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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   “怎么又是你!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李言含站在原地低着头,衬衫黏在后背上,被汗浸了一大片深蓝色的痕迹,一夜过去被风吹透了,冰的刺骨。

      搭在胳膊上的外套内衬只翻过来一半,袖子朝上,领子朝下,他低着头不说话,被骂成这样也不反驳,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昨晚那辆车眼见着就要朝着他撞过去的,如果不是何晚乔的车突然冲出来,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一定是他。

      他其实想过很多次他们的重逢,大学常光临的餐厅,城市里翻新过的公园,地球上任何一个适用于旅游的小岛,甚至是他每年必定出席的同学聚会,在这样的场景里遇到,他在梦里演习过很多遍。

      何晚乔会先用冷漠的一双眼睛发现他,再装作无视地一走了之,有时也会主动搭话,仿佛他们只是很久不见的旧朋友,但只是熟稔的社交面具,还是当做噩梦惊醒。

      总之怎么都没想到是惨烈的车祸现场,那辆SUV是奔着要他命来的,警局出的事故认定书,肇事车辆从路口开到大楼前面,刹车都没踩过一次。

      城市路段车速甚至直接开到七十,用物理去算,瞬间冲击力能达到四十吨,足以把一个七十五千克的成年男人撞飞出去几十米。

      何晚乔的车从路边冲过来,即使车头撞到了对方的右前轮,逼停卸了力,自己的车身也撞得一塌糊涂。

      他在刺眼的灯光中看见主驾驶座那张熟悉的脸,然后灯光又暗下,打120的时候手都是颤抖的,挂了电话扒开车门朝里看,所有的侥幸才避无可避,怎么能是你?李言含捏紧车门把想,为什么偏偏是你。

      嗡鸣的警报,手术室的红灯,还有急诊满地的血,在瞬间的冲击里他沉默的像一座雕塑,大脑在创伤刺激下空白地像是失去了整夜的记忆,现在看眼前的所有人,都像是陌生人。

      “你还是先走吧,这里有我就够了,我估计,”

      温俭秋安慰完何晚乔的父母走过来,想拍对方的肩,手停在一半,最后还是没有落下,他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仍然昏迷不醒的人,再说话时就低垂着眼,

      “我估计她醒来之后应该也不是很想看到你。”

      李言含身体因此而颤抖一下,很轻微的动作,但配上他苍白的面色,看上去就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温俭秋话说完就已经转了身,也许余光瞥见了,也许没有,只重新站回了长辈身边,低声继续在长辈耳边说些什么,何晚乔的母亲则是在一旁联系熟悉的医生,他们围成一个圈,很是泾渭分明地把他隔开。

      再过了一会儿,别着主任医生胸牌的医生走进来,他们又把病床团团围住,李言含本来也想凑过去的,但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震动的频率整个大腿都是麻的,可能抽筋了,掏出来去看,来电显示是同事,李言含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还需要上班来着。

      手机时间显示是早上十点半,他本来今天约的是九点会见当事人,现在不仅迟到,过去还要堵车,愣了一下,电话没接到,自动挂断。

      还没回拨,消息就过来了,很简短一句话——人已经到了,就在会议室等你。

      他再抬头时,温俭秋还在跟医生很急切地问些什么,整个场合里多余的只他一个,就算呆在这里也没用。

      李言含想通了,才很是落寞地转头拉开病房门。

      “言含,你怎么回事啊,当事人都等你很久了,你再不来老板就真的要回来了。”

      李言含急匆匆从电梯上进来,先撞上张维回满头大汗的脸,对方说完这话推了一下他的背,才赶忙拎着手边的公文包跑着出了大门。

      他一句谢字还没说出口,人就已经没影了,估计是忙案子去了,最近赶上淡季,新人都被派出去做法援,张维回接了个离婚纠纷,整天忙的焦头烂额,脚不沾地,办公室和家里都难得见几回。

      两个人合租的房子现在快变成他一个人的,今天怕不是碰巧撞到当事人,才等他到现在,李言含摇了摇头,拎着电脑进了会议室,路过绕过门口那棵发财树时,又把树叶给撞歪了。

      “李律师,你可算来了。”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李言含先伸手先去拧身后的按钮,百叶帘翻过去才关了门,手心的擦伤被一冰,下意识地握了握拳。

      昨晚那辆SUV失控撞到坡道栏杆,他为了躲避往后一退,刚好就摔在台阶上,用手撑了地,伤口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如今血凝成痂,被灰和石子留下的凹印围着。

      他没时间处理,只有痛的时候才想起来,皱的不成样的西装被扔在旁边的椅子上,李言含打开电脑坐到了会议桌边,把公文包里的材料一起摊开摆在桌子上,很大一片都被铺满。

      “李律师,你可千万要给我想办法啊,”

      “王先生,你别担心,我这就是为你的事来的,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再确认一遍我们就可以直接提起诉讼。”

      王志远就是李言含的当事人,律所最近在做法律援助,他接了个工地拖欠工资的讨薪案,本来以为是块难啃的骨头,却没想到包工头那边在开庭之前接受了私下调解,案子轻松结了,皆大欢喜。

      但谁成想工款只付了一期那边就翻脸不认人,耍起老赖那套,电话不接,钱也不给,他们没开庭,自然也等不到法院强制执行。

      对手那边显然是个老滑头,上下一气,类似的招数不知道使了多少遍,他昨晚回来就是取之前整理的材料,准备今天就寄给法院,站在律所门口,就那么一愣神等同事下来的工夫,那辆车就疯了一般撞过来。

      让他现在去想,还是怕的手抖,李言含深吸口气把起诉状往王志远面前放,一页页翻着给他指金额,时间还有单位信息,授权委托书也要签字。

      钢笔在纸张上划过很多次,王志远六神无主地听他“命令”,签到最后手都有点抖,直到确认无误,李言含这才把材料都整理好收进文件袋,又准备再把之前的证据材料翻出来,

      “李律师,我这钱能要回来吧?”

