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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身份初显 进了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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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村,夜色更沉了,各家各户的灯火像鬼火似的星星点点亮着,偶尔传来两声狗吠,更显出几分静谧。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陆锋忽然停下了脚步,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味儿。
“又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沐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撞上他那像墙一样的后背。
陆锋没回头,只是把沐云往身后更严实地掖了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身后那片漆黑的树林子。刚才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又来了,比在林子里时更甚,像是有人正躲在暗处,透过瞄准镜冷冷地窥伺。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沐云,见人正累得眼皮打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事,”陆锋松开紧绷的肩膀,换上一副憨憨的笑脸,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走了一路累挺,过个小水沟,我背你过去,省得湿了鞋。”
沐云看着眼前宽阔的背脊,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多大的人了还要背?传出去他沐郎中的脸往哪搁?
“不用,我又不是小姑娘,几步路的事儿。”沐云绕过他就要走。
谁知刚迈出去一步,就被陆锋像拎小鸡仔似的从后面掐着腰提了起来,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经趴在了那人背上。
“哎!你放我下来!陆锋!你听到没有!”沐云扑腾着腿,脸瞬间涨红,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别动,摔了我可不管。”陆锋的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来,两只大手像铁箍一样死死扣着他的大腿,根本不给他挣扎的机会,“那水沟里有淤泥,滑得很,你那双鞋底薄,踩进去准得凉一晚上。”
沐云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把自己累得够呛。陆锋身上的热气隔着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混合着汗水和刚才翻地时沾上的泥土味,并不好闻,甚至有点呛人,但奇怪的是,沐云并不觉得讨厌。
甚至……还有点安稳。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沐云哼唧一声,认命地把下巴搁在陆锋肩膀上,手里还不忘揪着他的衣领勒他,“你要是敢把我摔泥里,我就把你那只手也给废了。”
“得嘞,您就瞧好吧。”陆锋嘿嘿一笑,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其实那水沟也就半尺宽,但陆锋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那人的呼吸轻轻扫过自己的后颈,像羽毛划过,痒得人心慌。
沐云趴在他背上,百无聊赖地盯着陆锋的后颈看。这人头发硬,扎手,后颈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不知道是以前打仗留下的还是在山里蹭的。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那道疤。
陆锋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背部肌肉瞬间紧绷。
“别乱动。”陆锋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哦。”沐云像是被抓包的孩子,迅速缩回手,心里却莫名有点甜丝丝的。他把脸往陆锋颈窝里埋了埋,避开夜里的凉风,小声嘟囔,“你这人肉垫子,倒是挺暖和。”
陆锋听见了,嘴角咧到了耳根,脚下一用力,稳稳当当地跨过了水沟,却没把人放下来,反而往上颠了颠,让沐云趴得更舒服些。
“暖和就多趴会儿,我不收钱。”
两人进了院子,陆锋才依依不舍地把人放下来。沐云脚刚沾地,就看见陆锋那双布鞋全湿了,刚才过水沟的时候,这人为了稳当,自己的脚却踩进了淤泥里。
“鞋湿了怎么不说?”沐云皱眉,看着那双还在往外渗水的鞋,心里那点旖旎心思瞬间变成了一股无名火,“你是傻的吗?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造,寒气入骨了怎么办?”
陆锋正傻乐呢,被骂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脚:“没事,这点水算啥,以前在雪地里趴三天三夜都……”
“闭嘴!”沐云打断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去把鞋脱了,坐灶边去!把脚烤干了再说话!”
陆锋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不敢吱声,乖乖照做。
厨房里,灶膛的余火还没灭,沐云往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他脸通红。他找来个破瓦罐,倒了点热水,又抓了一把艾叶扔进去,端到陆锋脚边。
“伸进去。”
陆锋看着那只白生生的脚在自己满是泥垢的大脚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往后缩:“我自己来,别脏了你的手……”
“少废话!”沐云蹲下身,也不嫌弃,伸手就握住了陆锋的脚踝。
那一瞬间,陆锋感觉像是被火烫了一下,整个人僵在板凳上,大气都不敢出。
沐云的手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娇气,手指修长有力,但此刻落在陆锋粗糙的脚背上,却显得格外柔软。他试了试水温,眉头又皱起来:“有点烫,忍着点。”
说着,他拿起帕子,一点点擦拭着陆锋脚背上的淤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陆锋低头看着沐云毛茸茸的发顶,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他忽然觉得,就算现在天塌下来,只要能这么看着这人,也值了。
“陆锋。”
“啊?”
