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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坠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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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年的春风还带着北地残留的料峭寒意,像把看不见的小刀,刮得人脸生疼。可这风一钻进青溪村的篱笆院,就被那股黏糯温厚的粥香给缠住了,再也硬不起来。
陆锋站在院门口,像尊被岁月风干的黑塔。他没进屋,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在灶前忙活的沐云。那目光太沉、太烫,像是刚出鞘的刀,带着边关风沙磨出来的粗砺,却又小心翼翼地收着锋刃,生怕惊了灶前那只“懒猫”。
沐云刚把被陆锋“逼”到石阶上那一瞬的慌乱散去,此刻正背对着他蹲在泥炉前。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细麻短褐,脊背清瘦却挺得笔直,像株雪里的修竹。明明是蹲着拨弄炭火的粗活,被他做来却透着股子清逸的从容,半分没有乡野村夫的粗莽,更没那股子让人起腻的妖冶。
只有那耳尖上一点没褪尽的薄红,藏在鬓角碎发里,像是雪地里落的一瓣红梅,出卖了他心底那点不为人知的微乱。
“这人……怎么跟块牛皮糖似的。”沐云心里腹诽,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泥炉里的红炭。火星子“噼啪”一声轻响,蹦起几点橘红的光,映得他手指愈发白皙纤细,指尖透着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瓦罐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粟米的甜香混着野荠菜的清苦直往鼻子里钻。这味道并不精致,却勾得人舌尖泛甜,胃里暖烘烘的。
身后那道目光实在太有存在感,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顺着他的脊背滑下去,掠过劲窄的腰窝,最后定在那双踩着青石板的脚上。沐云被看得后颈发麻,心里暗暗咬牙:看什么看?没见过人熬粥?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下酒菜。
虽这么想,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甚至故意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些,那点慵懒的姿态里,莫名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展示欲”。
陆锋在身后看得喉结微滚。
边关十年,他见多了尸山血海,闻惯了血腥气和腐肉味。那时候心是硬的,像块生铁,丢进冰窟窿里都不带化的。可如今归了乡,站在这四方小院里,闻着这一锅人间烟火,那块生铁竟不知不觉被煨软了。
这小子……怎么连蹲着都这么好看?
陆锋心底那点念头有些燥热,又有些发苦。他怕自己身上的杀伐气太重,冲了这干净的烟火气,于是放轻了手脚,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阳光,悄无声息地走到院角的青石水槽旁。
那里是沐云平日洗菜的地方,石板被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陆锋解下腰间的猎刀,刀锋在日光下寒光一闪,却没带半分戾气,只有一种猎手特有的精准与沉稳。他单手拎起那只肥硕的灰野兔,手腕一抖,刀背精准地敲在兔脑门上,兔子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便软了下去。
剥皮、去脏、剔骨。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冷酷的利落。若是旁人看了,定会觉得这手法太过狠辣,可陆锋控制得极好,刀刃避开了皮毛,只取骨肉,半点腥血没溅到青石板上。
沐云用余光偷偷瞄着,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行家啊。这手劲儿,这下刀的准头,难怪能在深山老林里次次一击毙命。这哪是猎户,简直是杀神。
但他面上依旧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懒样,眼皮半耷拉着,盯着瓦罐里翻滚的米粒,仿佛身后那个身高八尺、肌肉虬结的硬汉,还不如一锅烂粥有吸引力。
就在陆锋剖开兔腹,刀尖挑开脊骨的一瞬,他眼神骤然一凝。
只见那兔子的骨缝深处,竟隐隐渗出一丝极淡的青黑色气流,带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半分。
不对!
