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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火人间 猎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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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户四
天还没大亮,青溪村的鸡叫都还在嗓子眼里憋着,陆锋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刻在骨子里的生物钟。但他没动,侧躺在偏房柴草堆上,耳朵微微动着,像雷达一样捕捉主屋那边的动静。
隔壁传来极轻的咳嗽声,还有衣料摩擦床板的窸窣声。
陆锋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他想起昨晚黑暗中那双窥视的眼睛——虽然后来证实只是只路过的饿狼,被他一刀背惊走了,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刺痛感,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得去看看。
他像只没穿鞋的猫,悄无声息地踩在微凉的泥地上,几步摸到了主屋门口。门虚掩着,漏出一道缝,昏黄的油灯光像条金线似的划在地上。
陆锋凑近门缝往里瞧,正看见沐云正跟自己的脚较劲。这人大概是睡迷糊了,左脚的鞋硬套在右脚上,正别扭地解着系带,眉头拧成了个死结,嘴里无声地嘟囔着什么,看嘴型像是在骂“该死的结”。
陆锋没忍住,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什么清冷郎中,这就是个连鞋都穿不明白的大孩子。
“咳。”
他在门外轻咳一声,没直接推门,怕惊着这位娇气的小郎中。
屋里的沐云动作瞬间僵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噌”地坐直,慌乱中把鞋跟一拔,也不管穿没穿对,硬撑着底气喊道:“谁?进来!”
陆锋推门而入,视线自然地扫过他的脚——果然,两只鞋都穿反了,鞋帮惨兮兮地踩在脚后跟底下。
但他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到水缸边拎起扁担:“我去挑水,顺便生火。你……再睡会儿?”
沐云脸上有点挂不住,尤其是看到陆锋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总觉得这人早就看穿了自己的窘迫,却故意不说。
“睡什么睡,日头都晒屁股了。”沐云清了清嗓子,强行挽尊。他站起身想往外走以示强硬,结果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及时拽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陆锋的声音就在头顶,沉得像闷雷,震得人耳膜发麻。
两人离得极近,陆锋身上那股混合着草木灰和汗水的热烘烘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沐云。掌心透过单薄的里衣传来滚烫的温度,烫得沐云想往后缩。
“放手,我没事。”沐云挣了一下,没挣脱,反而被陆锋稳稳地按在了凳子上。
“坐着。”陆锋的语气带着点在军营里发号施令的不容置疑,但对上沐云那双清亮的眼睛时,声音又瞬间软了下来,甚至带了点哄孩子的意味,“脚上有伤别乱动。要什么我给你拿。”
沐云张了张嘴,那句“我又不是残废”在舌尖转了一圈,看着陆锋转身去倒洗脸水的背影,又咽了回去,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哼唧:“事儿精。”
这一上午,陆锋简直像个上了发条的铁人。
挑水、劈柴、扫院子,干完这些,他又盯上了菜园子角落那块荒地。
“那块地土肥,就是板结了,得深翻。”陆锋只穿了件单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紧实,随着挥锄的动作,青筋像蚯蚓一样微微鼓起,荷尔蒙爆棚。
沐云搬了个竹躺椅坐在田埂上,手里捧着昨晚剩下的半碗凉茶,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戒备不知不觉就散了。
“那是我留着种苦瓜的,你别给我翻乱了。”沐云抿了口茶,慢悠悠地指挥,“往左一点,对,那有块石头,撬出去。”
“好嘞。”陆锋应得干脆,一锄头下去,那块埋在土里的大青石被硬生生撬了出来。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沐云看着陆锋汗流浃背的样子,心里那点“剥削长工”的小得意慢慢变成了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这人实诚得有点傻,让他干活他就真干,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动了动身子,冲着田里喊了一声:“那个,大哥,歇会儿吧。那是地,不是仇人,不用往死里整。”
陆锋直起腰,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胡乱擦了把脸,转头看来,眼里全是亮得吓人的精气神:“不累!这点活算什么。以前在边关,这就是热身。”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老实地扛着锄头走了过来。很自觉地没往沐云身边凑,怕身上的汗味熏着这位讲究的小郎中,而是蹲在了两步开外的树荫下。
沐云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又渴望靠近的样子,心里好笑,故意把手里的茶碗递过去:“没水了,去续上。”
陆锋愣了一下,看着那只细白的瓷碗,又看看沐云。
“怎么?还要我去?”沐云挑眉。
“不用不用!”陆锋连忙摆手,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碗,像是接了什么圣旨,站起来就往井边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碗里的剩水倒了一半在旁边的草丛里,才去井边打了凉水兑进去,甚至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捧回来递给沐云。
“温的,正好喝。”
沐云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是温凉适口。他瞥了陆锋一眼,这人看着粗野,心倒是细得像针尖。
“下午别翻地了。”沐云放下碗,拍了拍手上的土,“陪我去趟镇上。”
陆锋眼睛一亮:“去镇上?买东西?”
