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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索拉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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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拉娜立在老屋门前,望着这座暌违已久的房子。
它曾是一幢低矮的石砌小屋,墙皮斑驳,屋顶在雨季会渗下细密的水痕。每到寒风凛冽的时节,她便与父母挤在那唯一一间砌了壁炉的屋子里,听北风从墙缝挤进来时发出的呜咽,如同远方某种孤独生灵的叹息。母亲会在那样的夜晚讲故事,都是些古旧的民间传说——灰袍贤者与龙,月光骑士与荆棘城堡。母亲的声音柔和,带着东境人特有的腔调,像溪水淌过圆润的石子。她总是在故事讲到一半时,便伏在母亲膝上沉沉睡去。
可眼前这座房子——石墙被粉刷得雪白,窗框换成了橡木雕花式样,门前铺了一条鹅卵石小径,两侧种着修剪齐整的迷迭香,散发出一种克制而疏离的芬芳。窗户嵌着彩色玻璃,拼凑出帝国辉月徽记的图案,阳光穿过时便在地上投下冷调的斑斓。门上悬着铜制门环,门楣上方嵌着一块铜板,錾刻着“索拉娜·晨野——屠龙者故居”,下方还有一行细字:路米纳拉帝国行政院立。
索拉娜望着那块铜板,眉间掠过一道极淡的暗影,如飞鸟之翼在水面一掠而过。
她推开门。
屋内纤尘不染,陈设简素,家具全是新的。正堂摆着一张长条橡木桌,几把高背椅,墙面刷着米白的石灰。壁炉上方悬着一幅橡木画框,框内是一张羊皮纸,用工整的帝国文书体写着“帝国之盾”,落款是路米纳拉帝国行政院,盖着红漆火印,像一枚凝固的血滴。
这是一座纪念馆,不是家。
她在正堂站了一会儿,不知该做什么。
记忆告诉她,她幼年曾在这间屋子里吃饭、习字、听母亲温言责备。她“知道”橡木桌本靠左边墙摆着——那时屋子窄小,靠左才能余出过道。她“知道”母亲总坐在靠窗处,那里天光最足,适宜做针线活计。她“知道”父亲回家时,总会先在门槛上磕净靴底的泥,然后大步走进来,用粗糙的手掌揉她的发顶。
可她触摸不到任何余温。
那些细节清清楚楚地浮在脑中,像一本工笔缮写的编年志,却与她毫无血肉相连。她能描摹那些画面,却不会随之泫然,也不会为之展颜。
索拉娜走到橡木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椅面光滑,新漆的木头坐上去仍有些生硬,带着一种尚未被岁月驯服的倔强。她把双手平放于桌面,阖上眼,试图从指尖的触感里寻出一丝旧日的回音。
很久很久以前,她在这张桌子上写功课。
那是另一张旧桌,桌面有道裂缝,她的墨水曾从裂缝渗下去,弄脏了桌下的石板地。
她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练字,母亲在一旁刺绣。
母亲绣的是什么?玫瑰还是百合?她应当记得。母亲最擅长绣什么?
父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尾鳟鱼,大声说要给她炖鱼汤。
那是何时?春日还是夏末?河里的鱼哪一季最肥?
她想不起来了。
她记得禁咒的咒文,那每一个音节都像烙铁灼在脑髓深处。她记得战场上每一个死去战友的名字,那些名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墓碑在暮色中列队。她记得帝国魔法学院的每一门课程,记得自己参与过的每一场战役——时间、地点、兵力、部署、战果,精确如军部档案柜中尘封的战报。
但她想不起来母亲绣的花是什么颜色。
“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
索拉娜没有回头。她已习惯了书记官悄无声息的出现,像一片影子忽然贴上了墙壁。
“什么事?”
“村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想见你。”
索拉娜沉默片刻,站起身。
“请他们进来吧。”
进来的是三人。领头的仍是村长老托马斯,后面两位她端详了好一阵才认出来——一个是村东头的铁匠布兰特,她幼时常偷他院子里的苹果,每次被逮住都要被追着骂过两条街。另一个是村里的老学者埃德温,曾在邻镇学院教过几年书,退休后回村养老,教过她识字与算术。埃德温老得厉害,原本笔挺的脊梁弯成了一张松弛的弓,眼睛花得深,看人时要把眼眯成两道窄缝,仿佛在辨认远处一艘渐行渐远的船。
三人一进门便要行礼,被索拉娜拦住。
“几位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不必多礼。”她说。
老托马斯与布兰特交换了一记目光,旋即各自移开。埃德温却一直望着她的脸,神情若有所思,像一个在旧书堆里翻找某一页的读书人。
短暂的寒暄过后,四人围着橡木桌坐下。气氛沉闷,三位老人显然不知如何与这位“帝国英雄”开口,索拉娜也不知如何让他们松快下来。
末了,是埃德温打破了沉默。
“索拉娜,”他眯着眼望她,声音沙哑,但吐字仍如往昔清晰,“你还记得小时候在此地念书的事吗?”
“记得,”索拉娜说,“先生教我识字,从《创世七章》起始。”
“嗯,”埃德温点点头,“那你背一段给先生听听?”
索拉娜张了张嘴。
“起初,圣言划破虚空。光从天幕倾泻,分开大地与海洋。众星各归其位,日月各司其辰。草木依时而生,百兽循迹而行……”
她能背,每一个字都如刀刻石上。记忆里存着《创世七章》的全文,一字不差。
但她没有背出来。
埃德温看她的目光很不对劲。那目光不像在考较学生课业,倒像在小心地叩一扇紧闭的门,侧耳倾听门后有没有活人的呼吸。一个年迈的学者,为何要用这样的目光望她?
