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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索拉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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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拉娜·晨野立在埃尔德伍德村口那棵老接骨木树下,望向那条蜿蜒入村的土路。它仍是她记忆中的那条路,只是在此时的天光下,一切都罩着一层幽远的、近乎不真的薄纱。
老树仍在。树皮上她童稚时用初学的魔法烙下的印记也在,只是已被年岁拉扯得变了形状,留下一道泛白的旧痕,如同被遗忘的符咒。
树下一方空地,她记得自己曾在此地与阿拉里克·瓦赫斯特修习那粗浅的术法;他的火焰曾舔焦她的法杖,她追着他跑过半个村庄,笑声像惊飞的雀鸟。
这些记忆清楚得过了分,仿佛不是从心底浮起,而是从什么封存的卷册中摊开,字字分明,却闻不见一丝旧日的气息。
“首席法师大人?”
身后传来的声音将她唤回。
她转身,看见随行的帝国书记官正小心翼翼地候在一旁。
此人已过盛年,面上刻着风尘与拘谨,着一袭帝国行政院的深蓝长袍,胸口绣着路米纳拉帝国的弯月徽记,那一圈光焰在织物上无声地燃烧。他从踏入东境行省起,便不住擦拭额角的薄汗。
“你可以进村了,”书记官挤出一个笑容,“村中长老已等候多时。”
索拉娜点了点头。
她踏出一步,旋即又收住了脚。
她低头望向自己踩在泥土上的靴子——那是军部统一配发的法师战靴,鞋底刻着减震与防滑的魔法阵纹。
此刻,故乡的泥土正带着微微的湿意,透过靴底传来一种诚实的陷落感。可她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英雄还乡,照吟游诗人的歌谣所唱,应该心潮如涌,应该有近乡情怯的酸楚,应该眼眶发热。她甚至背得出那些诗句,其中一节写一位从战场归来的骑士,当他重新踏上故土,泪水便如秋雨骤至,打湿了脚下母亲般温热的土地。
她没有泪。
她试过。
从帝都出发的那个黎明,马车遥望见东境边界的山影时;昨夜宿营,听见守夜士兵用东境口音哼唱古老的民谣时。所有那些理当令人热泪盈眶的刹那,她的双眼都像冬日的井,干涩而冷静。
她想,或许是离去的年月太长,又或许是战争已如炉火,将许多柔软的东西都烧尽了。
她吸了一口气,走入村中。
埃尔德伍德村傍着一条小河,百来户人家的屋舍错落两岸。村口这条路直通村心一片绿地,那是节庆与收获时全村聚拢的地方。
此刻,绿地上站满了人,男女老少,如同一片沉默的矮林。
她走近时,人群无声地朝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路。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其中有敬畏,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隐约的畏怯,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不可触碰的命运。
她不怪他们。
她离去时还是个少女,如今归来,已是盛年。漫长的岁月足以让少女变为母亲,让青年成为一家之主,让壮年人弯下脊背。
可她不同。
她是路米纳拉帝国的首席法师,屠龙之战的胜利者,在第三次魔潮中力挽狂澜之人。她的名字被编入帝国史册,画像悬于英灵殿,雕像正一座座在各大城市的广场上立起。她变成了一个符号,像一面旗帜,不再具体地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索拉娜。”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人群中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拄着拐杖,背驼得像是背负着过多的寒冬。
她辨认了一会儿,才从记忆的深井里打捞出那张面孔——这是村长,老托马斯。她离开时,他的头发尚是灰白,如今已尽成冬雪。
“托马斯老爹。”她微微躬身。
“不敢,不敢。”老托马斯连忙摆手,声音带着颤抖,“你现在是帝国的大人物了,该我们向你行礼才是。”
他佝偻着要弯下腰去,索拉娜一把扶住了他。
“托马斯老爹,”她说,“我是在这村中长大的。”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望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含着一句哽了许久的话,终究又咽了下去。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村民们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散了。让索拉娜……让首席法师大人好生歇歇。”
人群渐渐散开。索拉娜注意到,有几个年长的妇人临走前回了好几次头,目光沉沉地望她,其中盛着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试图从记忆中将她们的名字捞起——是玛格丽特婶婶?还是艾琳娜婶婶?可那些名字像风中的落叶,在她指尖打了个旋,便散得无迹可寻。
无妨,才刚回来。她心想。
“首席法师大人,”帝国书记官凑上前来,压低声音,“你的故居已遵照帝都的吩咐清理过,就在前面不远。可需我领你过去看看?”
“我自己走一走,”索拉娜打断他,“你带着人先回镇上。”
“可是大人——”
“这是命令。”
书记官张了张嘴,终究低头应了一声,带着随行人员退出了村子。
索拉娜独自站在空下来的绿地上,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里去。
故居?
她的父母在她幼年时便死于魔物的利爪之下,她成了村中的孤儿。帝国魔法学院的人来此遴选学徒,相中了她,她从此便离了此地。那间老屋空置多年,就算清理得纤尘不染,也成不了家了。
她正出神,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牵动她的袍角。
索拉娜低头,看见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年幼女孩正仰脸望着她。
女孩脸上有灰,布衫旧了,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亮,盛满了毫不遮掩的好奇,像晨光里两颗饱满的露珠。
“大姐姐,”女孩的声音清脆,“你真的一个人打赢过一条龙吗?”