“嗯,家里没盐了,还要抓几味药。”沐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另外,你那把猎刀钝了,得找铁匠磨磨。还有,你也该做两身像样的衣裳了,整天穿得跟个土匪似的,带出去丢人。”
陆锋嘿嘿一笑,也不恼,跟在他身后,像个忠实的护卫:“行,都听你的。我有钱,我付账!”
去镇上的路不远,走了半个时辰。
一路上,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时不时交叠在一起。
起初是一前一后,陆锋走在外侧,用身体替沐云挡着路边的荆棘。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并肩。
陆锋话不多,但只要沐云开口,他必有回应,而且不是那种敷衍的“嗯”“啊”,是真的在听,甚至能接上两句。
“这野果子能吃吗?”陆锋指着路边一丛红通通的果子问。
“那是蛇莓,有毒,吃了拉肚子。”沐云看都没看一眼。
“哦,那这个呢?”
“那个是刺莓,甜的,但有刺,小心扎手。”
陆锋闻言,立刻停下脚步,也不嫌刺手,摘了几颗最大最红的,在衣服上随便蹭了蹭,直接递到沐云嘴边:“尝尝?”
沐云看着那几颗带着露水的野果,又看看陆锋满是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张开嘴,咬了一颗。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带着股山野特有的清香味。
“甜吗?”陆锋问,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还行。”沐云咽下去,淡淡评价了一句,嘴角却微微翘起,“前面还有棵野梨树,不过还没熟,酸涩得很。”
“没事,酸涩的我也爱吃。”陆锋笑得见牙不见眼,把剩下的果子往自己嘴里一塞,嚼得津津有味,仿佛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到了镇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卖鱼的、卖菜的、甚至还有耍把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沐云熟门熟路地往药铺走,陆锋就背着手跟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像是在巡视领地的狼王,任何靠近沐云三尺以内的人都会被他狠狠瞪回去。
“这不是沐郎中吗?哟,这位壮士是?”药铺掌柜的打趣道。
“远房亲戚,来投奔我的。”沐云面不改色地撒谎,顺手把药单递过去,“按方抓三副。”
陆锋听到“亲戚”两个字,眼神暗了暗,心里像被塞了块石头,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反驳,只是闷头把背上的背篓往上提了提,免得压着沐云刚买的布料。
抓完药,又去了布庄和铁匠铺。
陆锋死活不肯做新衣服,说粗布衣穿着舒服,最后只磨了刀,又给沐云买了一包他爱吃的糖渍杏干。
回去的路上,天色渐晚,路边的草丛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
走到一处僻静的林子时,陆锋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沐云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包,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种松弛的、带着点傻气的热意,而是瞬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怎么了?”沐云低声问。
陆锋没说话,一把将沐云拉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猎刀上。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左前方的灌木丛,冷冷喝道:
“出来!”
灌木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却没人出来。
陆锋冷笑一声,手腕一抖,一枚石子如流星般弹出,“噗”的一声砸进草丛里。
“哎哟!”
一声惨叫响起,紧接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连滚带爬地窜了出来,举手投降:“别打别打!是我!是我!”
沐云从陆锋身后探出头,借着月光一看,愣住了:“王二狗?”
