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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修为初恢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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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江颉看着殷作澜难受得要死的样子,方才想起面前的男人早已不是之前那个修为灵力都凌驾于修真界众人之上、年少时仅用一把名不见经传的剑就能斗翻修真界超过半数高手的“云霁真人”了。不然为什么他只是轻轻施加了一点力气,他就咳得死去活来呢?
不过,在还未彻底确认之前,褚江颉是不会过早下定论的,哪怕心下已有十成把握。
他微抬下巴,眼神下压,黑色的瞳仁纹丝不动,流转出几分天然的狠戾与审视,端得一副位高权重者才会拥有的傲慢姿态,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幸堕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里、摔得满身泥泞与伤疤、已然失去任何还手之力的猎物。
殷作澜缓过了气,不再咳嗽,却依然觉得胸口发闷,额头发热,整个人浑身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升天。他撑着一只手从床上爬起,又几步滚到床下,靠着墙艰难站起身,缓缓挪动步子,与那个动不动就掐人脖子的疯子拉开距离。嘴唇惨白地哆嗦了几下,像是害怕,又像是被气得不轻,语气愤慨:“你都他妈问了几遍这个问题了,还不相信是吗?好,那我就回答你!你听好了:
我,殷作澜,二十五岁,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新时代三好公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不涉黄赌毒,无不良嗜好和犯罪记录,生活于艰苦朴素的环境之中,但胜在生活作风优良端正,不偷不抢,手脚干净,全凭自己本事讨生活。三观端正,五官也没长歪,性格敦厚老实、淡泊名利,无远大志向但有一颗善良之心,曾创下三扶老奶奶过马路、两次拾金不昧、两次公交车给残疾大妈让座外加一次性向8所小学连捐300套练习册的光荣事迹,还被授予过“助教模范”、“教育的引路人”、“最美校园大使”等多项荣誉称号。属于平时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那类人,更加没有做过对不起任何人民群众的事!”
“综上所述,我,殷作澜,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不是你认识的人!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一口气连说三遍关键句,殷作澜声音都哑了不少。他骂了句“操”,快步走到门边,回头,无比憋屈得看了眼床上的男人,又转头,无比憋屈且愤怒地“哐哐”给了卧室门两脚,最终,抬起一根手指,指尖颤抖地指着那扇被他踹到一晃一晃的可怜白门,眼睑通红,声音几近变形:“滚!你他妈的给我滚!现在立刻马上,滚出我家!!!”
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安静。
褚江颉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静静看着门那边被愤怒操控得快要失去理智的殷作澜,目光深沉,一声不响。
——真正的殷作澜,不会是这样的。他想。
真正的殷作澜,无论在何时何地、何人面前,都不会这样失态,这样疯癫。哪怕对方和他隔了层血海深仇,哪怕对方是十恶不赦的千古罪人,哪怕对方手里正挟持着一个无辜的十岁幼童,哪怕对方上一秒做了触碰他底线的事情,哪怕对方曾经伤害过他欺骗过他背叛过他,哪怕对方是褚江颉。
那个人,永远都会端着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为外界任何事物所影响、仿佛永远凌驾于一众凡人蝼蚁之上的冷漠神态,虚伪、丑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的人牙痒痒。褚江颉曾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幻想着将那张脸撕碎、揉烂,看着他露出一副惊恐万分又痛苦到极致的样子向自己下跪、求饶。
那该是多爽多解气的一幅画面!解气到褚江颉只要一想起就忍不住浑身战栗颤抖,继而整张脸都因处于极度的亢奋中而显出几分快意的扭曲。
可惜,这份执念最终还是跟着他那一统整个修真界的痴心念想,一同散在了纷飞杂乱的沉浮里,最终无情地泯灭成灰烬,随风消逝,不见踪影。
褚江颉此时不再将目光分给他,而是缓缓扭头,闭眼,盘起腿,挺直了脊背,用一种十分高高在上而可恶的口吻道:“你还没有资格要求本座。”
殷作澜:“?”我操的,你还真把自个儿当个东西了?
