,她眼圈顿时泛红,几步冲到北安侯跟前,声音发颤,神色激动:“如今有了旁人替你争光,你便开始嫌弃钰儿了是吧?他当初刚摔了腿那会儿,日日强撑着笑脸安慰你我这做父母的,说什么‘儿子腿虽然不行了,脑子还在,还能替朝廷修史’,一头扎进书房,案上摆着堆积如山的典籍史料,没日没夜地翻抄,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他萎靡不振?”
她说着,眼泪又止不住落了下来,抬手拭泪,怨愤道:“他如今变成这样,还不是你这个当爹的没本事,当初你若敢跪在金殿上求陛下收回那道赐婚的旨意,钰儿何至于心灰意冷、身子一天天垮下去?你现在倒嫌他给你丢人了?”
满屋子鸦雀无声,北安侯接连被母亲、妻子当着一种丫鬟仆妇训斥,脸色铁青,只闷头端起茶碗,神色难看至极。
徐承钰仍垂着头,只顾着手中的纸鹤,眉眼淡漠,仿若未闻周遭的争执。
嘉喜立在老妇人身侧,面色灰败,手足无措,只觉得自己在一屋子或鄙夷、或憎恨、或看好戏的目光下无处遁形。她指尖攥紧衣摆,刚挪动脚步,便被老夫人一把攥住手腕。
老夫人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甄太太跟前,目光沉沉地压过去,不怒自威:“钰哥儿也不小了,你这做娘的,该上心张罗着给他物色门亲事了。难不成还准备让你儿子,就这样一辈子孤零零的,身边连个体己的都没有?”
甄太太被婆婆那眼神一震慑,方才的尖厉气焰瞬间消散殆尽,垂着眉眼,恭顺应道:“我听母亲的。”
老夫人这才在郑嬷嬷的搀扶下,转身走到徐承钰面前,便要弯腰蹲下,一众主子丫鬟连忙上前制止,嘴里连连劝着“母亲|祖母|老夫人保重身子”。
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缓缓弯下腰,吃力地蹲下身,仰着布满慈爱的脸,望着徐承钰,柔声道:“好孩子,祖母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可事情已然如此,覆水难收,人生总得往前看。你听祖母的,没事多出去转转、散散心,天天呆在屋子里怎么成呢,好人都要闷出病来。你出门瞧瞧看,这诺大的京城,到处都是好颜色的姑娘,若是看上哪家小姐,尽管给祖母说,无论出身哪家府邸,只要是你喜欢的,祖母亲自出面去给你提亲,好不好?”
“祖母,您说笑了。”徐承钰手上已折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千纸鹤,他低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薄唇一勾,自嘲笑道:“我如今这副模样,浑身是病,看上谁便是谁的不幸,只能害了人家姑娘一辈子,何苦耽误旁人。”
甄太太听了儿子那番话,心口似被人剜了一刀。她猛地抬手,食指如剑般直指嘉喜,秀眉倒竖,凤眸圆睁,声音尖厉得几乎撕破空气:“都是你!你这个害人精!若不是你,我儿天之骄子,怎会落得如今这副模样!”
满室目光,或明或暗,齐齐落在嘉喜身上。
她头垂得极低,众人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只见那双秀白的手紧紧攥着裙摆,豆大的泪珠一颗颗往地上砸。
徐承钰下颌紧绷,两手搁在膝上交握,看她身子轻轻发颤,像绷紧的琴弦,再拨一下便要断了。他呼出一口浊气,还是做不到不管她。
“母亲何必动这么大的气。”他抬起脸,瘦削的轮廓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峭衬得分外明显,微陷的眼窝,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清亮如洗,似深涧幽泉,静水流深。
他扯了扯嘴角,“儿子这便回去,省得您瞧见我心里难受,怪了这个怨那个,拿旁人发泄心气。”说着,侧头吩咐身后的紫檀,“推我回去。”
甄太太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几步扑过去,死死按住轮椅扶手,哭道:“你这样说,是拿刀子剜娘的心!我十月怀胎生下你,在你心里,还不如她一个手指头。”
嘉喜再也撑不住,捉裙拨开丫鬟,越过众人,踉跄奔出。身后赛红连唤“小姐”,她全然不顾,只一味地疯跑,穿过挂着鎏金宫灯的回廊,绕过叠石假山,钻进翠竹掩映的角落,扶住冰冷青灰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息。积压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砸在青砖上,晕开一朵朵湿痕。
赛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递上绣帕,眼眶也跟着红了,“小姐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愧疚与恨意像两把刀,在嘉喜心里搅了又搅。她靠在墙上,仰起脸,望着头顶那一方被翠竹掩得窄窄的天。日头刺眼,她偏不闭眼,固执地睁着,越睁越大,像是在跟老天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酸涩的泪哗哗地流,眼眶烧得生疼,她却仍死死盯着那团白光。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是他,都是他——徐靖云,是他毁了这一切。她咬紧牙关,恨恨道:“他该死,他死了,一切就好起来了。”
可恨完他,她又恨自己,明明已经买通了抱月岭的山匪,为什么三日后又要反悔?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苦笑着喃喃:“该死的不是他,是我,我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赛红也跟着落泪,哽咽劝道:“小姐,您千万不敢这样想。事情成了这样,也不是您愿意的。若非要论个对错,便是您心太软,不是对三爷,而是对二爷。他因您瘫了,您便日日来侯府照顾了他三年。这三年里,他为何不让侯爷和太太去提亲?非要拖着,拖到二爷高中、求陛下赐了婚,他又做出一副要死要活、非您不可的样子。依奴婢看,这两位爷心里都有自己的算计,谁也没真正替您想过。您一个闺阁女儿,半点由不得自己,伺候了二爷,又要嫁给三爷,到头来,您才冤呢。”
嘉喜抹了把泪,苦笑着摇头,“你不懂。我自幼便和承钰哥哥在一起,我了解他。他不让父母去提亲娶我,是不想耽误我一辈子。可要让他真正放手,他又舍不得,所以便一直拖着。若我嫁的是旁人,他也不至如此。偏偏我嫁的是徐靖云,是自小样样不如他的私生弟弟。他心里那根刺,比瘫了的腿还扎得深。男人什么都能咽下去,唯独咽不下输给一个自己从来没瞧上眼的人。”
这样一说,她又觉得错在徐靖云,怨从心起,巴不得他死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