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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圣贤书 鬼讲鬼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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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柏弹跳起来,手掌狠狠压在保洁的厚实的肩背上说:“你来这上班了?”
保洁那五大三粗的身材除了胆大妄为准备在皇陵发财的盗墓天才,还能有谁呢?
怎么就这一个人,他们也被拆散了吗,明明只比他们进来的早一会儿,怎么还真就上业了!
保洁和冀超几乎是同步开始执行程序,两个人站起来差不多高度,保洁抄起红桶里的刀斧,大有把冀超的大腿截断的架势,阿柏想要上前阻止,只见冀超把自己的腿用扭曲的方式折叠,硬生生在大腿处打折了。
接着,保洁毫无章法地拿起一把沾满发屑的剪发刀,一下、两下,本来也没有几根毛发,剪成了一个好像斑秃一样的脑袋。
保洁的手指插进去,有些头发直挺挺抗议,比他手指高出一点点。保洁继续下刀,有些头皮都被扯下,现在是一个带着血丝的斑秃脑袋。
阿柏的手一把握住剪刀,声音不住地颤抖:“他还是个孩子,只要他在学校一天,他就是孩子!难道剪这两厘米,真能让他考上好大学吗?”与其同时,剪刀悬在裴晏的手上,他那双常常握刻刀的巧手坚定地护在那颗头颅上。
保洁行动受阻,用尽力气也没能撑开剪刀,冀超先张口说话了:“我要上课。”
两个程序设定结束的人各自去执行下一段程序。保洁说:“四十四中保洁打扫卫生。清洁目标——雷小漫。”
转眼间,只剩下两个闯入者还没有适应四十四中学的节奏,阿柏看着满地的碎发,捏起两根,又从自己头上扽下两根头发,阿柏的头发离开他的身体迅速变成白色,一黑一白之间,阿柏的声音带着说不清的痛楚,他又在说:“他还是个孩子啊。”
外面上课铃声响起,像是回荡在生命里的丧钟,送别了孩子们的青涩、理智、美好。
裴晏从怀里拿出一截木头,铿铿锵锵就雕成一个小人物。人物虽小,眉眼和身材体态没有一处不像阿柏的,像是曾经雕刻过无数遍一般了然于胸,随便出手就是微缩版阿柏。
“看什么看,小超又不是死里面了,孩子能叛逆,就不能走走弯路了?”微缩版阿柏这样说着。
阿柏惊讶的合不上嘴,裴晏不仅仅是有雕刻得活灵活现的本事,他真能以木幻灵,雕出一样的人。但是,他很快地接受了这个事情,毕竟裴老师看见他用什么“奇门遁甲”都不稀奇,本来是见过大场面的极致艺术天才、旷世木雕大师。
微缩版阿柏说完这句话看阿柏还是那副鬼样子,又开始了:“你挺大个年龄的老鬼了吧,裴晏怎么把你当我的原型,你哪里够资格雕这几刀?”
后面还没说完,裴晏的眼神砍杀过去,微缩版阿柏就偃旗息鼓,彻底变成了一截雕成陈年漂亮老鬼的木头。裴晏又松开手,轻轻放在地上,任凭微缩版的阿柏从手中溜走。
外面下课铃声再次响起,裴晏刚准备出去,被阿柏长臂一伸拦住了。朽木心跳,枯枝逢春。
“我很老吗?”阿柏的鬼气溢出来,把他的眉眼和发丝染的更黑,皮肤白皙到几近透明。
裴晏很木讷地摇头,说:“我们能离开厕所讨论这个话题吗?”
阿柏开起玩笑:“裴老师,你说我要真是个千年老鬼怎么办?你这刻刀几下,那可真就当不成你的拒鬼三次郎了。”
裴晏很认真回答:“拒刻鬼魅魍魉是表,拒刻油滑虚浮是真。”
阿柏皱起眉:“你真知道我是鬼?”