他气得简直想笑,也顾不上自己和对方还在对峙阶段,伸手就想去拽那死皮赖脸趴人床上不走还非要摆架子装高贵的疯子。可还没走到床跟前,他倏地又想起几秒钟前被这人掐住脖子支配生命的恐惧,一瞬间畏缩起来,陡然刹住脚后撤了几步,不禁佩服起自己刚才那股撒泼打滚豁出命来的野蛮气势,又庆幸褚江颉没有因为那一连几个“滚”字再一次冲上来掐死自己。
可毕竟是自己家,服软了岂不是助长了他人火焰,让他以后更加嚣张更加目中无人更加肆无忌惮更加对自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要不……报警算了?
就说自己家赖了个精神病不走,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什么魔教教主?
可……他毕竟是货真价实的魔教教主啊,这一身子蛮力,万一到时候警察来了控制不住他怎么办?
要知道报这种警,警察那边一般只会派几个当地派出所的片警来,又不是精神病当街杀人,配枪是万万不可能配枪的。
哎!要不然就说自己快被精神病掐死算了,反正刚才那人确确实实是有要掐死自己的想法的,自己脖子上的红手印还没消呢,也不算是说谎吧?
他想了想,走到客厅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摁了个“110”,手指搭在拨号键上犹豫着要不要按。按吧,感觉小题大做了,何必为了这么个破事儿麻烦人家警察呢。不按吧,他心里这股委屈劲儿又放不下,别再一会儿没被人掐死,倒先被自己这股火儿给憋死了。
他低声骂了句脏话,扔下手机后重新回到卧室,看褚江颉依旧保持着刚刚那个姿势坐在床上不出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莫名其妙出现在别人家就算了,还一言不合就在人家地盘儿上跟人家动手!误会解除后不道歉不表态,哦不,表态了,说了句“你还没有资格要求我”。不是你是谁啊?!谱儿挺大呀,魔教教主了不起呗?我们凡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别的不谈,我就问你身为一个外人,凭啥能安安稳稳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这可是主卧,整间屋子采光最好的地方,清晨第一缕朝阳射入的地方,你个啥也不是的东西,有啥资格坐这儿呢?有啥脸面坐这儿呢!!
他恶狠狠盯着褚江颉,用一种自认为对方听不到的微小音量道:“老不死的丛林土鳖。”
然后,清楚地听见对方不紧不慢跟着回了句:“一无是处的废物点心。”
殷作澜一愣,瞬间红温道:“你再说一遍?!”
褚江颉不吭声了。不过多半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单纯不想搭理他,或者嫌他太聒噪,干脆开启选择性耳聋模式把他当成空气。
殷作澜气得浑身发抖:“我他妈就不应该给派出所打电话,我应该直接给农业局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把你这个傻逼的外来入侵物种消灭掉!!!”
看不懂的字,不看;听不懂的话,不听。这是贯彻褚江颉人生始终的一大信条。故而在听闻此后,他只是动了动眼皮,然后依旧选择保持沉默,无视一切。
不敢动手,殷作澜只得灰溜溜跑出去,跑出去之前恶声恶气地补上一句:“不出来是吧?不出来你就烂死在里面吧!”然后“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
已经第三天了。
自从那个疯子忽然降临在自己家里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
而自从他被殷作澜一甩门关在了主卧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三天,就算是一个正常人,不吃不喝也该撑不住出来觅食了。
殷作澜于是终于百分百相信那个疯子真的是从异世界穿越而来的修真者了。
殷作澜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手里抱着个果盘,拿着两根牙签扎着果盘里的哈密瓜吃。电视里放的是一部无聊的烂俗爱情剧,他早已看腻了。电视声音放到最小,里面隐约传来主人公失恋后摔玻璃砸柜子的声响,还时不时夹杂着几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与哭喊,听的人心脏突突地跟着跳。与此同时殷作澜竖起耳朵,靠在沙发后面的墙上仔细听着主卧里的动静。
没有任何声音。
就像是里面的人死了一样。
“……”殷作澜扎了块哈密瓜在嘴里嚼的嘎嘣嘎嘣响,心里愁云密布、疑虑万千:
万一他真的死了呢?
