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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圣贤书 又是打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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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天和晴朗都不会影响阿柏的心情,毕竟阿柏是夜班保安。但是,像这个地方一样荒谬的天气,阿柏确实第一次见。四十四中学顶上是一片呼吸不通畅的灰色天空,像是夕阳即将落下,又像是旭日即将东升。
四十四中学也不用地图搜寻,不用驾车穿越、提前预约,学生一旦同意,即可来到学校门前。
校园工厂明灯照亮孤单的岛屿,阿柏作为不被孤岛接纳的热情家长,站在门前许久。
其实,这是阿柏几十年来,第一次迈出皇陵区域。早些年有意识地住在漫长的黑暗里,无数次试探才能走出墓道,后来范围越来越大,直到皇陵被发掘,他成为夜班保安,每天巡视着不能更熟悉的一亩三分地。
学校周围都是绿地,这里神奇地长着四时作物,玉米旁边挺着春小麦,冬天的大白菜整整齐齐,旁边还结着大西瓜。阿柏哪里真见过五谷杂粮,钻进地里摸出两粒花生都乐得合不上嘴,这事情要是比划给那几个白袍大头兵,让他们羡慕的流骨灰。
阿柏为什么沉迷在学校外围?
——当然是因为进不去。
那个守门的小男孩和小女孩,简直是两个童工上岗,动作僵硬,皮笑肉不笑,吊梢着眼睛问:“请您说明学生信息。”
阿柏大声喊了几次:“冀超!冀超!”
童工无法识别,只会在前面微笑。
阿柏绕着学校转了两圈,他开始后悔劝冀超回学校念书了,这学校?——这监狱。这护墙?——这禁墙。这知识殿堂?——这变相软禁。
从边缘摸进了保安室,童工一动不动。他们没有对阿柏弄出的声音做出丝毫的响应。
正当阿柏准备溜进学校时候,童工的头一百八十度转弯,还是那副假笑问:“请您说明学生信息。”
阿柏没有理会,长腿一踹就把纸糊一样的门打开了。
形成对流,风呼呼地灌进来,两个实实在在的人脸上的皮肉却被风吹皱,女保安拽着那张脸皮,男保安已经拿着电棍一样的武器直面而来。
阿柏使劲一踹,男保安里面竟然是空心的!阿柏收回腿,没有犹豫掏出装在薄荷烟盒子里的打火机,风太大,根本点不着火。
女保安拽着脸皮关上一侧的门。她的脸像是泪水打湿的纸巾,胡乱地起着波澜一片,她终于说出别的话:“哪里来的二百五,把老娘的脸搞的跟擤鼻涕纸一样。”
男保安胸前的破口慢慢缝合,他迟钝地问:“清明有人烧来擤鼻涕纸吗?”
女保安指挥着:“还问,赶紧把你眼前这个僵尸老鬼给解决了。哪门子古早老鬼,干巴巴的没半点货。”
阿柏不急不忙叼着薄荷烟,火苗撩在烟头,一股子烟草气充斥在口腔。
怪不得那几个白班小哥说他该用个防风打火机呢,这破火机有一点风就点不着。
女保安刚要指挥男保安冲锋陷阵,阿柏一只手就掰开塑料打火机,里面的热油随着他抛出的动作撒在女保安身上。
阿柏把烟摁在男保安肩头上,迅速地,燎原的火舌吞灭了男保安的臂膀。
阿柏走出保安室,把燃着火星的烟抛进去。
裴晏似乎在门外等他很久了,还是眉眼弯弯的样子。他的声音平和又有温度:“柏队,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点烟。”
阿柏一口烟雾喷在裴晏脸上。
阿柏赶紧伸出手装模做样地用手扇。真是汗颜啊,叼了几十年,抽了第一口啊。
裴晏也不介意,甚至从口袋里拿出湿巾,示意阿柏可以擦擦手。
阿柏连忙摆摆手拒绝了裴晏的好意。
裴晏退出这有些过分接近的物理距离,一米以外,终于能舒舒服服和柏队长讲话了。
阿柏却存了心逗他,绕着圈问:“裴老师,我听说您最讨厌鬼里鬼气的阴翳作品,以前有人花天价让您雕百鬼夜行,人家找了您三次,您教育了人家三次。由此还得外号——拒鬼三次郎。”
裴晏的丹凤眼在不笑的时候格外有气势,阿柏顿时感觉自己说这些简直是在亵渎裴晏的艺术。
阿柏正过身说:“我还听说您的木雕,精细到如同活人再临。”
裴晏这次回答了:“夸张。”
阿柏笑起来:“您该给我雕一个,最好还给我美美颜再雕,这样雕像替我上班,我直接躺平退休了!就是可惜了,我上这夜班,接触的魑魅魍魉太多,一身鬼气,恐怕是下不了刻刀的。”
裴晏皱着眉说:“不用美颜。”
阿柏吹吹眼前松散的发丝,那是,上司年终评价有两条。
——一是太过懒散,无论白天夜晚来查岗,永远是呼呼大睡;二是美貌过头,有些美女为了见他专门在最晚点入场,老是让白班同志为了疏散人群加班。
阿柏对于学校是很新奇的,来回张望,不知道期待见到什么。
裴晏听到身后保安厅传来的凄厉惨叫声音回头看见一股股黑烟从缝里溢出。阿柏若无其事又叼起一根薄荷烟,顺便问着:“你怎么进来的那么快?”
