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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巷深遗玉,   晨钟撞 ...

  •   晨钟撞响第一声时,沐云便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楼下街市的喧闹硬生生拽出梦境的。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小贩拖长的叫卖,还有隔壁客房隐约传来的咳嗽——这些声音层层叠叠,挤进这间不足十尺的客栈厢房,闷得人胸口发紧。

      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往身侧蹭,却扑了个空。

      被褥冰凉,陆锋起身已有些时候了。

      沐云撑着胳膊坐起来,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他眯着眼睛适应片刻,目光落在床尾——陆锋的包袱还在,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却不见了。

      "锋哥?"

      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没人应。

      楼下街市忽然爆出一阵喧哗,像是有人在争吵,又很快平息。沐云心头莫名发紧,披衣下床,推开窗缝往下望。

      客栈临着主街,此刻天才蒙蒙亮,街上已挤满了人。卖炊饼的摊子支在街角,热气混着油烟往上飘;挑担的菜贩蹲在墙根,筐里的青菜还挂着露水。人群往来的缝隙里,偶尔闪过一两道步履匆匆的身影,衣料比普通百姓讲究些,腰间悬着玉佩或香囊——是修士,而且不在少数。

      "青萝道院招考,连县城的修士都多了……"

      沐云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玉佩。古玉葫芦在衣衫下贴着皮肤,温润如故,却比不上他此刻心口的凉意。

      陆锋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

      身后房门"吱呀"一响,沐云猛地回头,手已经按上了玉佩——是陆锋。

      那人一身玄色短打,肩头还沾着晨露,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见沐云站在窗边,眉头微微一皱:"怎么光着脚?地上凉。"

      沐云没动,看着他,眼眶莫名有些发酸:"你去哪儿了?"

      陆锋脚步顿住,随即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歉意:"去打听消息。"他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朝沐云走过来,"道院招考的规矩变了,我得提前知晓。"

      "那也该留个字条……"沐云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走了。"

      陆锋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他。晨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沐云脸上,将那点委屈照得清清楚楚。

      "不会不告而别。"他低声道,伸手将人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答应过你的,死都不反悔。"

      沐云将脸埋在他肩窝,闻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木与铁锈的气息,心口那点凉意才慢慢化开。

      "规矩怎么变了?"他闷声问。

      "原本只考灵根资质,如今加了一轮'心镜试'。"陆锋声音低沉,"据说是朝廷的意思,要筛查修士背景,防止'乱党'混入仙门。"

      沐云心头一凛,抬起头:"乱党?"

      "三年前道院内乱,掌门一脉与长老会决裂,死了不少人。"陆锋目光微冷,"朝廷趁机插手,以'清查余孽'为名,在各道院安插人手。我师父……便是死于那场'清查'。"

      沐云握住他的手,发觉那人指尖冰凉。

      "那心镜试,能查出你的身份?"

      "查不出。"陆锋摇头,"心镜照的是本心,问的是来路。我被逐出师门是明面上的事,来路清白,怕的是你——"

      他顿了顿,看向沐云胸口的玉佩:"你的空间,来历不明。心镜之下,若被照出异常……"

      沐云下意识按住玉佩,心跳漏了一拍。

      "那怎么办?"

      陆锋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枚灰扑扑的石坠,用红绳系着,看着毫不起眼。

      "敛息石,能遮掩灵器气息。"他将石坠挂在沐云颈间,与玉佩并排放在一起,"戴着它,心镜照不出空间。但有个弊端——"

      "什么?"

      "三日之内,你无法进入空间。"陆锋看着他,目光凝重,"灵鹿、小龙宝、金芽草,都得提前安置好。"

      沐云低头看着那枚石坠,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三日不能进空间,意味着三日没有灵泉滋养,没有金芽草的气息反哺,没有灵鹿相伴……

      但比起被心镜照出异常,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好。"他点头,"今日便安置它们。"

      ---

      云来县城的"仙缘阁"是修士交易之所,位于城东坊市深处,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

      陆锋带着沐云穿过三道回廊,停在一扇朱漆木门前,抬手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门内传来苍老的声音:"何人?"

      "青溪故人来,求见药老。"

      门"吱呀"开了,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老者穿着灰布道袍,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在陆锋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沐云,眉头微微一皱。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是。"陆锋侧身,将沐云往前让了让,"沐云,见过药老。"

      沐云连忙行礼:"晚辈沐云,见过前辈。"

      药老没应声,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在他颈间的石坠上顿了顿,又移回陆锋脸上:"你倒是胆大,还敢回云来县。朝廷的通缉令虽然撤了,长老会的人可没忘你。"

      "所以才来求您。"陆锋声音平静,"金芽草需要灵田滋养,我这位……同伴,也需要一个明面上的身份掩护。"

      药老冷哼一声:"同伴?你陆七什么时候有过同伴?"

      陆锋垂眸,没接话。

      沐云却上前一步,挡在陆锋身前:"前辈,锋哥是为了帮我。金芽草是我的,空间也是我的,与他无关。您若有气,冲我来便是。"

      空气静了一瞬。

      药老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有意思。陆七,你这同伴,比你当年还愣。"

      他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进来吧,金芽草给我看看。至于你——"他头也不回地指了指陆锋,"去后门等着,有人要见你。"

      陆锋身形微僵。

      药老侧头,目光意味深长:"放心,不是长老会的人。是你师父……留下的旧物。"

      ---

      厢房内陈设简朴,只有一床一桌,桌上摆着个陶盆,里面装着半盆灵土。

      沐云小心翼翼地从空间取出金芽草——昨夜他已提前将灵鹿移入空间深处,小龙宝缠在他手腕上,灰团子塞进袖袋,只有金芽草需要外置安置。

      淡金色的小草离了空间,叶片微微发蔫,灵气却仍旧浓郁。药老眼睛一亮,凑近端详,手指悬在叶片上方,迟迟不敢触碰。

      "好品相……"他喃喃道,"微型灵支滋养,空间气息浸染,比道院药圃里的那些还精神。"

      他抬头看沐云,目光变了:"小子,这草你养了多久?"

