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迷津》松木林

2、陈年旧事 昏

　　昏暗的房间内，裴崃之点燃一根烟。

　　零星的火光燃起的那瞬间，烟雾也慢慢升腾而起。他没有开灯，任凭自己湮没在黑暗中。

　　他想到白天和季寻的相遇，心中五味杂陈。

　　半天过去，烟只剩半截，裴崃之用修长的手将烟摁灭，然后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看着外面的霓虹灯和川流不息的车流，他突然想起好多事。

　　想起他们的初遇。

　　也想起他们的离别。

　　民国十四年，裴崃之还不叫裴崃之，他叫季怀瑾，是季府的少爷。

　　同年，他和季寻相遇。

　　遇到季寻那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用季母的话来说，那天是顶好的一天，季怀瑾的父亲剿灭山匪，缴获武器归来，季母出门去迎。

　　“这是……？”季母走到院中，季父也恰好到此处，只见风尘仆仆的季父身旁，站着一个小姑娘。

　　这姑娘就是季寻，彼时的她虽然活了很多年，可模样才孩子大小。

　　看到满院子的陌生人，季寻小手紧紧攥着季父的衣摆。

　　季父看他这番样子，便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解释道：“我前日带兵上山剿匪，鼠匪逃窜，一部分跑进林子里，我派人去追，自己留下搜捕寨子，然后便在一处偏房里找到这孩子。”

　　“我本以为她是土匪的余孽，我问她认识这寨子里的人吗，她不说话，只是摇头。”

　　“我想着即使她真是土匪留下来的孩子，也是无辜的，况且一个小孩子在这深山老林里不安全，我便擅作主张把她带了回来。”

　　季母是个心善的人，听完这番话也明白了大半，她将季寻拉了过来，笑盈盈问她:“你今年多大了？”

　　季寻不说话，一旁的季父替她回答道：“约莫十岁吧，我先前就问了这个问题，她口中发出类似‘十’的声音，我看她确实像是十岁大的女娃娃。”

　　二人对话的时候突然刮起了风，风不算大，却将院中一棵百年老树的叶子吹落下来，而有一片落叶恰好落在季寻头上。

　　季母温柔地将叶子从季寻头上拿下去，此时季怀瑾听到声音从房内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季寻。

　　季寻同样也注意到了他，而她只是抬头看他一眼，便没有多的动作。

　　就这样，季寻被季府收留，认季家父母为干爹干娘，认季怀瑾做了兄长。

　　季寻初到季府时，并没有名字，季父给他取了一个小名渺渺，唤做季渺渺，等到她十八岁生辰时再为她取大名。

　　街坊四邻谁不知道，季府得了个小女儿，欢喜得不得了，将她当做亲生一样对待，只是这季渺渺平常话不多，旁人和她说几句话她也只是礼貌回应两句，可这也不妨碍季家一家子人宠爱她。

　　他们为她请教书先生，吩咐厨房做合她口味的饭菜，就这样美满愉悦地过了两年，季渺渺安然长到了十二岁。

　　此时季渺渺十五，正在季夫人房中与之较量。

　　因为季怀瑾已经气走了几个教书先生了，每位先生走时，总是连连叹气。

　　季母颇为无奈。

　　“怀瑾，如今你十五岁了，不好好读书你要做什么？我和你父亲为你请的都是城中上好的教书先生，如今你把他们气走，学不到知识，将来怎么在世道中立足啊！”季母在府中训斥季怀瑾，一副很铁不成钢的表情。

　　而季怀瑾跪在地上，依旧不低头：“母亲，你也说了，如今世道乱了，学文已经没什么大用处了，我的志向是学习军法，守卫家国……”

　　季怀瑾平日里素爱舞刀弄枪，偶尔也会跟着街上会功夫的散人学些招式。

　　可他亦会识文断字，懂得道理，只是实在不想学文章。

　　季母听了他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好在季渺渺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僵局。

　　只听得一声轻笑，是季渺渺倚在门口看戏，季母一见到她又变得温柔起来，她向季渺渺招手，说:“渺渺，来，到干娘这来。”

　　季渺渺很听话，略过跪在地上的季怀瑾，径直往季母怀里跑去。

　　而季怀瑾不愿意失了做兄长的风采，他起身做样子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季母怀里的季渺渺，刚要开口，谁知季渺渺也看向他。

　　“哥哥。”季渺渺的声音软软地叫了一声。

　　不仅面前的季怀瑾愣住，季母也同样愣住，府中谁人不知，季渺渺在季家这两年，鲜少主动唤季怀瑾“哥哥”，最开始季怀瑾还非得让她叫个一两声听听过个当兄长的瘾，她不愿后也没再强迫她了。

　　而今天她却如此主动，季怀瑾不禁问道:“季渺渺，你又摆什么谱？”

