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裂缝的楼》洛卡尔

24、第 24 章 “

　　“你听说没，那个鼎盛建筑最近好像爆雷了，网络上新闻都转载疯了，拖欠农民工工资，逼得政府都出人了。”

　　何晚乔握着鼠标的手一停，眼睛虽然还盯着眼前的图纸，耳朵却已经不自觉地往旁边靠了靠，

　　“建筑公司欠钱很正常吧，政府门口三天两头有人拉横幅，估计是得罪人了才把事情闹大了，不过我记得他们公司不是挺有钱的吗，还上不就行了。”

　　“那确实，但估计也得耽误一段时间，我记得他们公司承接了市内不少工程呢，二部那边也有跟他们合作的项目，哦对，今早二部还突然开会了呢。”

　　“所以是为这事啊，那二部最近有的忙了，工程到时候交不上他们估计也不好过，这真是点背到家了。”

　　“就是说，完全无妄之灾，估计主任也是没招，看他们怎么商量吧。”

　　“我们还是先顾自己吧，这工作还忙不完呢，早完事早休息。”

　　身后的闲聊声消失，何晚乔一动，差点失手把软件给关了，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手指点了点键盘刚准备继续画图。

　　瞥到桌上那盆含羞草，又啧了一声，椅子往旁边一滑，拿起手机开始搜所谓的新闻，一个个链接点完，才皱紧眉头开始发消息，

　　——你疯了还是王和溪疯了？这新闻发出来她工作还要不要了？

　　——你怎么知道的？

　　对面回的很快，顶着一张欠揍的脸说欠揍的话，何晚乔只恨屏幕不能隔空传输，要不要巴掌落到对方脑门上也不能让她解气，

　　——你做了还怕人知道啊？闹那么大我没长眼睛啊，王和溪怎么样，我看新闻最后署名有她，你捞着人家一起得罪人啊。

　　——他们部门本来做的就是民生，这个事他们盯了好久，不算是拖累。

　　这倒是没想到，那反而显得她有些自作多情了，人家当事人都不着急，她倒是跟火烧眉毛一样。

　　何晚乔用力点了一下含羞草的叶子，叶片缩起来，她又咬了咬嘴上的死皮，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对面反而又善解人意地继续说道，

　　——她上次遇见你还跟我讲了，说是好久没见了，有没有空一起出来聚一聚，你今天忙吗？

　　——很忙！

　　何晚乔发完脾气又想撤回，显得自己很幼稚，每次一遇上李言含，她的智商就自动退化到幼儿园水准，易怒易爆炸，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手指刚点上去，对方就回复了，

　　——那好吧，那这么忙的话，需要我给你送饭吗？我们律所附近有家小炒很好吃。

　　何晚乔突然联想到孟思嘉上次给她出的那个鬼主意，身上猛地一阵恶寒，想象到自己下楼去取饭那个场面，总是别扭的很，捏了捏手指，负气抿着嘴回道，

　　——你改行送外卖了？你那个案子不忙了？闹这么大没什么进展？

　　——他们找人给我送钱算吗？

　　——我去，贿赂啊？那你收了吗？

　　——你看新闻怎么不看全，政府都介入调查了，风口浪尖上，我工作不想要了啊，不过他们为了保住公司已经开始还钱了，估计都不用再开庭了。

　　好啊，你小子居然耍我，何晚乔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被人叫了一声，她转头去看才发现白简和在办公室门口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听见。

　　眼瞅着就要走过来了，她赶忙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站起来就要往对方那走，面上一片苦涩，心想都怪李言含，害她上班摸鱼还被抓，遇见他真是一点好事都没有。

　　“白工，你找我啊？”

　　何晚乔站在办公桌对面，小心翼翼地笑了笑，心里一阵心虚，白简和却是很从容地坐回了原位，看了一眼电脑才转过来对她说道：

　　“你手上那个商业地产项目的图画的怎么样了？”