索拉娜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闷,空气像被抽走了大半。
“先生,”她绕开了问题,“这些年你身体可好?”
“老了,不中用了,”埃德温叹了口气,收回那道探寻的目光,“能活到如今,已是圣灵眷顾。”
话题就此岔开。三位老人开始问帝都的事,问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是不是真如传说所言,一个人打败了一条龙。索拉娜一一作答,用的是在宫廷中锤炼出的外交辞令——既有足够细节令人信服,又不泄露真正要紧的内情。她在帝都待了许多年头,早已把这门技艺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大约一刻钟后,三位老人起身告辞。索拉娜送他们至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融在巷子尽头。
就在门即将阖上的那一隙间,她听见铁匠布兰特压低嗓门对老托马斯说的话。多年战火磨砺出的敏锐感知,让她将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不对劲。”
“这姑娘,不对劲。”
门关上了。
索拉娜背靠着门板,望着空荡荡的屋子。
她知道他们为何觉得不对。
她的反应太冷静了。见到暌违多年的故人,她没有落一滴泪。她没有按老埃德温的要求背诵《创世七章》——或者说,她即便背出来,也不会是当年那个扎着小辫子的丫头应有的模样。
她不像一个归家的人。
索拉娜缓缓滑坐到地上,背脊贴着门板,将脸埋入膝间。这姿态很不像一个首席法师,但她不在乎。这屋里没有旁的目光,她不必维持任何形象。
她就这么坐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下来,窗外彩窗透进的光线从金黄转为暗红,再沉入灰蓝。
她听见远处狗吠,听见邻家夫妻拌嘴,听见有人在村道上边走边吹口哨。这些声音在她的记忆中都占着一席之地——那条总在薄暮时分叫唤的灰狗,那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年轻夫妻,那个爱吹口哨的老樵夫。
可这些声音都显得模糊而遥远,仿佛从另一个世界的边缘漏进来的风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今日至今,还未喝过一口水。
她并非不觉干渴。从帝都启程到现在,她几乎感觉不到饥渴。书记官安排的饭食她只象征性地动了几口,饮水也只是沾沾唇做做样子。她的身体对食物与水的需求变得很淡,淡到几乎意识不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屋里光线已很暗了,但她仍能辨清掌心的纹路。那些占卜师所谓的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清晰而完整,与任何一个活人无异。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感觉到疼痛。
痛觉是有的。冷暖也是有的。触觉、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五感俱在。她会疲倦,会困乏,会思索,会疑惑,会愤怒,会恐惧——是的,恐惧。此刻她便很恐惧。
但这一切感受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她摸得到世界的轮廓,却触不到它的体温。
索拉娜在老屋里待了三日。
三日里她做了许多事,试图让这座房子变成“家”。她清扫院子,拔掉墙角疯长的野草,从小河边搬来平整的石头铺了一径小路。她去村中杂货铺买了盐、胡椒、醋和橄榄油,自己生火做饭。她拜访了几户老邻居,听他们讲述这些年岁里的悲欢。
她做得很用心,像一个抄经人一笔一画临摹一部失落已久的经文。
可她始终没有找到家的感觉。院子干净了,却不再是记忆中的院落。饭菜做好了,舌尖却尝不出从前的滋味。邻居的故事很动人,她听完便忘了,那些离合悲欢从心上滑过去,像水流过石面,不留痕迹。
唯一让她留意的,是村中人对她的反应。
多数人在她面前都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个举动。但在她背转身时,他们便用一种奇特的目光打量她。那目光与其说是敬畏,不如说是一种困惑——一种反复端详、试图将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某个影子拼合在一起的困惑。
这种目光让她浑身不适。
第四日清晨,这种不适达到了顶峰。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她在村口遇见铁匠布兰特的孙子,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她走过去望了一眼,男孩画的是一条龙,一条被长矛贯穿头颅的龙。
“画得不错,”索拉娜蹲下身,“喜欢画画?”
男孩抬起头望她,眼里没有大人那份谨慎,只有干干净净的好奇,像一汪未被搅扰的山泉。
“晨野大人,”男孩说,“他们说你在此境杀过一条龙,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条龙长什么样?”
索拉娜想了想,用孩子能听懂的话描摹了那条黑龙的模样。男孩听得入神,又问了许多——龙喷出的火焰是什么颜色的?你有没有受伤?龙死了之后宝藏去了哪里?索拉娜一一作答。这是她返乡以来最轻快的一次交谈,孩子的天真让她短暂卸下了那一层无形的甲胄。
直到男孩问出最后一句话。
“晨野大人,”男孩歪着脑袋,“你真的没有死吗?”
索拉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
男孩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声音小了下去:“我……我听大人们说的。他们说……真正的晨野大人兴许已经死了,你好像是……假的……”
“谁说的?”她平静地问。
男孩的脸一下子白了,扔下树枝转身便跑,连滚带爬消失在小巷深处。
索拉娜蹲在原地,望着地上那条画了一半的龙。
他们知道。
她站起身,面容恢复为那个无懈可击的首席法师。她拍了拍袍角的尘土,朝村中走去。步调不疾不徐,姿态从容如故,但她的手指在袍袖深处微微颤抖。
那日薄暮时分,索拉娜往村子西头走去。
瓦赫斯特家的老宅,便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