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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魔教教主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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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上沁出一丝细汗,然后被他抬起一只手不动声色拂去。由于刚从虎穴死里逃生没多久,方才又被这个“殷作澜”用硬物砸伤了脑袋,褚江颉本就强行维持的意识犹如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着“嘣”的一声脆响,终于不堪重负,倏然断裂。
天旋地转间,他仰面栽倒,双眼发黑,瞳孔涣散,恍惚间只来得及看到那个“殷作澜”忽然闯入视野时脸上戒备又惶然的神色。
随即白眼一翻,不省人事。
*
再次醒来时,眼前是一片雪白。
不是血煞教殷红的床帷,不是死后即空白的茫茫灵海,亦非玄曜神洲上任何一家客栈的床铺。
而是一间狭窄逼仄、却收拾得很干净的小房间。
额头隐隐有一丝抽痛,呼吸却比晕倒之前平稳不少,身上的伤也被人用布条悉数包好,手法虽略显生疏,但好歹比先前那样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好了不知多少倍。
他轻轻扭动了下关节,而后撑着身下柔软的床褥缓缓坐起,四下打量,生怕自己一觉过后又回到了先前那个被三千修士团团围住的,冰天雪地又黑暗吃人的绝魂谷。
好在,这里明显不是。
甚至,这里的一切装潢、陈设,都与玄曜神洲上的大有不同。
窄小的一张床,睡得人缩头抱脚、浑身不舒服,床褥上还印着一堆五颜六色看不大懂的诡异图案,看了半天褚江颉才认出那是一张成了精的、正在微笑着的羊脸,圆圆的眼睛,漆黑的瞳孔,瞳孔中有一粒小小的光芒;脖子上挂着一条蓝色的项圈,项圈上缀了个黄铃铛,乍一看有些瘆人,令褚江颉不寒而栗,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连忙移开视线。
这时,他又注意到床边有个小柜子,柜子与床头之间的墙壁上贴了几块四四方方的白色小板子。每块板子上均有几个孔,其中一块板子上的两只孔里还插着条跟自己胳膊差不多长的白线,线这头伸出来一块小铁片,不知道是干嘛用的。
褚江颉怀疑这又是什么专门折磨人的古怪刑具,看了半天愣是不敢伸手摸一下。
搞不好自己一动,那线便会迸发出一股雷霆威力,从而将自己弹飞出去好几米远。这鬼地方这么小,要是被震得嵌进墙里下不来地,到时候还得麻烦那人把自己抠出来,也太丢人现眼了!褚江颉自从当了血煞教教主后可就再没丢过脸了,这时候再当着那个“殷作澜”的面来个这么一下,那他干脆再跳一次崖算了。
现下灵力尽失,身体与凡人无异。自己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肆意妄为,贸然行动了。
恰在这时,一旁一扇白色的门被推开,殷作澜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褚江颉注意到他手上还拿着几粒自己从未见过的橘色椭圆形小药丸,顿时打起十二分警惕:“你手里拿的什么?”
殷作澜见他一脸谨慎,仿佛自己手里拿的不是退烧药,而是只需一粒就会使人顷刻暴毙的毒药,嗤笑一声,凉嗖嗖道:“布洛芬。”
“那是什么?”
听闻此话,殷作澜“哈”了声,像看傻子一样看床上那位睡了足有三天三夜的祖宗:“你发烧发糊涂了?布洛芬没吃过?”