　　“还行，进度我每天都check了，不会耽误的。”

　　何晚乔悄悄地松了口气，再抬头时，语气都沉稳了下来。

　　“哦，那就行，我们之前那个老旧小区改造的项目中标了，最近在公示期，你就先忙你手头上的事，等到时候公告出来了再去盯那边。”

　　“好的，我知道了，那还有别的事吗，白工？”

　　“哦，还有就是晚上部门要一起聚个餐，你们这一批新来的设计师还没怎么认识过，相当于是破个冰，你时间ok吧？”

　　何晚乔顿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眼睛眨了眨，最后还是抬头说道：

　　“ok的，那我尽快去把今天的工作收个尾，我先出去了？”

　　“嗯，去吧，一会儿叫你们一起。”

　　何晚乔推开玻璃门往自己的工位上走，步伐很快，好像口中的工作真的很急一样，等到坐下以后却是赶忙把手机拿了出来，害怕软件延迟，刷新几遍点进对话框，也没有新的消息出现。

　　她犹豫一下想要把刚才的事情说一下，怕对方白跑一趟，又觉得这样的行为显得像是报备一样，有必要吗？

　　也许对方只是开个玩笑，而且刚才自己也没答应，他总不至于这么傻吧？他肯定不会来的，她想到这里又觉得一阵气猛地在心中泄了，最后也只是下拉菜单栏把静音改成了震动，就把手机插上电，继续去画图了。

　　“走吧，小何，做不完的明天再做吧。”

　　“好，马上。”

　　何晚乔保存完图纸，又在U盘里备份了一份，才把电脑关机，背包早就整好放在桌上，插排断电，又检查了一下没有遗漏的东西，手机也一起塞进去，拎着就到门口打卡下班，才赶忙跟在主任后面进了电梯。

　　“白工，咱们要去哪吃啊？”

　　“城东那家烤肉，店里人多热闹，知道你们年轻人怕尴尬，到时候不用太拘束。”

　　何晚乔被猜中了心思，噎住一样只答了句好就不再说话，好在电梯够快，没过一会儿，她们就到了一层出去。

　　同事们都在大厅坐着，何晚乔眼尖看到自己之前一起出外勤的郑江洛，赶忙跑过去搭话，再等了一会儿，全部的同事才算到齐了。

　　有车的人多，过去也倒方便，白简和往群里发了一个定位，就招呼着人往外走，何晚乔松了口气跟在大部队出去，郑江洛要蹭她的车，两个人就都落在最后，刚想开口却被郑江洛戳了一下，

　　“怎么了？”

　　何晚乔一脸疑问，对方却没说话，只往侧边前台指了指，她顺着看过去，一个很熟悉的背影出现，她两眼一闭，心里还存在着一丝侥幸，可紧接着就被彻底打破，

　　“何工，这位先生是来找你的！”

　　这下好了，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前台那位女生还十分热心地朝她挥了挥手，何晚乔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快步走过去，一把拽住男人的手臂，气急败坏地小声说道：

　　“我不是没答应你吗？怎么真来了？”

　　“我给你发消息了，你可能没看见，我怕你下班太晚没吃饭，给你打包了，我本来准备送完就走的，但是前台说得你下来取，所以——”

　　何晚乔深吸了口气，心里已经在对这位尽心尽责的前台发出十万分贝的尖叫，但脸上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皮笑肉不笑的还不如不笑，反而让李言含看着她的表情也十分为难。

　　她现在只恨自己刚才没有把手机改成响铃，烦躁地低头去看，对方手里拎着的袋子深深陷入手掌心，她心里有点酸，也冷静下来，想要伸手去接，身后却突然响起白简和的声音，

　　“小何，这是你朋友？要一起吗？时间快来不及了。”

