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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苛税如刀,戏班悬在生死线
老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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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嘴唇哆嗦了许久,终是咬着牙开了口。他将那张被捏得稀烂的麻纸告示,小心翼翼摊在众人面前,纸上的黑字如淬了毒的刀锋,每一笔都刺得人眼仁发疼。
“县衙刚下的令,新增了‘乐户捐’。”老周的声音干涩如磨过粗砂,“咱们玉和班,要补缴足足二两银子的税。三日之内交不上,便要摘了戏班的牌子,拆了这戏棚。”
一句话落下,整个戏棚瞬间陷入死寂,唯有棚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砸在刚补好的油布上,却似敲在每个人的心口,钝痛难忍。
二两银子。
柳娘的脸瞬间失了血色,踉跄着后退半步,伸手扶住身后的戏衣箱,才勉强站稳。她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西市的戏班,唱一场堂会最多不过百八十文,二两银子,够玉和班不吃不喝,连唱三月有余。
可如今,他们连下锅的米,都要靠苏小桃熬夜补戏衣换来,别说二两银子,便是二十文钱,也凑不齐。
老赵狠狠一拳砸在竹柱上,震得棚顶的积水簌簌滴落,那条伤腿因用力过猛,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汗珠,却咬着牙骂道:
“这狗官当道!上个月刚收了市井捐,这个月又来什么乐户捐!这是明摆着,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我去码头扛活!”老赵猛地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起身就要往外走,“码头扛大包,一天能赚十文钱!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三日也能凑一点是一点!”
“赵叔!”苏小桃快步上前拦住他,伸手扶住他那条不停打颤的伤腿,眼眶泛红,“您这条腿,连久站都难支,如何能扛大包?那些工头心黑得很,您去了也只是白受欺负,万一腿再添新伤,咱们戏班,可就真的没指望了。”
老赵望着自己那条使不上劲的伤腿,一拳狠狠砸在自己膝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似头被困住的困兽,满是不甘与绝望。
柳娘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湿意,将鬓边的碎发别至耳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挺着脊梁,不肯低头:
“我去西市的茶楼唱曲。便是清唱,一场也能换几个铜板,能凑一点是一点。”
“柳娘姐,没用的。”苏小桃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今早去绣坊时已然看过,西市的茶楼,这半月已关了大半。苛税一层叠一层压下来,老板们自身都难保全,哪里还会请人唱曲?”
又是一阵死寂。绝望如冰冷的雨水,一点点漫过众人的脚踝,再往上,淹过胸口,让人窒息,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苏小桃望着众人眸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头如被针尖密密扎着,疼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脸上依旧带着那份能稳得住人心的浅笑:
“大家别慌,天无绝人之路。我手里还有这些日子攒的绣活样本,西市这么多戏班与绣坊,我一家一家去问,总能接到活,凑到银子的。”
说罢,她转身回了后台,取来一个粗布包袱,将自己连日熬夜绣就的绣片、补好的绣活样本,一一整理妥当,仔细包好。又将那三件补好的戏衣小心裹好,跟众人匆匆打了声招呼,便一头扎进了依旧飘着细雨的巷子里。
她从天亮跑到天黑,踏遍了西市所有的戏班与绣坊,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每一家的答复,都如出一辙。
“乐户捐压得我们自身都难活下去,哪有余钱补戏衣?”
“姑娘,非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自身难保。县衙的税三日两头涨,我们这戏班,说不定哪天就散了。”
“走走走,别在这挡着门,晦气!”
冷脸、白眼、驱赶,苏小桃一路受尽委屈,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包袱里的绣活依旧原封不动,别说二两银子,便是一个铜板的活计,也没能接到。
也是,这大靖末年,苛政如虎,苛税如刀,家家户户都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谁又有余钱,去关照一个底层戏班的小绣娘呢?
天黑透时,苏小桃拖着灌了铅似的腿,空着手回到了戏棚。刚掀开棚门的帘子,她便愣住了——桌上放着半袋糙米,米袋旁,是柳娘平日里梳头用的空木匣。
柳娘坐在一旁,平日里插在发髻上的那支银簪,已然不见——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嫁妆,是她身为旦角,最后一点体面与念想。
“柳娘姐……”苏小桃的声音瞬间哽住,眼底泛起湿意。
柳娘抬起头,对着她浅浅一笑,眼角却藏着未干的泪痕:“没事,一支簪子而已,换了半袋米,咱们至少不会饿肚子。银子的事,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老赵别过脸,狠狠抹了把脸,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小阿禾抱着柳娘的胳膊,把小脸埋在她的衣袖里,一声不吭,只肩膀微微颤抖。
无人言语,整个戏棚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每个人的眼底,都满是化不开的酸涩与无奈。唯有小阿禾,过了片刻,缓缓抬起头,望着垂头丧气的众人,清了清嗓子,走到戏棚中间,给众人唱了一段刚学会的小调。
孩子的嗓音清亮软糯,似雨后天晴的第一缕微光,轻轻落在每个人的心上。这破破烂烂的戏棚,这走投无路的绝境里,唯有戏,是他们唯一的精神寄托,是刻在骨子里,不肯丢弃的念想。
苏小桃坐在角落,望着眼前的一切,指尖攥得发白。她跑了一天,并非全无收获——路过西市正街时,她偶然听到两个路人议论,说西市首富张府,过些日子要给老夫人办八十大寿,要大办宴席,还要请诸多戏班去唱堂会。
那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就在她心头刚燃起一丝微光时,“哐当”一声巨响,戏棚的竹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个穿着皂衣、腰挎佩刀的差役闯了进来,为首的里正扫了一眼这破破烂烂的戏棚,又扫过脸色煞白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声音如淬了冰般寒凉:
“税钱凑得怎么样了?我可提前告诉你们,三日之内凑不齐,不光拆了你们这破棚子,你们这几个乐户,全都给我卖到关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