索拉娜怔了一下。
她蹲下身,想让视线与女孩齐平,想用一个英雄该有的温和笑意来回答。
可那笑意尚未浮起,一阵剧烈的刺痛便自颅脑深处炸裂开来。那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又猛又急,仿佛一柄烧红的铁钎从后脑直贯眉心,要将她的头颅劈成两半。
她的身体猛地一晃,单手撑地才勉强稳住。面前的女孩受了惊吓,后退两步,怯怯地望她。
但索拉娜已经看不见那个女孩了。她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火焰。
铺天盖地的龙息,赤红如垂天的血瀑,挟着硫磺的恶臭从天泼下。
她看见自己在火焰中狂奔,口里嘶喊着某个人的名字,声嘶力竭。她看见一只手从火海里伸出来,那手的主人被龙爪钉在地上,下半身已碾碎不见,只剩下上半身仍在拼死向前爬动。那只手朝她伸着,五指痉挛般张开,像溺水者抓向最后一缕光。她朝他跑去,跑得极快,她能感到魔力在血脉中奔涌如沸河,能听见风在耳畔凄厉地啸叫。可无论她怎么跑,那只手始终悬在她前方一步之遥的地方,如同一道永远触不到的水中倒影。
然后火焰吞没了一切。
紧接着,禁咒自她体内迸发,将巨龙撕成了碎片。龙血滂沱而下,把她从头到脚浇成猩红。她站在龙的碎块之间,仰天发出一声嘶吼。那嘶吼里听不出任何胜利,只有一片被焚烧殆尽的荒芜。
“大人!”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索拉娜反手扣住那只手,魔力瞬间涌至掌心,几乎要释放出一道足以击穿城墙的冲击——但她死死扼住了那股洪流。
她抬起头,看见帝国书记官那张吓得煞白的脸。
“大人,你怎么了?”书记官的声音在发抖,“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
“没事。”索拉娜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只这短短蹲跪的片刻,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衣料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只是有些乏了。”
“那我让人安排你休息——”
“我说了,我自己走走。”她的声音冷得像冬铁。
书记官立刻噤声。
索拉娜环顾四周,发现那个扎小辫子的女孩已经跑远了,正躲在一个年轻妇人的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望她。那年轻妇人——该是女孩的母亲——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她,那神情里交织着敬畏、担忧,还有一种索拉娜辨不分明的幽暗。
她移开目光,大步朝村子深处走去。脚步又快又急,像在逃离什么。
刚才那一幕还在她的脑髓里灼烧——那只手,那张脸,那个被龙爪碾碎了下半身却仍在火焰里朝她爬来的人。
她记得那张脸,那是她的副官,一个名叫卡西安·维雷利乌斯的年轻人,出身帝国北境的小贵族之家,加入她的法师团时刚从军事魔法学院毕业,身上还带着未褪的书卷气。
他死了。在那场屠龙之役中,为了给她争取发动禁咒的时间,他以己身为饵引开了巨龙。
龙爪落下的那一刻,他还在朝她呼喊,喊的是什么她已听不清了,只看见他的嘴唇在火焰中无声地张合。
然后禁咒发动了。
龙死了。
他也死了。
这是她牢记的版本。
可是不对。
索拉娜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跌撞着穿过村中的窄巷。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脑中乱成一锅沸腾的粥,无数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卡西安,她记得他死了,她无比清楚地记得他死了。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冰冷的、不该存在的认知也沉沉地压在她的脑中,像一块嵌在伤口深处的碎铁。
那认知并非从记忆里长出,而是清晰地存在于她脑中:屠龙一役,法师团七人,生还者,唯有索拉娜·晨野。
这一条信息从何而来?是谁告诉她的?她何时知晓?她想不起来。
就像老接骨木树上那道她亲手刻下的伤痕——她“记得”烙下它的每一个细节:那是个晴好的日子,她刚学会第一个攻击性的魔法,满心雀跃,用一簇小小的火焰在树皮上烧出自己名字的首字母。
可当她方才站在那棵老树前时,除了那道被岁月拉扯得面目全非的疤痕,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没有童年旧忆的暖意,没有睹物思人的感伤。
什么都没有。
那只是一个事实,一个被存放在脑中的条目,和卡西安的死一样,和一切关于故乡的记忆一样。
“我是一个英雄。”
索拉娜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村尾的小河边。河水很浅,清可见底,能望见圆润的卵石与柔顺的水草。
她凝视着自己映在水中的脸——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五官端正,眉目间英气如刀裁,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她穿着帝国首席法师的深蓝长袍,胸口佩着辉月勋章,那是帝国最高荣光的印记。
她看起来那么完满,完满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肖像。
她蹲下身,将手浸入河水中。河水冰凉,从指缝间滑过,带走掌心的薄汗。
她望着自己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绘制法阵磨出的薄茧。这是她的手指。她记得这双手绘过的每一道法阵,释放过的每一条咒语,杀死的每一个敌人。
都是她记得的。
都是她“记得”的。
一阵风贴着河面吹来,带来远处田地里麦子的清香。索拉娜合上眼,用力吸了一口故乡的空气。她想从这气味里寻出一丝归属,寻出某种能证明她属于这片泥土的证据。
什么也没有。
她睁开眼,望着水中那个陌生的倒影。一个念头从脑壳深处钻出来,沿脊椎缓缓爬升,最终停在她的后颈,像一条冰冷的蛇。
那是许多天来她一直拒绝去碰的念头,却越来越沉,越来越难以视而不见。
我果真是索拉娜·晨野么?
这念头只存了一息,就被她狠狠摁了回去。她站起身,甩干手上的水珠,整了整袍子,重新变回那个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席法师。
“荒谬。”她低声说。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朝着那间据说已清理好的老屋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河水依旧无声流淌,天空依然高远而蔚蓝,远处农舍的炊烟笔直地升入苍穹。一切都平静如初。
而那个扎小辫子的女孩所问的问题,还回荡在村口的老接骨木树下,被风托着,轻轻打旋——
“大姐姐,你真的一个人打赢过一条龙吗?”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