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雨漏破棚,绣针撑台 大靖景和末 ...

  •   大靖景和末年,入夏淫雨连倾七日。西市寒风卷着冷雨斜砸,将玉和班那座旧竹搭就的戏棚,敲得噼啪作响。
      这棚子本就粗陋,皆是旧竹料拼凑而成,经不住连日水浸冲刷,顶篷烂出数处破洞,最大的三孔,正正对著后台盛戏衣的木箱 —— 那是玉和班一行人全部的家当。
      苏小桃抱着戏衣箱缩在角落,解下自己那件打了三层补丁的外衣,死死覆在箱顶缝隙处,任由冰冷的雨丝顺着发梢、脊背蜿蜒而下,浸透里衣,凉透骨血。她指尖捏着三根磨得发亮的绣针,脚边摊着攒了半月的防水油布与细韧蜡线,一双熬得通红的杏眼,死死凝着棚顶漏雨的破洞,眸底没有半分怯意,只剩执拗。
      雨势未歇,冷雨砸在脸上,刺得人生疼。苏小桃咬着下唇,搬来戏棚里唯一一张稳当的条凳,踮脚踩上去,抬手便将油布覆在那处最大的破洞上。竹棚顶湿滑难立,她好几次险些栽倒,只能一只手死死攥紧竹架,另一只手捏着绣针,以最密实的锁针绣法,将油布一寸寸缝在棚顶竹篾上。
      绣针屡屡扎破指尖,细密的血珠沁出,她只就着檐下冷雨轻轻蹭去,眉头半分未蹙。这戏衣箱里,藏着柳娘唯一的旦角披凤,藏着老赵演武生所用的靠旗,藏着班主老周藏了半辈子的头面,还有小阿禾刚合身的小花旦袄裙。戏班无戏衣,便如厨子无锅、樵夫无斧,连最后一口糊口的门路,都要断了。
      她从后半夜缝至天蒙蒙亮,雨势渐缓,棚顶那三个最大的破洞,已被油布封得严严实实,再无半滴雨珠渗漏。苏小桃从条凳上下来,腿麻得一软,直直摔在泥地上,手心蹭破了皮,却先抬眼去看那纹丝不动的戏衣箱,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眼底是劫后余生的轻舒。
      棚外天光刚泛出鱼肚白,戏棚里便有了动静。老赵拖着那条在戏台摔断、终未痊愈的伤腿,一瘸一拐挪至漏雨最少的墙角,轻声唤小阿禾起身,压腿、下腰,半点不松懈。那孩子不过八岁,小脸冻得泛着青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每一个基本功动作,都做得规规矩矩,眼底藏着远超年龄的坚韧。
      另一侧,柳娘对着地上积起的水洼,轻踩碎步练着台步,水洼中倒映的身影稳如磐石,她唇间吊着嗓子,清亮的唱腔穿透潮湿的雨幕,纵是台下无半分观众,那双眸子里,依旧亮得似台上追光,藏着旦角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唯有班主老周,蹲在戏棚入口处,手里攥着一张刚从县衙送来的麻纸告示,背对着众人,肩膀垮得厉害,一声声叹息被风卷着,散在淅淅沥沥的雨里,满是无力。
      苏小桃揉了揉发麻的腿,缓步挪至后台,从自己那床打了无数补丁的铺盖卷里,取出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戏衣。这是前几日隔壁升平班退回来的破衣,领口磨烂、下摆扯出大口子,绣片也脱落大半,人家本要当柴火烧,是她软磨硬泡求来,连夜缝补整齐的。
      她走到棚口,轻轻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将戏衣递过去,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稳得让人安心:“周叔,我昨夜问过巷口绣坊的李老板,这三件补好的戏衣,他愿收,给半袋糙米,再加二十文钱。省着点用,够咱们撑过三日了。”
      老周猛地回头,目光落在那三件补得几乎看不出破损的戏衣上,又缓缓移至苏小桃的手 —— 那双手本是捏绣针、翻水袖的好手,此刻指尖布满密密麻麻的小针孔,有的还凝着血痂,手背冻得通红,还沾着蹭破的泥痕与血印。
      棚里的老赵、柳娘与小阿禾也都停了动作,围了过来。望着苏小桃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柳娘眼圈瞬间泛红,老赵别过脸,狠狠抹了把脸,嘴里反复念叨着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
      小阿禾从怀里掏了许久,摸出用油纸包着的、藏了两日的半块干饼,踮着脚塞到苏小桃手里,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小桃姐姐,你吃。吃了,手就不疼了。”
      苏小桃捏着那半块还带着孩子体温的干饼,鼻尖微微发涩,却还是笑着揉了揉小阿禾的发顶,又将饼塞回孩子怀里:“姐姐不饿,阿禾正在长身子,你吃。”
      老周捧着那三件戏衣,指腹轻轻抚过上面细密如织的针脚,望着苏小桃那双满是伤痕的手,喉结滚动许久,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昔年林姑娘的绣艺,也是这般针脚细密,出神入化……”
