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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蓬莱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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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今日格外热闹。
大街上人满为患，不管是渔民还是小商贩，许多人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呼朋唤友地跟着人群往港口方向涌去。
“这是怎么了？”
客栈内，一位外来客商见状，不解地问。
“客人，您来得巧了！今天是我们蓬莱少岛主第一次出门游历的日子，大伙儿都去送行呢！”
店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笑呵呵地答。
“我们少岛主呀，那可是天纵奇才，三岁入道，十岁炼虚，今年刚满十八，已经在炼虚境修圆满，正在准备突破化神呢！”
“这、这是何等天赋啊！”
客商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也不怪客商惊讶。
世上的修士，大致可以划分成三个大境界。
第一道境界，炼精化气，简称入道境，引灵气入体，初入道门。
第二道境界，炼气化虚，简称炼虚境，能将灵气化为己用，不借助外力使出诸般道法。
第三道境界，炼虚化神，简称化神境。这是当世修士修为的巅峰，突破化神境，便可感悟大道，沟通天地，心念一动，移山填海不在话下。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为，能成为修士的人万中无一。而修士中最多的是入道境修士，绝大部分修士终其一生都摸不到炼虚境的门槛。百岁前能突破炼虚境，甚至都能称得上一句少年英才。
而蓬莱这位少岛主，仅仅十八岁就已经到了炼虚境大圆满的修为。
这样的修炼速度，快得简直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店小二看着客商震惊佩服的神情，得意地嘿嘿一笑。
“这次少岛主出门，是要带表我们蓬莱去参加中州的仙门大比，让海内那帮自诩正统的宗门，也看看我们蓬莱的厉害！”
“今天码头那边肯定热闹，客人若是有空，可以过去看看。”
店小二说完，自己先心热不已，不禁加快了手上擦桌子的速度。
等忙完手头的活，他也要去凑凑热闹！
*
蓬莱，岛主府。
一道鲜亮的身影步履轻快地穿过重重回廊。
“哎哟，少岛主！”
一个管事模样打扮的圆脸中年妇人见到这抹亮色，立时快步迎上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少岛主今天可真好看。果然，我当时一看就知道，这两匹东州来的料子颜色衬您。”
“王娘子，早呀。”
莲若笑眯眯和管事王娘子打了个招呼。
少女生得一副明媚灵动的好相貌，面若桃花，肤若凝脂。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双又大又圆的杏眼，黑白分明，灿然如繁星。
她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用根洁白的砗磲簪盘起个简单利落的发髻，珍珠白短衫搭了件橘红褙子，在阳光下流转着火焰般变幻的光泽，下身是条碧色长裙，裙摆处绣了层叠的波浪暗纹，行走时如海波荡漾。远远看去，橘红与碧蓝交织，仿佛海上日出时的霞光，活泼鲜艳又不失大气。
她的怀中抱着一团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只圆滚滚的黑兔子。
“父亲现在在书斋吗？”
莲若问。
得到王娘子肯定的答复，莲若一溜烟跑了过去。
书斋的门半掩着。
红木书架上整整齐齐摞着卷宗账册，书案上摊着几本翻开的簿子，笔墨纸砚随意搁着。屋里的陈设极为朴素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
唯有桌角放着盆文竹，灵气氤氲，枝叶苍翠欲滴，一看便非凡品。
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正伏案疾书，身形清瘦，一股儒雅清俊的书卷气。正是莲若的父亲——秦无患。
秦无患本是东洲最大商会琳琅阁大掌柜之子，因先天不足，体弱多病，时常来蓬莱调养。一来二去，竟和岛主莲琼看对了眼。
婚后夫妻二人感情和睦，相互扶持。秦无患虽修为平平，却博闻广识，过目不忘，将岛上庶务管理得井井有条，与岛主一文一武，男主内女主外，把蓬莱治理得欣欣向荣。
“爹！”
莲若抱着兔子推门而入。
秦无患笔尖一顿，抬起头来，清瘦的脸上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东西都收拾好了？”
莲若点点头，紧接着又叹了口气。