万一他根本不是什么辟了谷的魔教教主,而是一个单纯好面子的骗子呢?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殷作澜不是没见过,那种人一旦犯起病来可是能跟你犟个几天几夜不认输。如果不是你先低头“认错”,他们是绝不会主动后退一步跟你握手言和的。
殷作澜挠了挠腿,将果盘放下,硬着头皮来到主卧门前。
门虽然关着,却肯定没有上锁,毕竟那个丛林土鳖才穿过来不久,语言结构和表达方式还没摸索明白呢,怎么可能学会上锁?殷作澜贼头贼脑贴在门上听了几秒,还是没听出个什么。于是他换了个姿势,肩背伸直,一手搭上门把手,一手握拳抵于唇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在不?我来取个东西。”
说罢,按下门把手,大步走入。
屋子里的陈设乃至于温度都没有任何变化。正值早春,清晨的阳光带着料峭之意泼洒在窗台上,显得一切都那么美好纯净。窗边书架上整整齐齐排了一列书,一眼扫过去各种领域的都有,甚至夹杂着几本色彩极其鲜艳、插在一排正经书里一眼就能看到的古早少女杂志和言情小说。
不过好在所有书的位置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动,说明那个疯子应该没有动过。
说到那个疯子,殷作澜却来了兴趣。他将目光转到床上那道一动不动、与三天前他摔门而出前最后一眼看到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的身影。
不会真死了吧?殷作澜头大地想。
他转身悄悄掩了门,先是装模作样地捡起地上遗落的体温计,见褚江颉没反应后便大着胆子踮脚摸到床边,蹙眉打量着床上那人的脸庞。
此时的褚江颉似乎没有察觉到殷作澜的到来,双目依旧轻阖,面容素净。浓密而乌黑的睫羽在眼皮下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片阴影,显得他整个人都有些阴郁。他双手搭在盘起的膝盖上,五指自然放松,从腕骨到指节形成一道十分流畅而平滑的曲线。托殷作澜的福,他衣服之外所暴露出来的皮肤都被殷作澜在那三日昏天暗地的昏迷中用毛巾擦拭了个干净,连一丝脏污都不见有,使那本就森白黯淡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几近病态的美,仿佛能与刚刚和好的白漆融到一起去。
殷作澜在心里小小地感慨了一下,而后双手撑住床沿,半个身子都探到褚江颉身边,轻轻唤了声:“教主大人?”
没反应。
殷作澜顶着一头皮凉意,再次道:“教主大人?”
依旧没反应。
不是……到底睡着了还是真死了?如果没死这会儿也该醒了吧,总不能这天杀的“魔教教主”穿过来之前是头猪变的吧,俩月睡一次,一次睡俩月?
他心一横,把体温计搁到床头柜上,然后双腿折起来跪上床,撑着床单又往褚江颉身边挪得更近了一些,壮着胆子吼出了生平第一句不知死活的:“褚江颉!”
刹那间,面前那双漂亮的眼睛眼睫一颤,仿佛被微风惊动了的湖面掀起一丝涟漪,只留下稍许痕迹,转眼便消失不见。褚江颉睁开眼,目光凌厉,漆黑的瞳孔划过一抹杀意。随后,他抬起左手在空中轻轻一摆,殷作澜便感觉到有一股冷冽的劲风瞬间扫过自己的脸,扫的他双颊生疼,险些褪下一整张脸皮。紧接着,身体竟被一股无形而刚劲的力量拖住领子高高拽起,而后一甩,脱手的身体便直直撞上了一旁虚掩着的门。撞的整扇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拍到墙上后顷刻间合拢得不见丁点儿缝隙。
殷作澜的后背适时从门把手上滑落下来,骨头硌得生硬的同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后背贴着门,身体早已软成一摊泥,脑子里的星星转过来转过去,虚散的意识还停留在“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混沌当中,久久不能回神。
褚江颉见此情形,眸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欣喜,面上阴云顿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于复仇胜利的迫切渴望与势在必得,每一寸绷紧的肌肉都在彰显着自心底油然而生的激动与亢奋,连嘴唇似乎都跟着红润了不少,语气狠戾:“终于。”
自从降临在这个鬼地方以来,他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十分真心而动情,却莫名显得有些许阴森的微笑,一字一句捻道:“穷清门。飞云阁。千婵宫。坤虚谷。六合一派……”
还有那些该死的秃驴强盗,不知名的小帮杂碎……