      苏小桃愣了愣,刚要开口询问林姑娘是谁,老周却已转过身,重新攥紧了手里的麻纸告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张薄薄的麻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边角都磨烂了。
      苏小桃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棚外依旧阴沉的天,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似有一层阴云,悄然笼罩在玉和班的头顶。而老周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戏棚里相依为命的四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许久,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绝望,如这连日不散的暴雨,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周终是摊开了那张告示,县衙新征乐户捐,玉和班需在三日内补缴二两银子,交不齐便拆棚摘牌,将众人发卖。二两银子,于如今粒米难寻的戏班而言,是跨不过的天堑。柳娘踉跄后退,扶住戏衣箱才稳住身形;老赵一拳砸在竹柱上,伤腿剧痛却浑然不觉,只怒骂苛政如虎;老周蹲在墙角,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整个人如枯木般没了生气。
      苏小桃拦下要去码头扛活的老赵,又劝住想赴茶楼唱曲的柳娘,她早已跑遍西市,茶楼大半关门,绣坊自顾不暇,无人能伸出援手。绝望漫过戏棚的每一寸角落,苏小桃却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攥紧怀中的绣活样本:“我再去跑,总有能接的活计。”
      从天光微亮到暮色沉沉,她踏遍西市每一条街巷,脚底板磨出血泡,受尽冷眼与驱赶,却连一文钱的活计都没接到。大靖末年,苛税压得万民喘不过气,谁又有余力关照一个底层戏班的小绣娘。
      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戏棚,苏小桃一眼便看见桌上的半袋糙米,和柳娘空空如也的发髻 —— 那支娘亲留下的银簪,是柳娘最后的体面,此刻却被她当了换米。苏小桃喉头哽咽,柳娘却强笑着安慰,小阿禾怯生生唱了一段小调,清亮的嗓音是这破棚里唯一的光。
      苏小桃心头燃起微光,她听闻西市首富张府要为老夫人办八十大寿,需请戏班、定制戏文绣活,这是玉和班唯一的活路。可这份微光转瞬被击碎,里正带着差役踹开戏棚门,阴冷宣告乐户捐翻倍,明日午时先交五百文定金,否则即刻封棚锁人。
      五百文,一夜之间,难如登天。老赵绝望嘶吼,柳娘指尖攥碎衣角,老周垂首不语。苏小桃看着相依为命的众人,心头一横,转身取了绣针与画谱,要去巷尾丧葬铺接寿衣绣活 —— 这是梨园大忌,折损戏路,可她顾不得了。
      “绝对不行!” 老赵与柳娘齐齐阻拦,破了规矩,整个西市戏班都不会再容她。苏小桃眼含执拗:“棚子要没了,命要没了,还要规矩做什么?只要保住戏班,我什么都肯做。”
      她一头扎进沉沉黑夜,丧葬铺王老板应下约定,三件寿衣,六百文,天亮交货,纹样半分不能错。苏小桃在油灯下坐了整夜,绣针扎破指尖,血珠沁出便蹭去;灯油燃尽一盏又一盏,蜡油烫出红泡,她未曾停歇。《八仙庆寿》《郭子仪拜寿》的纹样栩栩如生,针脚细密无双,连王老板都惊叹:“这针脚,和二十年前西市林旦角的戏衣绣法,分毫不差。”
      苏小桃心头一动,却惦记戏棚众人,攥着钱匆匆赶回。戏棚里众人一夜未眠,见她归来围上来,苏小桃将六百文递到老周手里,笑意疲惫却安心:“定金够了,棚子保住了。”
      话音落,她紧绷的神经松懈,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柳娘小心翼翼为她敷草木灰,小阿禾攥着她的衣角啜泣,老赵烧着热水,戏棚里满是心疼。五百文定金交了,戏棚暂保,可剩下的一两五钱银子,依旧是压在头顶的大山。
      苏小桃醒来时,见老周握着一个绣着 “林” 字的旧荷包,针脚与她如出一辙。老周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深深叹气,将荷包揣回怀里,悄无声息离去。雨丝依旧敲着棚顶,苏小桃看着那荷包,心头疑窦丛生。那个被反复提及的林姑娘,究竟是谁?为何绣艺与她这般相似?可眼下,她无暇深究,四两银子的税款,五日的期限,是她必须扛过的难关,是玉和班唯一的生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