裴晏蹙起眉头说:“实话实说,我真的不知道小超叫什么。”
两人往里走着,裴晏明显更清楚学校的布局,看来已经把学校里面全部摸排了一遍。
“那几个大盗呢?他们比你更不知道小超的事情,估计进的更快。”
裴晏摇摇头。
阿柏自顾地讲起冀超的事情。“小超是寒假的时候跟着我干了两个月的夜班保安,你天天专心雕刻,估计对这些来来去去的兼职小孩没印象。”
“他是因为和家里人吵架了才出来上班赚点零用钱的。上回那个游客不是说自己什么更年期出来旅旅游给皇帝上上坟散心嘛,小超就是叛逆期出来躺平当皇陵夜班保安和家里人抗争。他也挺有文采的,说什么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他妈让他好好念书,他偏要说什么王侯将相,都是一抔黄土。”
裴晏道:“这是明代杨慎的词。”
阿柏一拍脑袋,哈哈笑起来说:“我哪里知道竟然不是这臭小子写的。我这文化水平估计够评个文盲。”
突然,一个个子不高的女人挡在两人面前。阿柏没看见,差点从女人身上踩过去。
“家长应该自觉提升自己的文化水平,给孩子好好做榜样!”
女人的嗓子洪亮,说话的时候几乎要跳起来给两人警示。
阿柏笑着说是是是,女人不依不饶,大谈特谈家庭教育的重要性,舌头好像伸缩无力,除了说话时候的颤动,不说话的时候也吐在外面一甩一甩。
阿柏为了让女人闭嘴,小声对裴晏说了句得罪了,大声嚷着:“我们家有文化程度高的家长!知不知道什么叫极致艺术天才,什么是旷世木雕大师?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有家长知道。”
裴晏的目光转过来,目光就透露了两个字——夸张。
女人楞了一下问:“你们找哪个学生?”
“小超?”有了门卫的教训,阿柏投石问路。
女人的眼睛几乎要掉出来:“全校名字里带超的人超过三十人,家长应该对孩子多些关注,给孩子温暖的家庭生活!”
阿柏大声压过她的声音:“冀超!”
女人终于平静了一会儿,说:“你们先跟着我去班上做陪读,马上高考了,要时刻关注孩子的情况。”
终于是见到冀超了。
冀超在楼道里罚站,一身天空同款灰色囚服,搭配上木讷的眼神说坐了十年牢也有人相信。
老师没给他们机会说话就把他们和冀超带进去,安排了冀超站在讲台旁边,又安排了家长坐在最后面陪读。
老师讲的是数学课里的立体几何,越讲越兴奋,越讲越激动,没有教具讲空间构型,一个接一个把指头掰掉了,血顺着她的胳膊淌在三尺讲台上。
阿柏和裴晏再也坐不住了,准备冲向前,但是周围的学生如此神态自若,除了知识的摄取,没有半点人性的关爱。
老师终于暂停了讲课进程,她苦恼地看着只有五根可以讲解的教具,抬头问冲上来的两人:“我讲的很详细,很到位的。家长,您稍微等一下,我这边的教具掰不下来。”
没有手指确实不太灵活,她又折腾了一会儿,舌头比刚才见面吐的还要长,说:“家长,您别投诉我,我教的很好的,我保证孩子们高考都能考上合适的大学。啊不,是好大学。”
阿柏的掌心中开始汇聚一丝一缕的黑色气息,逐渐形成太极八卦的形状,他强硬地拉过女老师的手指,一根一根接回去,伤口处用气息缝合,不一会儿那双手就恢复如初。
门外的小窗上,趴起一双眼睛,声音的从缝隙中传来:“高三一班数学老师,无故中止课堂,扣课时费五十元。”
阿柏扯扯嘴角,“那你看看我这拳头值不值五十元。”
说完就闪到门外,一把扯过那个头上没有几根毛的中年男人。男人空空如也的眼眶不能视物,摇摇欲坠的身体晃了几下硬挺挺靠在墙边。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小窗上,还在盯着班级里的一举一动。
裴晏不是武夫,拽起冀超,拉上阿柏就往外跑着。
阿柏从进门开始,火烧保安,话压老师,手推主任。裴晏怀疑阿柏这都是收着来了,要不然直接把整个学校点了。
三个人钻在男厕所,开启会议模式。
冀超还是闷闷的,好像已经被纠正过的模范学生,阿柏还没开口问他事情,冀超就先语气平直地说:“我要上课。”
阿柏一巴掌拍他头上说:“你师父我来都来了,跟我说两句话怎么了。”
重复,“我要上课。”
阿柏恨铁不成刚问了一声:“你这是上学呢,还是坐牢呢?”
重复,“我要上课。”
阿柏真没耐心了,问:“你那么爱上课,怎么还罚站叫家长啊?”
“——日记。”
“写日记就算违纪。”
裴晏倒是春风拂面问着学校电话亭在哪里,冀超声音没有波澜回答:“宿舍。”
没说两句话,外面响起整齐的脚步声,踢踢踏踏。阿柏感叹,这比他这个鬼将军训白袍军训的声音整齐啊。
浑厚粗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四十四中学保洁打扫卫生。”
红色的泔水桶里放着刀枪剑戟。血肉、骨髓、筋脉、寸心,包罗万象。残魂、碎魄、疮痍、风霜,琳琅满目。
重复,“四十四中学保洁打扫卫生。打扫目标——冀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