裴晏眼神中慈悲温润,绿意漫过冬枝,冬雪消融人心。“身是修罗客,心为座上佛。”
阿柏笑起来,显得鬼魅气息更足,阴森森像是美人凌晨对镜梳妆的凄冷月色。越靠越近,一会儿是皮贴肉紧的帅哥,一会儿又是骷髅覆面的孤魂,“裴老师,你别对我太好奇。真以为我是什么蛇口佛心的善人呢?”
这时候,全校的广播开启了。
“四十四中广播通知,即刻起,全体师生拒绝外来探望。现有冀超同学两位探望家长需要驱逐出校。执行人——全体师生。”
原本平静的校园成为璞玉浑金的围猎场,白璧一双的罗网地。学生、教师、教辅、保安、保洁形成围攻之势,蜂拥而来,抢先陷入丑恶意念的渊薮。
他们像是冲他们而来,也像是无奈的宣泄,丑态横飞,泥沙俱下,学生踩着学生,教辅压着教师,保洁掐着保安。血污顺着明亮的玻璃流下,人心蒙着灰色的阴霾沉睡。天空还是灰蒙蒙,压抑的爆发让灰色的校园染上红妆。
两人没有犹豫地开跑,裴晏扯着阿柏进入了宿舍楼,宿舍楼里宿管听到广播严阵以待,宛若壁虎趴在大大的玻璃上,衣服顺着爬行扭成裹皱,分明是困守鱼缸的清道夫。
宿管明显行动很快,在尸山血海都被甩在后面的情况下,紧紧贴着二人的动作。
裴晏跑不过阿柏,被丢在后面,眼前就是宿管那张皱纹遍布,随便就能夹死蚊子的沟壑脸庞。宿管抓住他说:“楼道里快跑扣一分,上课时间回宿舍扣一分。”说完就是凄厉的笑,“太好了!太好了!这周的违纪扣分终于凑齐了。这个月发了钱打给儿子,他就让我看看我的小孙孙了。”
裴晏趁她大笑挣脱开,和阿柏一起,被逼着跑进了宿管屋子,使劲关上了房门。把所有能移动的物件都顶在门后面,外面只剩下宿管一个人的声音尖锐地响在空中。喊着:“开门,开门,我要再扣你一分!”
阿柏冷冷笑着:“累赘。”
裴晏不言语,在屋里巡视着。看来所谓的全校师生围剿,他们都不能离开自己的活动范围。他不禁打了个冷颤,这个学校,宿舍不用来住人吗?
外面声音越来越大,宿管几乎要把门踹开了。裴晏摔开一个木头凳子,散落一地的木头,他捡起一块雕刻起来。阿柏眼神更冷漠了:“你这时候还要刻刻刻。”
一个微型的小孩子从裴晏手中掉出来,重复地说着:“奶奶,奶奶。”
裴晏说:“开门吧。”
阿柏几乎贴着他的呼吸,强调说:“我可不会管你死活。”
还没等裴晏推开门,宿管的手已经先掏了进来,然后是一双贪婪的眼睛。“别挣扎了,留下来吧。你的怨念取之不尽,你的骨血用之不竭。”
那个孩子一跳一跳蹦到老太太面前,还是重复着那句话:“奶奶,奶奶。”
宿管陷入呆滞的状态,裴晏抓着阿柏开始逃跑,他们就是因为一通电话进来的这个地方,阿柏好像没有待过人类学校,完全不清楚学校的运行体系,但是他清楚,这个地方处处透露着诡异,什么手机、手表统统没有信号,这像是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囚牢。
一直找不到宿舍里的电话亭,只能一层一层搜寻,这楼里也没有尽头,一层一层,裴晏直直数到了第十八层。
好像猝然惊影,看见了身形很像阿柏的人。那里好像略微摆了几部电话,咫尺天涯,马上就能够到回去的通道了。
宿管已经捏着那个假的木雕小人的脖颈找到了他们。宿管趴在高出的墙壁上,几乎是倒吊着,那个小孩直挺挺抓在她手里。
宿管冲着裴晏而来,手指尖锐,几乎要刺进他的胸膛。裴晏躲避几下,还是被宿管抓住,狠狠摔在地上,裴晏感觉五脏六腑几乎要震碎。
来不及感慨身体上粉碎一般的疼痛,自己的脖颈快要被宿管捏断。
阿柏顿住本能逃跑的步伐,和宿管缠斗起来,裴晏还没喘过气,阿柏性命已经捏在宿管手上,真正的狠人从来没有过多的言语,下一秒,阿柏的身体从脖颈处碎裂,一寸寸的筛粉迎面而来,裴晏为这个没怎么相处过的陌生保安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宿管疑惑地说:“他怎么留不下?”