“我应该吃过吗?”褚江颉从殷作澜的语气里听出来这不是毒药,松出一口气,却疑虑更浓。他实在很想知道这里是哪里,他又是怎么从绝魂谷死里逃生来到这里的,以及为什么眼前站着一个与殷作澜同名同姓,脸都长的一模一样,却自称不认识他的“殷作澜”。
“操,”殷作澜好笑地把水递给他,用手指捻了捻手里的胶囊,“你这个问题我真不知道怎么答。”然后略微思忖,换了一种较为体面的答法,“可能你没发过烧吧。”
褚江颉一愣,再次抬起手摸了摸额头。方才去摸额头时他只顾着那道伤口了,现下这一碰才突然反应过来,他的额头有些发烫,头也昏昏沉沉、困乏无比,体内仿佛浸着一团温火,要不了命,却也排不出来,堵得人难受。
奇怪,本座已经几十年没发过热了。褚江颉在心里嘀咕的同时,殷作澜又将药递给他,“治发烧的,兑水吃了。”
褚江颉将药和水杯拿在手里,抬眼,静静望向殷作澜,终于问出了清醒后的第一个关键问题:“这是哪里?”
殷作澜眉梢一挑,意识到自己终于扳回了一段局面,态度顿时变得趾高气昂起来:“这是我家。”他摆着一副主人家应有的姿态,歪头,等着褚江颉的解释。
“……”褚江颉再次扭头看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回他的脸上,“你家?”
殷作澜点点头:“我还没问你呢,你他妈到底从哪里来的,怎么哗的一下就突然出现在我家了。我好心给你提建议,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想掐死我,完了打到一半儿不打了,突然问我……”说到此处,殷作澜眼底露出几丝愠怒,“我头发好久没染了掉色不行?关你屌事?你穿成这样我还没嫌你磕掺呢,倒先评论上我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殷作澜口干舌燥,见褚江颉半天不吃药,似是不相信他,他气得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杯子,吨吨吨给自己灌了两大口水:“爱喝喝,不喝拉倒!烧死你算了!”
骂完,将还剩半杯的水拍在了床头柜上,扯下床头的充电线就要拿到另一间客房给自己手机充电。
“……”褚江颉满头问号,看向那说着说着自己就生了气的殷作澜,“等等。”他自知理亏,忙叫住了他。
殷作澜停下脚步,回头,阴恻恻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褚江颉喉结滚了滚,忽然又看向手中的橘色小药丸。犹豫了半晌,终于一口气塞进嘴里,脸色惨白地咽了下去,然后获得殷作澜一句语气怪异的“呦,干咽啊。”的夸赞。道:“你不是问我到底从哪里来的吗?怎么问完就走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殷作澜方才想起来一开始自己问的那个问题。要怪就怪面前这人太奇葩了,气的他连说话声都抖,还险些耽误了正事。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要确认一件事。”褚江颉道。
殷作澜:“什么事?”
褚江颉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你……真的不是他?”
殷作澜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于是转过身,把手里的充电线放在床头柜上,从方才的气急败坏一瞬间切换成了好整以暇。他倚在旁边的衣柜上抱着手,意味深长地看着褚江颉:“‘他’是指谁?”
褚江颉道:“穷清门门主,云霁真人殷作澜。”
“……”殷作澜脚下一歪,险些来个站着不动版的平地摔。
“你,你还没出戏呢?”殷作澜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合着自己输出了这老半天,真的就跟个傻子在对话呢?
他们现在讨论的应该是一件事吧?讨论他到底是不是褚江颉认识的那个人?可别到时候闹一场大乌龙,再给整个无缝衔接的跨服对话了!
褚江颉可就疑惑了:“出戏?出什么戏?从方才起本座就想问了,你为什么总说一些本座听不懂的话?一会儿是什么‘心理诊所,’一会儿又是什么‘精神科’,这些本座以前从未听过,可是玄曜神洲之外的什么地方?”
“不……”殷作澜纠正他话里的错误,“你睡了整整三天。我劝你去心理诊所看病那事儿,已经是三天之前了……”
等等。
殷作澜话说到一半,终于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猛地将眼睛聚焦,疾步走到褚江颉身边,拉着他那残破不堪的袖子左看右看,而后又用双指捏住褚江颉的两鬓,凑近了仔细去看他的发际线。
褚江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的有些懵,还有些恼火。从来都是他褚江颉去主动掐别人,还没有别人胆子大到敢单枪匹马对他动手!