“爹，你和娘给我准备的东西也太多了吧！足足塞满了十几个储物戒。”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算下来，我每个指头上要戴至少三个戒指不止。旁人见了，还以为我是卖储物戒的呢！”
秦无患笑着摇摇头。
“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你娘不放心，总担心你路上缺这少那的，用不惯外面的东西。”
“……”
莲若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其实她早就偷偷溜出去玩了好几次，已经轻车熟路了。
秦无患没察觉到女儿的异样，低头从袖中掏出几样东西。
“这是我在琳琅阁的令牌。遇到琳琅阁的分号，尽管进去，东西随便拿，所有人听你号令。”
莲若嘴角抽了抽。
“这是前些天托百工阁专门为你打造的法器——琉璃宝莲，可以凌空飞行代步，防御阵法也刻了十七八层，可以抵御化神修士的全力一击。”
“这是……”
“爹，可以了可以了！”
莲若看着她亲爹像只百宝箱似的，一件接一件从袖子里掏出些了不得的宝贝，连忙出声制止。
“我就是出去游历一圈，不是要把中州打下来。”莲若扶额叹息，“再说了，以我现在的修为，寻常的化神修士都不是我的对手，你们不要太担心了。”
秦无患叹了口气，心知女儿的话看似狂妄，却并非虚言。
莲若虽在炼虚境，但战力却远超同阶修士，近些年她和身在化神境的岛主切磋起来，亦是胜多败少。
尽管如此，秦无患的神色却不减严峻。他皱起眉头，沉声问：
“那，若是不寻常的化神修士呢？”
莲若眨眨眼，半晌，忽然笑起来。
“就算对上那两位，我亦有一战之力。”
“再说了，打不过我就跑嘛。”
秦无患看着女儿意气风发的样子，半晌，又叹了口气。
“……罢了，你心里有成算就好。去吧，路上万事小心。”
莲若重重点了点头。
听着父亲带着沙哑叹息的嗓音，莲若的眼眶不禁有些酸涩。
她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咔擦声。
只见书案上，那只圆滚滚的黑兔子不知何时跳了上去，正蹲在那盆文竹旁边，三瓣嘴“咔嚓咔嚓”啃得正欢。
苍翠的叶子被它啃得七零八落，满地碎屑。
“你、你……”
秦无患瞪着兔子，手指发抖。
那是他专门花大价钱从东州弄回来的名种，精心照料了许久，最后只活下这一株。
今日刚摆出来，就被这破兔子给祸害了！
兔子见势不妙，嗖一下蹿到莲若身上，把脑袋埋进她怀里装死。
莲若低头看着怀里那团黑球，又抬头看看她爹那张气得发青的脸，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呃，爹，那什么……时候不早了，娘还在码头那边等我呢，我先走了告辞你多保重身体！”
一溜烟说完，莲若趁秦无患还没反应过来，抱着兔子扭头就跑。
*
路上，莲若摸着怀里黑兔子的脑袋，苦口婆心。
“皎皎啊，你可长点心吧。出了门，千万不能再乱啃别人的东西了，知道吗？”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凑到兔子耳朵边，阴恻恻道：
“否则，是要被撒上孜然辣椒，用果木串起来，小火慢烤半个时辰，最后变成滋滋冒油的烤兔子的。”
名叫皎皎的黑兔子把脑袋深深埋进她怀里，假装听不见这种虎狼之辞。
莲若摸着兔子又圆润了不少的屁股，幽幽叹了口气。
如果有的选，她是真不想去中州。
中州位于天极宗和时常被世人蔑称为“魔教”的曜灵教势力交界处，两派向来不睦，小冲突不断，是块实打实的是非之地。
至于两派不睦的原因，据说，与那位曜灵圣女有关。
传言中，这位圣女相貌绝美，却生性放荡，同时脚踩两条船，把修真界最强的两人——天极宗宗主裴望舟，和曜灵明尊诃殊——迷得神魂颠倒。
两人为了争夺她，在金轮山大战三天三夜，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难分胜负，最终奠定了两派如今在中州划汤水而治，维持着微妙和平的格局。
然而作为大战缘由的那位曜灵圣女，最后谁都没选。
因为她死了。
她的死因至今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被刺客暗杀，有人说是练功走火入魔，还有人说是被那两位逼得太紧，自己不想活了。
她死后，昆山君一夜白头，在洞府中修了曜灵圣女的衣冠冢，日日守在她坟前。
明尊熔了曜灵教总坛上的十二座金殿，在西州各地立满她的塑像，金身璀璨，通体彩绘，灿烂辉煌，颜料皆是用上好宝石磨成粉制成，可保色彩千年不褪。
围绕这三人的爱恨纠葛，坊间话本子出了一本又一本，热度经久不衰，至今仍是最畅销的题材。
曜灵圣女死于二十多年前，当时莲若还没出生。
乍一看，这些陈年旧事跟莲若毫无关系。
可巧的是，那位曜灵圣女名叫“明莲若”。
莲若与她同名。
蓬莱远在海外，除了沿海的东州、南州，和海内的修真门派交集很少，且修真界的修士大多习惯用道号或是宗门中的职务互相称呼，本名反倒甚少流传。
种种原因，导致听说重名一事的时候，莲若早已入道成为修士。
此时再改名对道途有碍，所以莲若就这样顶着和那位传奇人物相同的名字，活到了十八岁。
说实话，除了偶尔在话本里看到那位和自己同名的圣女，感觉会有些微妙外，倒也没什么别的不便。
莲若自然也怀疑过，她是不是真和那位圣女有什么关系，然而用了各种手段查了个遍，最终得出的结论是：
她和那位曜灵圣女，确实没有任何关系。
可这话说出去，旁人未必会信。
