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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蛋孵了,小鸡咯咯咯 胡桡的孕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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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胡桡的孕期还在继续。
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困难。
他住在医院里,被一群专家围着转。
抽血、B超、胎心监护。
专家们每隔三天开一次研讨会,讨论他的病情。
他们给他取了一个学术名称:“男性腹腔钙化卵壳形成综合征”。
名字很长,听起来很唬人。
但说白了就是
一个男人,怀了一肚子蛋。
怀孕第八个月,胡桡已经不能下床了。
他的肚子大得像怀了五胞胎,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到里面一个个圆滚滚的轮廓。
护士每天给他翻身、擦洗、喂饭。
他像一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连大小便都需要人帮忙。
胡秀花来照顾他的时候,脸上的嫌弃已经不加掩饰了。
“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妈……”
“你小时候我多风光啊,逢人就夸我儿子有出息,后来开了大公司,赚了大钱。现在呢?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说?说我儿子怀孕了?说我儿子要下蛋了?”
“妈,你别说了……”
“我怎么不说?我憋了八个月了!你知不知道我出门都不敢见人?我怕人家问我,你儿媳妇怎么还不生孩子?我怎么说?我说我儿媳妇跑了,我儿子怀上了?”
胡桡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妈,求你了,别说了。”
“不说了?我偏要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我供你上大学,帮你创业,给你买房买车,我就一个心愿——抱孙子。结果呢?孙子没抱上,抱了一堆蛋!”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在看热闹。
胡桡把被子蒙在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一刻,他大概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不下蛋的母鸡”。
不对。
他比母鸡还不如。
母鸡下蛋是天经地义的。
他下蛋,是丢人现眼的。
14.
怀胎十月,终于到了生产的那一天。
胡桡是被推进手术室的。
不是剖腹产——他没有子宫,没法剖腹产。
是“剖腹取蛋”。
专家团队制定了详细的手术方案。
他们切开他的腹腔,从肠子、肝脏、胃的缝隙里,一个一个地把蛋取出来。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我在医院——不是去看他的,是去办我自己的事。但我听到了消息。
十个蛋。
整整十个蛋。
每个蛋都有鸵鸟蛋那么大,白色的,表面光滑,沉甸甸的。
取出来的时候,手术室里所有的医生护士都沉默了。
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从一个人的肚子里,取出十个蛋。
这要是写在论文里,别人会以为他们在写科幻小说。
胡桡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醉还没醒。
他的肚子瘪了下去,但皮肤上全是褶皱和妊娠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胡秀花坐在病床边,看着他的样子,哭得浑身发抖。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啊……”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
十个蛋被放在保温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
白色的蛋壳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护士在旁边记录数据,表情很复杂。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医生说,蛋会在合适的时候孵化。
孵出什么来,谁也不知道。
15.
蛋是在第三天孵化的。
那天凌晨,值班护士听到保温箱里传来“咔嚓”的声音。
她跑过去一看,蛋壳裂了。
从裂缝里伸出一只小小的、嫩黄色的嘴。
然后是一只湿漉漉的、毛茸茸的脑袋。
小鸡。
是真的小鸡。
毛茸茸的小鸡,从蛋壳里钻出来,抖了抖翅膀,张开嘴——
“咯咯咯。”
不是“妈妈”,不是“爸爸”。
是“咯咯咯”。
真真切切的、地地道道的、如假包换的“咯咯咯”。
小鸡不会说人话。
它们就是普通的小鸡。
黄色的绒毛,黑豆一样的眼睛,两条细细的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和农贸市场里卖的那种小鸡,一模一样。
第一只孵出来之后,其他的蛋也接二连三地裂开了。
咔嚓、咔嚓、咔嚓——
十只小鸡,整整齐齐地站在保温箱里,仰着脑袋叫:
“咯咯咯——”
“咯咯咯——”
“咯咯咯——”
护士站在保温箱前,手里的记录板掉在了地上。
医生冲进来,看着保温箱里的十只小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蛋。
“这……这怎么可能?”
“腹腔妊娠……蛋生……孵化……小鸡?”
“这不符合生物学!这不符合进化论!这不符合一切科学原理!”
但小鸡不管这些。
它们只管“咯咯咯”地叫,在保温箱里跑来跑去,拉了一地的屎。
胡桡醒过来的时候,护士把保温箱推到了他的床边。
他看着里面十只毛茸茸的小鸡,表情像是被人扇了十个耳光。
“这……这是什么?”
“胡先生,这是您的……孩子。”
“孩子?这是鸡!这是鸡啊!”