“以后别那么拼命了。”沐云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这里……不缺长工,缺个……能说话的人。”
陆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又发胀。他想起那个“亲戚”的称呼,心里的石头又沉了沉,但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些委屈好像又不算什么了。
“哎,我听你的。”陆锋傻笑着,伸手想去摸摸沐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觉得自己手脏,尴尬地停在半空。
沐云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偏过头在他掌心蹭了一下,像只撒娇的猫:“行了,擦干了。去把那碗姜汤喝了,我刚熬的。”
陆锋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喝得滋溜滋溜响,心里美得冒泡。
然而,这温馨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两人准备熄灯歇下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不是风吹树叶,也不是野猫叫春,而是有人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踩碎了一根枯枝。
“咔嚓。”
极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像惊雷。
陆锋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那种松弛慵懒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被惊醒的猛兽般的凶狠。他一把捞起靠在墙边的猎刀,甚至没来得及穿鞋,赤着脚就贴到了门边。
沐云也醒了,他没出声,只是迅速摸到了枕头下的银针,眼神清明得可怕。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已然形成。
陆锋打了个手势,示意沐云留在里屋,自己则像幽灵一样贴着墙根摸到了窗边,手指沾了点唾沫,轻轻捅破窗纸,往外看去。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摸向院子角落的鸡窝。
又是王二狗?
陆锋眉头紧锁,这小子刚才被教训了一顿还不长记性?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人的身形比王二狗高大许多,而且走路的姿势……是练家子。
那黑影在鸡窝边转了一圈,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有些焦躁地四处张望,最后,目光锁定了主屋的窗户。
陆锋心里一紧,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那黑影忽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借着月光,陆锋看清了——那是一只信鸽,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筒。
那人并没有把信鸽放飞,而是手指一错,直接扭断了信鸽的脖子!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泥地上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陆锋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偷鸡摸狗的闲汉,这是杀人不眨眼的探子!而且,这人是在灭口——或者是在传递某种“任务失败”或者“已找到目标”的信号。
那黑影处理完信鸽,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缓直起身,转过头,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陆锋藏身的窗户。
他被发现了。
或者说,对方根本就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陆锋的后脑勺。这人的目标不是鸡,也不是钱,是他。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沐云披着衣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更看到了陆锋紧绷如弓的背影。
“陆锋?”沐云轻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窗外的黑影听到声音,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难听至极。紧接着,那人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飘忽不定的话,顺着风钻进窗户:
“陆校尉,别来无恙啊……那幅画,画得可真像。”
陆锋猛地回头,眼里的杀气还没散去,却在看到沐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时,瞬间僵住。
校尉?
沐云端着油灯的手微微发抖,灯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他死死盯着陆锋,嘴唇动了动,那个在舌尖绕了无数圈的问题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你是谁?
你为什么会被人追杀?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个猎户?
陆锋看着沐云眼里的惊恐和怀疑,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撒谎,可对上那双清澈却又带着破碎感的眼睛,所有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陆锋嗓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砾,“云云,我不是故意瞒你……”
“先进屋。”沐云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
他转身走进屋里,把油灯重重放在桌上,油灯里的油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像眼泪。
陆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脚上的泥水在干净的地面上留下一串脏兮兮的脚印。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窒息。
“说吧。”沐云坐在凳子上,双手抱胸,那是防御的姿态,“那个人是谁?什么校尉?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陆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上满是挣扎。那些过去是他拼命想埋葬的,是沾满血和泥的,他不想把这些脏东西带到沐云跟前。
但现在,脏水已经泼进来了。
“我以前……确实在军营里待过。”陆锋低着头,不敢看沐云的眼睛,声音沉闷,“那是边关的守军,我是个校尉,带过几百号兄弟……后来,仗打输了,兄弟们都死了,我也就逃回来了。”
“逃兵?”沐云的声音尖锐了几分。
“不是!”陆锋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像是被踩到了痛脚,“我没有逃!是有人出卖了布防图,我们中了埋伏!我是杀出来报信的,可是……可是没人信我,还要抓我回去顶罪!”