镜转时移,裴晏醒的时候天光大亮,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气慢慢疏导了过来。一个穿着行政夹克的肚腩大大的中年男人守在床边问:“裴老师,您醒了。”
裴晏很想直接起身,但是他的腿骨一阵阵传来疼痛。
“裴老师,您和柏队长起什么冲突了吗?怎么两个人晕在保安厅,你这腿上的伤深可见骨啊。要不是柏队长给我打电话,你们在保安厅真要晕一晚上了。”
裴晏靠着枕头,面色苍白,一双丹凤眼翩翩欲飞:“没有,我雕刻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
阿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主任,我说了多少遍了,我阳光过敏,你都看见我来了,怎么不能拉上窗帘啊。”
主任任劳任怨拉上窗帘,阿柏又说:“主任,你很闲吗?偷偷告诉你,今天白班有淼哥,他在墓道钻着睡觉呢。”
主任白了他一眼:“你比周淼强吗,你比他睡的少吗,你夜班睡就睡吧,人家裴老师,咱们国家级的木雕大师,腿受伤了倒在保安厅,你都不知道救吗?”又小声说,“裴老师是我从省里专门求的专家,你不是答应我好好照顾人家吗?”
阿柏小声说:“是啊,三年了,我话都没和他说过,就怕打扰到他。”
主任踹了他两脚要走,又想起来:“阿柏,那四十四中学是什么啊,下次少说两句梦话吧。”
裴晏上一秒还在见证阿柏脖颈、身段寸寸崩裂,现在看见他完好无双站在面前,竟然生出一些隔世之感。
阿柏倒是心大:“裴老师,我是真佩服您,幻境都能刻出活物,实在是太厉害了。就是咱下次下刀的时候务必小心点,你怎么能不小心划在腿上那么大一伤口。还有,我从厕所走了以后,你和小木偶都聊了什么,小木偶和我同心同德,估计没说过两句好话。最后,你们那决战实在是精彩。可惜我为了打电话就看见自己粉碎了,你那么一口浓血喷出来,我给主任打电话声音都颤了。”
裴晏笑笑说:“抱歉,拖慢了你的行动。”
阿柏在暗中桃花眼更加明亮,有高光隐隐晃动在眼底,但是他的美近乎鬼魅,凑的近了,让人觉得凉飕飕,吐气如兰。裴晏心里了然这个鬼气美人是个真正的千年老鬼,自己刻的阿柏傀儡一会美貌皮囊,一会儿森然白骨的样子又出现在脑海。
“裴老师,我要讲两个鬼故事。”
鬼讲鬼故事,裴晏一副预备洗耳恭听的样子。
“一,四十四中学确实不存在。我感觉应该和皇陵传说的五圣物有关。圣物造虚境,死魂困生灵。至于为什么嘛——我离不开皇陵,只有和皇陵有关圣物能让我去到其他的空间。”
“三科、五蕴、十二处、十八界,都离不开皇陵吗?”
“辞柯一刻,灭魂消魄。”
裴晏脑中轰鸣作响,阿柏当真是孤魂野鬼,守着荒寂的坟茔,绝望的月亮,苦苦煎熬一把骨灰,静静嚼腊一弯残生。
阿柏也不在意,叼上一根薄荷烟。
“二,阿超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