      "发现它,也就十余日。"沐云老实答,"但空间里还有一株幼苗,是它自行孕育的。"

      "自行孕育?"药老瞳孔微缩,"你的空间,已经能演化生灵了?"

      沐云没听懂,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药老深吸一口气,忽然起身,从床底拖出个檀木箱子,翻找片刻,取出一块玉简拍在桌上。

      "陆七没告诉你?"他盯着沐云,"古玉葫芦是上古'界种',成长到极致,可自成一界。但界种认主极难,千年来无人能激活。你……是怎么让它认主的?"

      沐云摇头:"我不知道。那日我在溪边捡到他……捡到陆锋,他受了伤,我背他回家,路上摔了一跤,血沾在玉佩上,就……"

      "血契?"药老眉头紧锁,"不对,血契只能认主,不能激活界种。除非……"

      他忽然顿住,目光在沐云脸上流连片刻,又低头看金芽草,半晌,长叹一声。

      "天意。"他将玉简推向沐云,"这个给你,是陆七师父留下的《界种养灵录》。他师父研究界种一辈子,没想到最后便宜了你。"

      沐云接过玉简,入手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看着有些年头了。

      "前辈,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药老摆手,"那老东西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就这一卷破玉简,陆七不要,我留着也没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你既与陆七结了血契,便算是……他这一脉的人。他师父的遗志,总得有人继承。"

      沐云心头一震,还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药老神色一正,将金芽草收入陶盆,又塞给沐云一块木牌:"后日招考,凭此牌可入侧门,避开正门的心镜筛查。但记住——"

      他盯着沐云,目光锐利:"进了道院,陆七是陆七,你是你。他的仇家,他的过去,与你无关。你若想帮他,就先保全自己,明白吗?"

      沐云握紧木牌,点了点头。

      ---

      后门是一条窄巷,青苔爬满墙根,阳光照不进来,阴冷潮湿。

      陆锋靠在墙边等,短刀横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刀鞘上的纹路——那是他师父刻的,一朵青萝花,道院的标志。

      巷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收敛过。陆锋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走过来,面容普通,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唯有左手缺了半截小指,断口陈旧。

      "陆七?"那人开口,声音沙哑。

      "是我。"陆锋站起身,刀没离手,"你是谁?"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墙头的砖缝里——是半块玉佩,青萝花纹,与陆锋怀中的令牌同源。

      "你师父的。"那人道,"三年前,他临死前托我保管。他说,若你活着,且找到了值得托付的人,便将这玉佩给你。"

      陆锋身形微僵。

      他走过去,拿起那半块玉佩,指腹擦过断裂的纹路,忽然发现背面刻着两个小字——不是道院的铭文,而是他师父的笔迹:"放下"。

      "放下……"他低声念,声音发涩。

      "你师父说,仇要报,但别让仇恨困住你。"灰袍人看着他,目光平淡,"他这一生,困在道院的规矩里,困在掌门的位置里,最后困在'清查'的刀下。他希望你能自由些。"

      陆锋握紧玉佩,指节发白。

      "还有,"灰袍人转身欲走,又顿住,"心镜试的考官里,有长老会的人。他们会重点关注'来历不明的散修',尤其是……与界种有关的人。"

      他侧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锋一眼:"保护好你的'同伴'。他比你想的更重要。"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巷口,像是从未出现过。

      陆锋站在原地,握着那半块玉佩,良久,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里带着涩,却也有几分释然。

      "师父……"他仰头,看着巷口那一方灰蒙蒙的天,"您倒是走得洒脱,徒儿可放不下。"

      他想起沐云挡在他身前的样子,想起那人闷声说"我以为你走了"时的委屈,想起昨夜客栈里,那人将脸埋在他肩窝,呼吸绵长而安稳。

      放不下。

      也不想放。

      ---

      回到客栈时,已是正午。

      沐云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卷玉简,正看得入神。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一亮:"锋哥!"

      陆锋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玉简上:"药老给你的?"

      "《界种养灵录》。"沐云将玉简递给他,又想起什么,连忙收回去,"等等,药老说……是你师父的遗物。"

      陆锋动作微顿,随即摇头:"他给你,你便收着。师父的遗志,我没能继承,你替他完成,也好。"

      沐云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陆锋掌心冰凉,还沾着巷里的潮气。

      "锋哥,"沐云轻声道,"后日招考,我会小心的。但你也答应我,别为了护我,把自己搭进去。"

      陆锋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良久,反手握紧。

      "好。"他低声道,"我们都活着,都进道院,然后……"

      他顿了顿,抬眼看沐云,目光里带着几分沐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我带你见我师父的墓。告诉他,我找到值得托付的人了。"

      沐云耳根一热,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呐:"……嗯。"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纸,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楼下街市喧闹依旧,修士往来,各怀心思,即将到来的招考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座县城。

      但此刻,这间狭小的客栈厢房里,只有彼此的温度,和那句未曾说出口的——

      值得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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