　　玉雪可爱的季渺渺费力抬起头来看他，十五岁的季怀瑾长得高大，从外形看确实是个当兵打仗的好料子，同样他也有一副好相貌，城内已经有不少还未婚嫁的女子看上了他。

　　季渺渺眨巴着眼睛，又说了一句:“哥哥威风。”

　　季怀瑾险些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他暗暗笑了笑，说她人小鬼大。

　　要是时光定格在此刻多好，一家人阖家团圆，幸福美满。

　　可现实总不会如人所愿。

　　房门大敞着，夕阳的余晖洒进房里，打在他们三人身上，给他们镀了一层金光。

　　“季渺渺，隔壁打铁铺子的王叔又教了我几个招式，我教教你啊。”季怀瑾端起桌上不知何时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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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一年，季父季母实在拗不过季怀瑾，便遵从他的意愿送他进了军中，临别时，一家人送他。

　　他一一拜别了父母，然后蹲在季渺渺身前，说：“季渺渺，记得想哥哥。”

　　季渺渺没说话，只是点头。此时的她已经抽条长个了，也出落得更加漂亮水灵。

　　季怀瑾看她的反应笑了笑，随后轻轻揉了一把她的脸，笑着走了。

　　这一去就是四年，这四年内，季怀瑾在军中勤奋刻苦，身上落了好多训练时造成的旧疾，得空时他会给家中人写信，信中无非就是关心家中父母的身体，问些家中境况，他还记挂着季渺渺，他想知道她功课学得怎么样了，是不是长得更高了，这快四年的光阴里，有没有想起他这个哥哥来。

　　家中回的信是由季父带写，季怀瑾曾想过有一天会不会收到季渺渺亲笔写的书信，看看这小家伙的书法比不比得上他当年。

　　四年军旅时光快结束时，季怀瑾收到一封家中的来信，信中说季渺渺前两个月大病一场，一度昏迷，等醒来时却像变了一个人，谁都不愿意说话，家中给她请了几个上好的大夫，诊治过后却依然不见好，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季怀瑾看完信后心急如焚，立马向上级请示提前归家，因为他在军中表现良好，上级特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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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内只剩淡淡的烟味，裴崃之却在此刻把窗户打开，仿佛是溺在水中的人踹不过气，他不愿意再往下想了。

　　另一边的季寻裹着浴袍躺在沙发上，又回想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

　　她打电话是为买下这张照片，虽然照片上的人她不认识，可她到底是很感兴趣，买了做收藏也不是不行。

　　可老师联系展会投资人之后，告诉她这副作品在展会结束不久后就被人买走了。季寻正想说不买了，谁知老师却又说：“刚刚这个投资人把买家的联系方式给了我，说这个买家愿意出售这副作品。”

　　于是，挂断电话后，季寻盯着老师给她的一串电话号码发呆。

　　还有谁和她一样喜欢这种诡异奇怪的照片？她心里疑惑。

　　现在打过去吗？季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太晚了吧，反正自己也不急，明天再联系也不迟的。

　　她伸手拿过桌上装着红酒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这红酒入口微凉，滑过舌尖时带着淡淡的浆果甜，不冲不烈，尾调是木质的沉稳，余韵绵长。

　　一口酒下肚，她不禁又想起很久之前的事。

　　久到那时候，母亲还陪在她身边。

　　因为她们相较于人而言是一类，相貌久久不变，更不用说老去。于是在季寻记忆里，第一次母亲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们的秘密，带着季寻离开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为了以后不再四处逃窜，不再割舍掉感情，母亲索性带着季寻生活在一处山林里。

　　晨起看朝阳，傍晚看垂暮。

　　直到有一天，母亲给了季寻一个东西。

　　长得像是一块近圆的石头。

　　“阿寻，这叫渡厄，我把她给你，你要好好保护它。”母亲对季寻说。

　　“为什么要保护一块石头？”季寻不解。

　　“这不是石头，它有灵性的，它关乎着你的命脉……”

　　又过了几年，季寻母亲在外出时遇到了祸斗，祸斗专以他们这样的异类为食，是难以对付的凶兽。

　　季寻找到母亲时，只看到一些残肢，四周的绿草上沾了血。

　　她知道母亲被祸斗杀了，母亲告诉过她，只有祸斗会吃掉她们。

　　与此同时，季寻把渡厄也弄丢了，其实不算是弄丢，当时渡厄悬在空中，只一瞬间的功夫，便消失不见。

　　小小的季寻那时还不懂世事，她只知道母亲死了，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也消失不见了。

　　之后的几年，季寻一直在林子里找渡厄，可是却怎么都找不到，她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她有一天走到山脚，看到满地的死人。

　　她有多久没见到过人了，记不清了。

　　她茫然无措地踏过尸体，看到一座寨子，便走了进去，走入一件偏房，她感到好困，于是就沉沉睡去。

　　再之后的事，她就记不得了。

　　回过神来，一杯红酒已经见底。

　　季寻失笑，她感到很累，放下酒杯走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