“是的,胡先生。它们是鸡。”
“我生了……鸡?”
“是的,胡先生。您生了十只鸡。”
胡桡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从保温箱移到自己的肚子上,又移回保温箱。
十只小鸡在保温箱里欢快地跑着,叽叽喳喳地叫着。
其中一只踩到了另一只的脚,被踩的那只“咯咯咯”地叫了起来,声音又尖又细。
胡桡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然后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16.
胡秀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那天在家里,炖了一锅鸡汤,给自己炖的,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太累了,需要补补。
她刚盛好一碗汤,手机响了。
是医院的电话。
“胡女士,您快来医院吧,出事了。”
“什么事?我儿子怎么了?”
“他……他生了。”
“生了?生了什么?”
“……您来了就知道了。”
胡秀花放下碗,打车去了医院。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保温箱里十只小鸡正在吃小米。
“这……这是什么?”
“妈,”胡桡躺在床上,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那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你管这叫你的孩子?这是鸡!这是鸡啊!”
“我知道……”
“你生了鸡?你一个大男人,生了十只鸡?”
“妈……”
“老天爷啊!”胡秀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嚎了起来,“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我儿子生了十只鸡!十只鸡啊!”
“妈,你小声点,外面能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怕什么!反正你也不嫌丢人了!你连鸡都生了,你还怕什么!”
她在病房里嚎了半个小时。
护士来劝,被她骂走了。
医生来劝,被她指着鼻子骂:“都是你们!你们这些庸医!你们怎么不把他治好?你们怎么让他生了鸡?”
医生很委屈:“胡女士,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控制不了?你们不是专家吗?你们不是教授吗?你们连个鸡都控制不了?”
胡桡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
十只小鸡在保温箱里“咯咯咯”地叫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出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17.
消息最终还是走漏了。
不是我说出去的。
是医院里的一个护士,拍了照片,发到了网上。
照片拍得很清晰——保温箱里十只小鸡,旁边是病历,上面写着胡桡的名字。
配文是:“震惊!某男CEO剖腹产下十只小鸡!”
一夜之间,全网爆炸。
微博热搜第一:#男子产下十只小鸡#
知乎热榜第一:如何从生物学角度评价男性腹腔妊娠产下雏鸡的案例?
铺天盖地全是这件事。
有震惊的,有质疑的,有科普的,有玩梗的。
还有人把胡桡的照片P成了母鸡,旁边配文:“下蛋公鸡,公鸡中的战斗机。”
胡桡的公司股价暴跌。
客户纷纷解约,合作伙伴避之不及。
他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商业帝国,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但胡桡已经不在乎了。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手机上的新闻和评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胡秀花坐在旁边,也不闹了,也不骂了。
她就那么坐着,眼神空洞,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
十只小鸡已经被送到了农业大学的实验基地。
专家们要研究它们。
研究它们的基因,研究它们的DNA,研究它们到底是不是普通的鸡。
初步结果显示:它们就是普通的鸡。
和农贸市场上卖的土鸡,没有任何区别。
它们的基因就是原鸡的基因,它们的染色体就是原鸡的染色体。
它们不是什么新物种,不是什么科学奇迹。
就是鸡。
普普通通的、会咯咯咯叫的、能炖汤喝的鸡。
唯一的区别是,它们不是母鸡下出来后,是从一个男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18.
我是在新闻上看到这件事的。
看到热搜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我笑了。
笑得很开心。
二十年的委屈、愤怒、不甘、痛苦,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
那个骂我“不下蛋的母鸡”的婆婆,她的儿子生了十只鸡。
那个在外面找小三小四、说她们只是“工具”的前夫,他自己成了全世界的笑话。
那个把我当成生育机器的家庭,最终被生育这件事彻底摧毁了。
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我放下手机,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
煎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点盐。
金黄的蛋黄,嫩白的蛋白,边缘煎得微微焦脆。
我咬了一口,满嘴的香味。
鸡蛋真是个好东西。
能蒸、能煎、能煮、能炒。
加点酱油就很好吃了。
可惜啊。
胡桡和胡秀花以后都不能吃鸡蛋了。
毕竟——
他们总不能吃自己孩子、孙子的同类吧?
我吃完煎蛋,洗了盘子,擦干手,走到阳台上。
远处传来一阵“咯咯咯”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楼下花园里,不知道谁家养了几只鸡,正在草坪上刨食。
鸡蛋很好吃。
但鸡还是不要下了。
让想要蛋的人自己下,
让想要生的人自己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