绝魂崖崖顶上三千修士的茫茫身影至今犹深存于他的记忆中,以至于以后的每一分每一秒再次想到那个画面,他都会忍不住攥紧拳头、浑身颤抖,眼皮抽搐的同时全身血液一层叠一层地喷张涌进,指甲都要跟着捏碎在手掌心中,简直恨不得一掌劈死当日包括一只狗在内的所有人。
“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褚江颉自问从来不是一个心胸宽广之人。欺他、愚他、害他、叛他之人,他必会用比之残忍千万倍的手段报复回去,不达目的绝不罢体。而真心待他之人,自他人生开始的那一刻起到现在,还从未遇到过。并且,他也永远不会相信这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就算有,他宁愿相信那人是带着别样的目的而故意接近他的。
否则,他那在将近两百年的岁月里塑造起来的人生观念将彻底崩塌、不复存在。而重塑,往往又是一件困难而耗时的事情——首先得相信,然后接受,接着塑造,最后全盘肯定。这一通操作下来,少说又得一个百八十年。而褚江颉,没有这样的耐心。
褚江颉就是这样一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之人,一个冷血无情的魔头,一个只会给人们平静安逸的幸福生活带来无数祸乱与厄运的灾星,被笔者著书骂,被世人指着鼻子骂,被修真界的仇人私下里一边扎小人一边不带重样儿的骂,连路过的一只狗见了都要汪汪两声。他觉得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那一定是淹死在人们的唾沫星子里的。
不过,无所谓。这些统统都无所谓。他早已在无尽的年岁与人生和世俗的百态中磨掉了对于外界本就为数不多的感官与耐性,摒弃掉那不仅毫无用处、关键时刻还会徒增无数麻烦的虚荣心,以及那些自诩正义的名门正派装拼尽全力装出来却依然假的可怜的所谓的“道义感”,足以做到专心走自己从少时起就铺下的那条路,不回头,不偏眼,独自承受一切痛苦,独自享受一切成果。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若是有一天他真的看见了那些或真或假、或浓烈如血或轻描淡写的谩骂与诅咒,那他这个魔教教主,魔门十二教盟主,便也不必再当了,直接传给下一任就是。
褚江颉压下心中恶念,深吸一口气,抑制住脸上的喜悦,侧头,轻轻瞥了一眼门边那个倒地不起、直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的人影,然后不紧不慢收回目光,淡淡道:“你们这里的人身体都这么差么?本座才刚刚恢复不到一成修为,现下更是没怎么用力,只是随便打出的一拳你都接不住?——真是可怕。”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襟袖,慢条斯理道:“若是身处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莫说修真界那群垃圾了,就是从哪个闹饥荒的小村子里随便拉出一个饥民和你对打你怕都打不过,”他面无表情,又毫无感情,跟个机器人一样一字一句道,“还是在对方赤手空拳不借助任何武器的情况下。”
这句话落下后,又过了两三分钟,殷作澜才慢悠悠从离魂状态中转醒,晃悠着站起身,低下头,闭了闭眼,又睁开,冷不丁吐出两个字:“三次。”
褚江颉:“什么三次?”
殷作澜平静:“我被你殴了三次。”
褚江颉回想:第一次是掐,掐出了一个大红手印;第二次还是掐,在之前那个红手印上又掐出了一个更大的红手印;最后一次只是挟了点灵力轻轻挥了挥手,本来只是想试一试效果的,却没想到殷作澜会贱兮兮凑上来,误打误撞又把人震飞了出去。
想到此处,褚江颉不甚在意地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从容道:“不妨这样想:鲜少有人能在本座手里撑过三轮,你是头一个,该荣幸才是,”顿了顿,他又心不在焉地说,“再者,苦难使人进步。人生不会一帆风顺,多挨几下打,多吃几次苦,总比稀里糊涂死了来得好。”
殷作澜:“我去你爸的。”
他没注意到褚江颉末尾那句仿佛另有所指的话,只是徒然地想:去你爸的我该感到荣幸,去你爸的苦难使人进步。
苦难大多时候都只是苦难,它并不会使人进步。相反,如果这份苦难足够深刻而沉重,它将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并且,也只会是这最后一根稻草。
褚江颉听后脸一拉:“什么意思?”
虽然听不懂,但他直觉那不是什么好话。
殷作澜后退一步:“意思是我们以后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免得我再在您手里挨第四轮——那样我会吃不消的。”
褚江颉遂收回目光,不甚在意道:“随你。”
“只要别误了本座修炼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