陆锋心底警铃大作。这不是普通的野兽!这气……像是后山那个“禁地”里溢出来的煞气!这东西若是吃了,寻常人轻则大病,重则损了心智。
电光火石间,陆锋面不改色,手腕微震,以内力将那块带着青气的脊骨瞬间削下,手指一搓,直接将其震成粉末,混着泥土抹在了石缝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紧绷的肩膀,将处理干净的净肉切成小块。他记得清楚,沐云只吃素,从不动荤腥。于是他没往粥里放肉,只是用干净的粗布把肉包好,打算等会儿自己另起个小灶煮了吃——只要能守着这人,喝口他熬的素粥,比吃龙肉都强。
收拾停当,陆锋洗了手,这才重新走回沐云身侧。
他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守着灶台的铁塔,沉默,却让人觉得安稳。
沐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那点慵懒的伪装快挂不住了。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瓦罐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语气平淡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站着做什么?院里有凳子,自己坐。”
陆锋眼底瞬间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竟亮得惊人。他乖乖应了一声:“好。”
声音低沉醇厚又略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心头,让沐云心里一阵怦然微跳,这声音充满了力量和诱惑,真好听。
他搬来院角那只矮矮的木凳,却没坐远,就放在沐云身侧两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不冒犯,又能让他一抬眼就看见沐云的侧脸,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野菜清香和烟火气。
男人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哪怕是坐小板凳,也带着军营里练出来的规整。只是那身冷硬的杀气收敛了,整个人显得有些温顺,像只被顺了毛的大老虎。
沐云瞥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好笑:看着像个煞神,倒还算听话。
他懒得再理,伸手取过粗陶碗,拿起竹勺,慢悠悠地盛粥。粥熬得黏糯软烂,荠菜翠绿,粟米金黄,热气氤氲。
他先盛了一碗,放在石桌上晾着,没立刻给陆锋,反倒像是故意凉着他。
陆锋也不恼,就这么托着下巴看着。
眼前人垂眸盛粥,长睫轻垂,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清俊,一身粗布短打穿在他身上,竟穿出了几分清贵的气质。不妖不娘,就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少年气,懒懒散散的,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踏实。
一阵春风卷着细碎的槐米刮进来,落在沐云的发梢。
陆锋眼神一动,身体比脑子快,下意识站起身,大手伸过去想替他拂去。
指尖刚要碰到那缕发丝,沐云却像脑后长了眼睛,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眸子此刻睁得圆溜溜的,带着一丝警惕,还有几分茫然:
“做什么?”
陆锋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被看穿的狼狈。
他收回手,指了指沐云的头顶,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和:“槐米落你头上了。”
沐云抬手随意摸了摸,指尖掠过发梢,摸下一粒细碎的槐米,随手丢在地上。他懒懒散散地哼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耳根那抹红色似乎又深了些。
他将石桌上晾得温度刚好的粥推到陆锋面前,又推过去一小碟自己腌的荠菜,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诺,你的粥。省得你出去说我小气,连口热的都不给喝。”
陆锋立刻坐下,像个得了赏的孩子。他拿起竹勺,低头尝了一口。
黏糯的粥滑入喉间,野菜的清苦混着粟米的甜香,简简单单的味道,却像是一股暖流,顺着食道一路烫进了胃里,又从胃里暖到了四肢百骸。
那颗在边关冷了十年、早就麻木的心,被这碗并不精致的粥,焐得滚烫滚烫。
他吃得不快,却极认真,连碗底的米粒都舔得干干净净。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沐云,像是要把这人的一颦一笑,甚至那点慵懒的小动作,都刻进骨子里。
沐云蹲回原处,继续慢条斯理地择着剩下的荠菜。姿态慵懒得像只晒着太阳的老猫,可指尖却有些不听使唤,择菜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道灼热的目光,像团火一样黏在背上。不刺眼,却足够让他那颗懒了三十年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乱跳。
这人……是不是傻?一碗粥有什么好看的?
沐云心里跟明镜似的,陆锋那点心思,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他性子懒,不想去琢磨那些弯弯绕绕的情意,只觉得这样日日守着小院,有粥喝,有个人安安静静陪着,似乎……也不算枯燥。
陆锋很快吃完了一碗。他放下竹勺,碗底与石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着沐云清瘦的侧脸,看着他指尖捏着翠绿的荠菜叶子,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带着十足的认真,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黏糊劲儿:
“沐云,以后我日日给你送猎物,换你的粥和蔬菜,好不好?”
沐云择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捏着那片叶子,眼皮都没抬,语气疏懒却直白得让人没法接:
“猎物我又用不上,地窖都快堆不下了,再放就要臭了。”
陆锋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笨拙的讨好和急切:“我处理,我收拾,不用你动手。剥皮剔骨我都行,绝不让你沾手。我只要……能天天来吃你做的粥,看看你就好。”
沐云这才缓缓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专注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太稳,太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里面倒映着小小的他。没有半分虚假,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认真与执着。
沐云心里轻轻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点懵懂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抿了抿唇,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懒懒散散地转过头,继续跟那把荠菜较劲,尾音轻轻一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随你,反正都是些自己种的,也不值当什么,肉就算了。”
陆锋瞬间笑了。
浑厚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不张扬,却满是欢喜,震得小院里的春风都软了几分,连树上的鸟儿都跟着叫得更欢了。
泥炉里的炭火依旧温吞地烧着,瓦罐里的粥香袅袅升起。春风卷着槐米,落在两人脚边。
一静一动,一硬一柔。
两道身影被春日的暖阳裹着,圈在小小的青溪小院里。烟火气温柔,心尖也渐渐落了暖。
沐云垂着眼,指尖轻轻蹭着荠菜光滑的叶片,心里暗暗想:
罢了,左右日子无聊。这木头看着虽凶,倒也是个知冷知热的。多个人陪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他没看见,陆锋在笑的时候,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一颗早已打磨圆润的狼牙,正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被塞进眼前人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