那是村里出了名的闲汉,平日里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王二狗捂着脑袋上的大包,疼得龇牙咧嘴,看见沐云像是看见了救星:“沐郎中!救命啊!这位壮士下手太黑了!我就是路过,想跟你们搭个伴……”
“路过?”陆锋眯起眼,杀气未散,“路过需要藏在草里半柱香?手里还拿着麻袋?”
王二狗缩了缩脖子,手里的麻袋确实藏不住了,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活物,还在扭动。
沐云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挡在陆锋身前,语气冷淡:“二狗,你又去掏鸟窝了?那是保护的益鸟,再让我看见,我就告诉里正。”
“别别别!我这就放了!”王二狗吓得赶紧把麻袋口解开,把里面几只还没长毛的雏鸟放了,又冲着陆锋赔笑脸,“壮士好身手,好耳力!那个……我先走了,不打扰二位……呃,不打扰沐郎中和亲戚叙旧!”
说完,这货脚底抹油,一溜烟跑没影了。
危机解除,陆锋身上的杀气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憨厚的汉子。他转过身,有些紧张地看着沐云:“没吓着你吧?”
沐云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亲戚”二字产生的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了。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陆锋还按在刀把上的手上。
那只手布满老茧和伤疤,却在刚才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面前。
“手拿开。”沐云忽然说。
“啊?”陆锋一愣。
“我说,把手拿开,我看看。”沐云伸出手,不容分说地抓住了陆锋的手腕,把那只大手拉到自己眼前。
刚才扔石子的时候,手指蹭到了粗糙的树皮,破了点皮,渗出一点血丝。
沐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又拿出随身带的金疮药,细细地给他涂上,一边包一边数落: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冲动。那是王二狗,不是刺客,用得着你动刀动枪的?手不想要了?”
陆锋任由他摆弄,傻呵呵地看着沐云低垂的眉眼,感受着那微凉的指尖在自己掌心摩挲,心里美得冒泡。
“我这不是怕他伤着你嘛。”陆锋小声嘟囔,“你细皮嫩肉的,经不起吓。”
沐云包扎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正撞进男人深邃又赤诚的眼底。
那里面没有杂质,只有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在乎。
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是有一股细微的电流顺着神经末梢直窜心脏。沐云感觉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便是如擂鼓般的狂跳,像是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腔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他的手怎么这么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慌乱便如野草般疯长。沐云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别开眼,甚至不敢去看陆锋的表情。他近乎粗暴地把手抽回来,指尖却还在不受控制地微颤。为了掩饰这份心虚,他把剩下的药一股脑塞进陆锋怀里,动作急切得像是在扔烫手山芋。
“行了,死不了。”沐云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强行压下那股燥热,故作冷淡地瞥了一眼天色,“走快点,天黑了蚊子多,我不想喂蚊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背影看着挺拔,步子却比刚才快了几分,甚至带着点同手同脚的僵硬,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陆锋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上——那抹红色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鲜艳,像熟透的浆果。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从心底溢出来,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最后化作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药瓶子,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在胸口放好,感受着那点微凉的瓶身似乎也染上了自己的体温。随即,他大步追了上去。
“哎,云云,你走慢点。”陆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揶揄,脚步轻快,“我背你吧?这段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子。”
“我能走!又不是残废!”沐云头也不回,头皮因为那声肉麻的“云云”一阵发麻,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还有,闭嘴,不许叫我云云!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哦……那不叫云云,叫沐沐?”陆锋紧走两步赶上,顺势伸出手,不由分说地牵起沐云的手,掌心温热且干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那我牵着你,省得你摔了。”
“……不许牵手!”沐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甩了甩手,却没能甩脱那只像铁钳一样的大手。
他有些气急败坏,更多的却是无法挣脱的无奈,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不想承认的贪恋:“两个大男人牵手算怎么回事啊?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那我给你拿药包,总行了吧?”陆锋也不恼,只是把牵手改成了挽着药包带子,身体却不动声色地贴得更近了些。
夜色温柔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那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两道影子早已悄悄交缠在一起,最后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了。
而此时的他们都不知道,就在刚才王二狗逃窜的方向,一双阴鸷的眼睛正透过树缝,死死盯着沐云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画像。画像上的人,赫然就是陆锋。
这平静的日子,怕是真的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