沐云被他眼里的悲愤和绝望震住了。那不是一个普通猎户该有的眼神,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恨意和苍凉。
“那刚才那个人……”
“那是京城来的杀手,或者是那个叛徒派来的爪牙。”陆锋苦笑一声,摊开满是老茧的手掌,“我也没想到,躲到这穷乡僻壤,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他看着沐云,眼里闪过一丝恐慌和决绝:“云云,我……我可能给你惹麻烦了。明天一早我就走,我把他们引开,你……”
“闭嘴!”
沐云忽然暴喝一声,把陆锋吓得一激灵。
只见这位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小郎中,此刻却红着眼眶,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狠了。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陆锋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屋里炸开。
陆锋被打偏了头,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指印。他没躲,也没生气,只是愣愣地看着沐云。
沐云的手在发抖,眼眶更红,指着陆锋的鼻子骂道:“走?你走哪去?你现在走了,我就能撇清关系了?那杀手是瞎子吗?刚才那一出杀鸡儆猴做给谁看的?你现在走,就是告诉他们我跟你是一伙的,想让我死得更快是不是?!”
陆锋被骂懵了,随即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狂喜。
他一把抓住沐云还在颤抖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你不赶我走?你不怕我连累你?”
“怕!怕得要死!”沐云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攥得更紧,索性放弃挣扎,狠狠瞪着他,“但我沐云也不是那种遇事就把人推出去挡刀的怂包!既然惹上了,那就一起扛!”
陆锋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角却湿了。
“好,一起扛。”
他反手把沐云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在沐云发顶,声音哽咽又坚定:“只要我陆锋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动你一根头发。谁想动你,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沐云被勒得有点疼,却没推开他。他把脸埋在陆锋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颗心脏剧烈而有力的跳动声,鼻尖萦绕着汗味、泥土味,还有一股让他安心的血腥气。
窗外,风声呼啸,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但这一刻,在这间漏风的偏房里,两颗心却前所未有的贴近。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那封被扭断脖子的信鸽没能送出的消息,早已通过另一种方式传了出去。
百里之外的驿站里,一只隼鸟落下,信筒被取下,呈给了一个身披黑斗篷的男人。
男人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四个字,墨迹未干,透着杀意:
“人已找到,杀。”
而在青溪村的这间小屋里,陆锋松开怀抱,看着沐云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以你的念头瞬间被警惕取代。
“今晚不能睡了。”陆锋脸色一沉,迅速吹灭了油灯,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那孙子既然露了面,肯定还有后手。我们得连夜进山。”
“进山?”沐云一愣,“去哪?”
“后山有个猎人留下的废弃地窨子,易守难攻,只有一条路。”陆锋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收拾起必要的物资:干粮、水、金疮药,还有他那把磨得锃亮的猎刀,“只要进了山,就是我的地盘,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能掰下他两颗牙!”
沐云看着他在黑暗中熟练地打点行装,那种属于军人的杀伐果断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这个男人身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捡回来的这个“糙汉子”,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要……危险得多。
但他没有犹豫,转身从药柜里抓出几包强力的蒙汗药和毒粉塞进怀里:“走吧,别磨蹭。”
陆锋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伸出手,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紧紧握住了沐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滚烫。
“抓稳了,别丢了。”
“废话真多。”
两人推开后门,像两滴墨水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村道尽头。
而就在他们离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黑影如鬼魅般翻进了院子,为首的一人摸了摸还有余温的被窝,冷笑一声:
“跑得倒是快。追!那郎中是软肋,先抓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