　　市内的晚高峰一波跟着一波，再不走到那边餐厅估计又得晚一个小时，何晚乔感到十分闹心，对上白工询问的眼神，指甲掐进肉里很是一副急火攻心的样子。

　　觉得很麻烦，很讨厌失控，根本就不想团建现在还出这样的事，她烦透了，转过头去想去骂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又对上对方皱紧的眉心，好像很真诚地感觉到给她添了麻烦，这下子胸口的气算是彻底泄了，何晚乔叹了口气，手上用了力气，破罐子破摔一样问：

　　“去吃烤肉，你有空吗？”

　　“那个你好，我叫郑江洛，南华大学本硕，现在也是一部的建筑师。”

　　“我叫李言含，京华的本硕，现在在方和律师事务所工作。”

　　“哦哦，我知道，方和啊，有名的红圈律所，不愧是京华的人才，那听说你们当律师的都可赚钱了，红圈肯定比一般的还要高吧。”

　　“也没有，主要还是看做的方向和资历，我也就刚入职一年，赚不了什么钱。”

　　“哎呀，没事，你不要太谦虚，而且以后总会涨的，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哦那这样的话，你跟和何工是大学同学吗？还是？”

　　李言含不敢回答，转过去看何晚乔的脸色，车上一共三个人，因为他的到来，郑江洛就很自然地把副驾驶让给了他，自己去做了后座。

　　这会儿趴在两个座位的中间跟前面的人说话，很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左右看一看，在等一个回答。

　　可问题是何晚乔跟他不算太熟，只是因为之前项目上有过合作，帮对方看过几次图纸，就这样的关系而已，也不能真的不说话。

　　她坐在驾驶座咬紧牙齿，想撒气又不能踩脚下的油门，刚想开口，就听见李言含开口说道：

　　“大学同学，我们是同一个辩论社的，因为这个认识的。”

　　“哦，原来如此啊，我还想着你们一个学法，一个学建筑的，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那你们还挺有缘的哈。”

　　郑江洛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车内的微妙气氛，原本还想继续聊些什么，瞥了一眼自己同事那晦暗不明的侧脸，转过来时李言含又朝他抱歉地笑了笑，这下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怯怯地说完最后一句就缩回了座位拿起手机，过了红绿灯终于能够加速，何晚乔不耐烦地一脚油门直接踩下去，在漆黑的夜里，连绵的路灯都在车窗上连成一条彩带。

　　“首先很高兴大家加入我们和平建院这个大家庭，我们一部也很欢迎新鲜血液的注入，大家之后在工作上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和白工，还有兰工，其余的我就不多说了，大家踏踏实实地吃饭吧。”

　　烤肉店最边上的长桌，一半是沙发，一半是椅子，何晚乔坐在外侧，主要是方便她来回走动。

　　郑江洛一下车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跟逃命似的，这会儿就只剩下李言含坐在她旁边，主任站在中间说话的时候，他也很认真地放下筷子抬头去听，仿佛这是他的领导一样。

　　何晚乔叹了口气懒得理他，等到主任说完了，又跟着大家一起举起手里的杯子，低度数的果酒，本来不应该喝的，但大家分杯子的时候给她倒错了，就只能将就着喝。

　　何晚乔以前是不喝酒的，是出国读了书以后才染上的毛病，大考小考连同pre之前都会靠酒精来麻痹神经，主要是因为她酒量太差，很容易靠此睡眠。

　　但主要也是出去的第一年，那时候刚失恋，又加上课业繁重，新环境也不适应，很多问题积压下来，同组的同学约她去酒吧，就抱着很无奈的心情去了。

　　后来慢慢生活走上正轨了，这东西也算是戒了，可以喝酒但不能酗酒，这是何晚乔对酒精的态度，但偶尔小酌一口是没关系的。

　　李言含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碗里，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她的杯子，何晚乔就赌气一样当着他的面喝下去，喝完又重重放下，用挑衅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说，这你也要管吗？有本事你就说啊。