      李言含动作停住,看着他眨了眨眼,对方就变得有些局促,很是别扭地搓自己的大腿,又拽了拽灰白色短袖的领口。

      被盯的久了,脸也窘迫的变红,五官皱成一团,眼圈很突然就红了,跟被训的小孩一样,李言含才记起来王志远的年纪好像和他差不多大。

      第一次见的时候,王志远跟他说自己是去年才从农村来的,好不容易在首都这边找了个搬砖的工作,风吹日晒就是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新婚的老婆还留在村里等着他寄钱回去,电话里急着买鸡买鸭买牛买猪,每一笔钱拿回去都有切切实实的落处。

      可后来工程烂尾,人也跑了,老婆再在电话里问,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两个人第一次见的时候也约在这个会议室,王志远穿着件变形的白短袖,脸上身上是洗不干净的红色油漆,横幅堆在脚边,嘴上燎起几个大泡,死拽着自己的衣角从高中辍学讲到无良中介。

      李言含才知道他是考上了高中却被家里硬拉回去种地,信过知识改变命运,却不知道同人不同命,后来到了北京靠中介找活,跟着包工头打了黑工,还被骗了中介费。

      最穷的时候捡路边的垃圾吃,睡桥洞子,他放弃了那么多,命运却还是没有轻饶他,王志远这会儿再说,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李言含依稀从他口中听出好像是老家的父母生了病,现在急需要钱,他收拾材料的手一顿,心里也皱眉,

      “我明白,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在跟进了,你确认完材料,我们今天就给法院那边寄过去,只要能开庭,就能让法院要求他们强制执行,不掏钱的话会被列入失信人名单,高危企业最近首都查的严,他们不会做出这么蠢的事。”

      王志远眼看着他把桌上的东西都收回文件袋,吸了吸鼻子,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我们的钱多久能要到啊,李律师,没有这笔钱我妈,我妈她……”

      从立案到开庭到判决到执行,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讨薪案最难办的原因就是施工单位拖得起,他们大可以拖到农民工放弃,或直接给点钱打发。

      来回反复几次,仗着弱势群体好欺负,胡搅蛮缠不知道钻了多少空子,大学案例教学的时候他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专业老师说到类似情况的时候麻木的已经稀松平常,但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那边还差多少,我——”

      李言含看着他的脸,面色很严肃,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是我把这笔钱给你垫上吧,我掏钱,解决你的问题,后续的事情再交给法律。

      迟到的正义救不了眼前的人命,事急从权,法外有情,大道理很多,这样也是最优解,可话没说完,整个人都愣住,搁在桌上的拳头握紧,王志远不明所以,试探着答道:

      “你这是怎么了啊,李律师,你这是要给我垫钱?但你们这合规吗?但我收你的钱不合适吧。”

      “对不起。”

      李言含缓过来,很快速地道歉,头整个低下去,只能看见发顶,他说了话,王志远才松了口气,很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肩,

      “没关系,我知道你也是好心。”

      “你觉得我是好心吗?”

      “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我是在侮辱你吗?”

      “怎么会,你不是想帮我吗,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

      王志远脸上很纠结,他很缺钱,这是现实,母亲干活的时候腿摔断了,现在就躺在医院里,人老了一堆并发症上来,进了病房就出不来,钱像流水一样哗哗的往里送。

      老人那辈不兴买医保,打的针吃的药不能报销,手术方案也不敢选最好的,只能亲戚间东拼西凑才勉强凑合,要是有人这时候能借他一点钱自然是最好的,但李言含就真的靠谱吗,这钱借了是好是坏,王志远不敢赌,

      “但我肯定不能要你的钱啊,你们这么大律所,肯好心不要钱帮我们农民工已经很……,总之我要是再要你的钱,这真不合适了。”

      王志远打着疑问的眼神看他,话里措辞像是提醒,李言含于是很迅速地调节自己的状态,一瞬间,就又恢复那个八面风不倒的态度。

      他从前被人说过很适合做律师,因为喜怒不形于色,很容易骗到对手,也容易被当事人信任,一体两面,欺骗和信任被放置在天平的两端,谁也分不清谁轻谁重。

      但今天这样的表现就显得很不专业,在和当事人的对谈当中被个人的情绪所攫住,仿佛是把当年法考培训里的东西全部忘在脑后。

      大一的《法律职业与法律职业伦理》课上,专业课老师在台上严肃地提醒一个律师要学会和自己的当事人保持距离,不能有经济往来,也禁止有变相承诺。

      他一条条把基本的东西都犯了个遍,很难想象那门课曾拿过A+的成绩,那这样看来他也并不适合做个律师,李言含捏了捏自己的大腿,深吸了气,

      “那我们继续确认材料,至于官司,开庭之前我会告诉你,这个案子我一定会跟到底的,你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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