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梗米落 【洪武二年 ...
-
【洪武二年·春·青溪村】
春寒料峭,尤其是这山间的风,总带着股子料峭的凉意,像是要往人骨头缝里钻。
青溪村刚从冬雪里苏醒,村口那棵百年的老槐树抽了新芽,细碎的槐米落了一地,混着湿润的泥土,透出股清苦的生涩香气。
沐云蹲在自家小院的青石阶前,身子骨瘦得像根抽条的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裹在身上,空荡荡的,却偏生被他穿出了几分清俊的逸气。他正慢条斯理地择着筐里的荠菜,指尖修长白皙,与那粗糙的野菜形成鲜明对比。
这人择菜的姿态极懒,像是没骨头似的歪着,眼皮半耷拉着,可若是有只野雀儿落在篱笆上,他指尖的动作绝不会顿上半分,心里却早已将那雀儿的公母、肥瘦都盘算清楚了。
这就是沐云,三十岁的人了,性子却像只晒足了太阳的老猫,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平日里看着懵懂无害,甚至偶尔还会对着空气发会儿呆,实则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藏着点不伤人的小腹黑,全用来对付这枯燥的日子了。
院角支着个小泥炉,红泥小火煨着瓦罐,咕嘟咕嘟的声响在静谧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粟米菜粥的香气顺着热气溢出来,黏糯、温吞,飘出老远,勾得路过的邻里都要深吸两口气——这沐家小郎君的一手素食,那是青溪村一绝,明明只有盐和野菜,经他手一煮,就能鲜得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重,却极有分量。一步,一顿,落地沉稳,带着某种刻入骨髓的节奏感和爆发力。那不是村里汉子们拖沓的草鞋声,也不是孩童的乱跑声,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甚至染过血的军旅步伐。
沐云指尖微微一顿,一片刚择好的野菜叶子落在了地上。
他没抬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换,只是那原本白皙的耳尖,毫无预兆地漫上了一层薄红,像是被那春阳烫了一下。
是陆锋。
那个三年前从边关戍边回来的“煞神”。
陆锋今年三十有八,正是男人最沉稳锐利的年纪。父母早丧,独自住在村后山脚下,平日里深居简出。他生得高大英挺,那是真正见过血的硬朗,肩宽腰窄,一身精壮紧实的肌肉线条被粗布猎衣遮得严严实实,只在举手投足间泄出几分迫人的野性。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一座沉默的铁塔,连村里最凶的野狗见了他都要夹着尾巴走。
沐云承认,初见这人时,自己那颗懒了三十年的心,确实不轻不重地跳漏了一拍。
不为别的,就为这人身上那股子“稳”劲儿,还有那身藏在衣服下、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慌的腱子肉。那是能在战场上杀人,也能在怀里疼人的身板。可惜沐云性子闷骚又懒,不懂那些个花前月下的手段,只能把这点心思藏进每日多出来的一碗素粥里。
院门外的人没直接进来,在篱笆外停住了。
片刻后,一道低沉的嗓音传了进来,不高,却像是贴着耳膜震响,带着点刻意放软的温和,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沐云,在家吗?”
沐云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懵懂。
篱笆外,陆锋正站在那儿。他肩上扛着柄磨得发亮的桑木猎弓,弓身油润,一看就是常年使用的老伙计。背后箭壶里插着几支狼牙羽箭,腰间挂着只刚断气的野兔。
那野兔皮毛完整,只有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血痕,血都没流多少——这是顶尖猎手的手法,一击毙命,绝不多费半分力气。
陆锋生得俊朗,轮廓深邃如刀刻,眉眼间带着股常年杀伐决断的冷硬,可此刻看向沐云的目光,却像是化开的浓墨,藏着沉甸甸的专注和……黏糊。
这人,闷骚得紧。
沐云淡淡应了一声,语气疏懒,尾音微微拖长,听得人心里发痒:“啊,在”
陆锋熟门熟路地推开篱笆门走进来。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小院里的静谧,又像是怕吓着眼前这只“懒猫”。他径直走到沐云面前,弯腰解下腰间的野兔,动作轻柔地放在他脚边的青石上。
野兔还带着山林的露水气,新鲜得很。
“今早刚猎的,还没凉透,”陆锋的声音低沉磁性,像是大提琴的琴弦在胸腔共鸣,目光直直地锁在沐云脸上,半点不挪开,“没沾半点杂味,换你一碗菜粥,一碟小菜解解腻,行不行?”
说是“换”,其实这大半年来,他三天两头往这儿送猎物,鹿肉、野兔、山鸡堆得沐云家的地窖都快放不下了。可这人嘴刁,吃惯了沐云做的素斋,就觉得那些山珍海味都寡淡无味。明着是交换,实则就是找个由头,日日都要来看这人一眼。
沐云垂眸瞥了眼脚边的野兔,指尖轻轻蹭了蹭野菜叶,心里暗暗好笑:拿上好的野味换一碗不值钱的粟米粥,这人莫不是傻?
他看着懵懂,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这哪里是想吃粥,分明是想吃“别有居心,一个大男人就不能直接点?”。
可他偏不戳破。沐云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单纯又率直,甚至带了点理直气壮的嫌弃:“野兔我又不会做,腥气得很。我只吃素,不吃荤。”
陆锋喉间低低溢出一声笑。
那笑声浑厚、短促,震得他胸口微微发麻,听得人耳朵发痒,心里发酥。
沐云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笑啥?”
陆锋往前跨了半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成熟男人身上那股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混合着山林草木的清冷和阳光的暖热,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感。
沐云抬手抵住男人胸口,下意识想往后缩,却发现自己已经靠在了石阶上,退无可退。
“我处理干净,拔了皮,去了内脏,”陆锋盯着他那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深得像潭水,语气黏得紧,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诱哄,“你只负责看着火,做你的素粥小菜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让人心惊的执着:
“我就想吃你做的。旁人做的,咽不下去。”
沐云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那双深邃专注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太稳,太沉,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眼望进去,就能把整个人的灵魂都装进去。他心里轻轻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表面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懒散呆萌的模样,抿了抿唇,没推辞。
“切,谁煮的不都一样?……真不知道你想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清瘦的身影转身走向泥炉。步调从容,腰背挺得笔直,只是那背影微微绷着,泄露了心底那点并不平静的波澜。
陆锋站在原地,目光像是生了根,牢牢黏在他身上。从那清瘦的肩线,到劲瘦的腰腹,再到那一双稳当的脚,一寸都舍不得挪开。
就是这个人了。
哪怕这人懒,哪怕这人心里藏着坏,哪怕这人看着冷淡。可只要他站在那儿,灶火升起来,烟火气飘出来,陆锋就觉得自己那颗在边关尸山血海里泡冷了的心,能重新热起来。
小院里,菜粥的香气越发浓了,混着野菜的清苦和粟米的甜香。
春风拂过,卷起几片槐叶,轻轻落在两人的脚边,将这一刚一柔、一硬一软的两道身影,悄悄圈在了青溪村的暖阳里。
这人间,终究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