当年曜灵圣女身陨一事牵扯颇多，涉入其中的又都是修真界中的大人物。岛主和秦无患怕女儿因旧事被人所害，勒令莲若不到化神，不准离开蓬莱。
莲若非常听话。
这些年除了清理航线附近的妖兽，去隔壁岛串门，偶尔乔装打扮跟着商船去东州、南州玩一圈……等偷偷瞒着岛主进行的短途旅行之外，剩下的时间一直老老实实在蓬莱修炼。
奈何天不遂人愿。
莲若自幼天赋极佳，早早就在炼虚境修到了大圆满，却不知为何，一直突破不了化神。
师父向阳子见状，为她算了一卦。
卦象显示，她突破的机缘，就在中州。
莲若：……
她的机缘还真是找了块风水宝地。
机缘这事玄之又玄，但又不得不信。莲若又闭关几次，却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始终阻碍着她突破化神，只得硬着头皮决定去中州碰碰运气。
恰巧今年赶上中州举办五年一度的仙门大比。她便决定以蓬莱少岛主的身份带队，带着师门中的小弟子们去参加大比，顺便找找突破的机缘。
她此行代表蓬莱，仙门大比盛会众目睽睽之下，不管是昆山君和明尊，还是别的什么幕后之人，多少会顾忌她的身份，不敢随意下手。
……但愿吧。
*
思绪翻涌间，码头已经到了。
码头边停靠着的船不多，但岸上却是人山人海。
一张张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乌泱泱挤满了整个码头，都是来给她送行的岛民。
“少岛主！路上小心啊！”
“少岛主，早点回来！”
莲若笑着挥挥手，扬声道：
“等我回来，给大家带中州的特产！”
岛主莲琼站在人群最前面，她一身劲装，英姿飒爽。只是此刻，这位平日在人前总是说一不二的化神修士，却神情复杂，目光担忧中夹杂着不舍。
“娘。”
莲若心里一软，快步走上前。
莲琼一把将女儿拥入怀中，抱得紧紧的，眼眶微红。
周围人太多，许多话不便当众说。莲琼只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像寻常母亲叮嘱出远门的孩子那般，絮絮叨叨说了些“路上小心”“不要随便和人起冲突”之类的老生常谈，最后深深看了女儿一眼。
“去吧。”
“嗯。”
莲若在母亲肩头擦干眼泪，转身上了船。
*
船只缓缓离岸。
莲若站在甲板上，看着蓬莱在视野中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慢慢消失在海天相接处，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离岸边越来越远，海浪渐大，船上有些颠簸。
莲若常年在海上跑，倒没什么不适应。但船上那些修为低些的小弟子，从前大多没出过海，此刻各个脸色发白，不少人趴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
好在随行的医修带了对症的丹药，见状连忙组织懂医术的船员一道帮忙分发，控制住了情况。
莲若对医术实在一窍不通，便没去添乱，站在甲板上吹风。
船舱门吱呀一声推开。
只见一个黝黑沧桑的老人走了上来。他身形精瘦，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皴裂，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透着一股子常年与风浪搏斗才有的精气神。
莲若眼睛一亮。
“老余叔，好久不见啦！”
“少岛主。”船长老余一见莲若，脸上的皱纹便笑开了花。
他快步走过来，仔仔细细看着莲若，目光里满是如同看自家晚辈般的慈爱。
“高了，也更漂亮了，长成大姑娘喽。要不是还抱着那只兔子，老头子我都不敢认您喽！”
莲若笑眯眯地和老余聊些近况。聊着聊着，便聊到了这次航行。
“老余叔，这次我们要从哪个港口靠岸？”
莲若问。
老余答道：“南州的沙浪矶。”
闻言，莲若有些疑惑地眨眨眼。
“怎么不去忘忧渡？”
从蓬莱去南州的船只大多都会停靠在忘忧渡。
去忘忧渡的航线不仅距离短，风浪也更小些。若是走忘忧渡的方向，众人晕船不至于这么严重。
老余闻言一怔，随即欣慰地点点头。
“不愧是我们少岛主，对这片海就是熟。”他感慨道，“唉，要是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子们，能有半分少岛主的本事，老头子我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喽！”
“原本自然该去忘忧渡。可最近有只妖兽顺着洋流来到了忘忧渡附近。那妖兽有炼虚期修为，吞了好几条船，整日兴风作浪。如今那边走不得了。”
“岛主也问过忘忧渡需不需要蓬莱帮忙清灭妖兽，可南州那边只说已经请了修士来处理，岛主也不能强行插手。毕竟是南州数一数二的大港，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管，想来应当再过几日，就能恢复通航……”
老余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扭头一看，只见身边空荡荡的，早不见了莲若的身影。
只有那只黑兔子蹲在甲板上，和他面面相觑。
“……少岛主，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