　　烤肉店里热闹的很，同事们也在聊闲天，没人注意他们这个小小的角落，何晚乔喝的太快，现在大脑也有点迟钝，就硬等着对方的下文，直把李言含看的没招了，才无奈地提醒道：

　　“你不是开车来的吗？”

　　何晚乔一愣，转过头去在桌子上扫视一圈，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要完蛋了……

　　“那个，拜托你送何工回去吧，我蹭小王的车走。”

　　“行，不好意思啊，本来是能送你的，就——”

　　“啊不用不用，本来我跟你们就不一个方向，那你照顾好何工，我先走了。”

　　郑江洛摆了摆手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过去，饭吃完，大家就散了场，各自回去，有些人在路边打车，台阶下面聚了一群人在聊天。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何晚乔就已经有点眼神呆滞，还好人酒品不算太差，喝醉了也只是发呆和睡觉。

　　而李言含作为她带来的朋友，理所当然地就承担了“临时监护人”的职责，他一手揽着何晚乔的腰，一手拿着她的外套和包往停车的位置走。

　　喝醉的人不仅没有变重，反而更轻了，他想问何晚乔是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又怕答案自己不敢听，犹豫不决地低着头，身旁的人却突然醒了一样，转过头时发丝都从他脸上滑过，

　　“你是故意的，李言含。”

　　对方开口，神情却是冷淡的，你真的醉了吗？李言含想这样问，但鼻腔内充斥的是熟悉的味道，可可味道的发膜，连洗护用品也是这样的小孩品味，这么多年都没变。

　　味道是一种记忆，他想起自己曾经在书上看到的这句话，因为嗅觉是五感之中唯一不经过丘脑就可以连接到杏仁核的，所以只要闻到一样的气味，那些排山倒海的悔恨和爱恋就会瞬间卷土重来。

　　留下一种气味就像给一个人标记，即使别人不知道，那个人自己心里也清楚他曾是怎样被深深的爱过或恨过。

　　像被小猫小狗圈了领地一样，人活到最后，也不过是为某个人画地为牢，自愿上锁，他的那把锁上写着何晚乔的名字，可她呢？站在冷风萧瑟的夜里，李言含想要笑，嘴角却颤了颤，回答地问道：

　　“我故意什么了？”

　　“我讨厌你。”

　　何晚乔的眼神在他的脸上打量了许久，最后才说了这么一句，满心期待最后落空，李言含想，他怎么能傻到跟一个醉鬼计较呢，心头涌上一股认命般的妥协，闭着眼敷衍道：

　　“嗯，你讨厌我。”

　　醒着的人总比睡着的人好拖，他揽着何晚乔往前走，旁边人很乖的往前迈腿，又说道：

　　“我喜欢你。”

　　他愣了一下，又在心里劝自己，醉鬼而已，前一句都不当真，这一句怎么能当真呢，又嗯嗯地回答道：

　　“嗯，我也喜欢你。”

　　好不容易走到车门前，他按了钥匙，先把包和衣服扔到后座，人被他扶着都差点栽倒下去，他赶忙两只手都抱住，怀里人却一推，皱着眉头说道：

　　“离我远点。”

　　“为什么？”

　　李言含下意识地就问道，感觉像是受伤害了一样，但看清对方红透了的脸，又再次反应过来，真是喝酒误人，他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不跟醉鬼计较，又去开副驾驶的门，

　　“因为你会伤害我。”

　　他动作顿住，下一刻却像没听到一样，低下头拉住把手打开，把人塞进车里又扣好安全带，关上车门，却站在原地不再动作。

　　何晚乔跟他隔着一个玻璃，歪倒在座位上，女孩的整张脸都被头发挡住，也许还在说什么，也许已经睡着了，停车场里是那么安静。

　　他很突兀地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疲倦，是我的错吗？他眨了眨眼，只这样呢喃的声音，也很快就散在风里了，在更深的记忆涌上来之前，李言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朝着车的另一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