是以一时间有些懵,等反应过来准备一掌送这人去见祖宗时,殷作澜却道:“等等等等。”
褚江颉额边青筋直跳,眼眸阴沉:“你又等什么等?”
殷作澜没回答他,反而变本加厉地扯住他的头发,顺手薅了一把。
!
震惊的不仅有褚江颉,还有一直以来都以为这人演戏演魔怔了所以才没把假发摘下来的殷作澜。
现下仔细一想,确实有很多不合理之处。
首先,就是这位兄台这一头及腰长发。虽然只是简单得用红发带缠了几绺,却依然不难看出发质本身的细腻与柔软。
原先殷作澜只以为这是顶假发套。毕竟如此刻意凹造型的发型,很明显是为了剧情需要,以及贴合他所饰演的这个角色本身的装造而纯手工搓出来的。
但如今凑近一看,却看不出发际线边缘的那一截假发网。上手又狠狠揪了一把,依旧没有扯下那该死的假发套。
若真的是假发,那这假发套质量也太好了吧!摸着就跟真的似的,还能粘在演员头顶上怎么扯都扯不下来,跟涂了502似的。
其二,便是这人三天前刚出现在自己家时,一口一个“本座”。若说他演的是个什么宗门首领、天神之尊之类的人物,又因为入戏太深,把自己幻想成了角色本身从而连自称都改口了,那也能理解。
可当他忽然发了狂似的掐住自己时,却是只用单手就轻松钳住了自己的脖颈。
试问一个正常人,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殷作澜瘦是瘦了点儿,但好歹也是个成年男性,双手齐上阵往死里掰都没能把那只手掰开,那他的上肢力量得是有多恐怖啊?!就算在健身房耗个百八十年,花上个千八百万,怕是也练不出这效果吧?
还有,那最初的降临,亦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怎么会有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不受白光影响,睁着眼睛从外界悄无声息地挪动到他家里,还一点都不被他察觉?
最关键的是,自己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忘关门,或是没关上门的情况。又不是小孩子,一个人住还这么没戒备心,到时候屋子让人偷空了都不知道!
这样想来,面前这个诡异的男人,真的就只有可能是凭空出现在他家里的。而且,一定跟那道白光脱不了干系!
褚江颉怒色迸发,伸手直擒殷作澜的咽喉,却被早有预料的殷作澜偏身一躲,十分轻松地躲开了那双冰冷而苍白的手。
殷作澜双手举到半空作投降状:“好好好,这位……大人,你先等一等,等一等——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你。”
褚江颉这人,吃软不吃硬。
见殷作澜有几分示弱,褚江颉“哦”了声,终于收回自己的手放在了被子上,冷眼睨着他,明显还有几分不高兴:“什么问题?”
“首先,还是最初那个问题——您是从哪里“穿越”而来的?”殷作澜斟酌着用词,觉得“穿越”这个词十分适合用在这个男人身上。
褚江颉听懂了他的问法,薄唇轻启:“玄曜神洲边境极北之地,绝魂谷一带。”
“……”
玄曜神洲?绝魂谷?
这怎么越听越像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雷霆地名?
殷作澜:“看您雄姿不凡、气度从容,想必一定是什么声名远扬的厉害人物。敢问大人您的身份与尊名是——”
声名远扬?褚江颉听到这词,眼中瞬间燃起两团漆黑幽火,唇角扯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微笑。
臭名昭著的魔教教主,手段残忍狠毒、变态至极,犯下过无数起骇人听闻的血案,其中就包括“血洗清月宗”这桩让他自己最终堕入玄门陷阱,并险些神魂俱灭的惊天惨案。手下冤魂人命无数,甚至有人声称从他身上听到了无数人悲愤至极、诡谲阴森又不绝于耳的尖啸哭嚎,属引凄异,哀转久绝。越听越令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这样一看,可不就是声名远扬吗?
褚江颉皮笑肉不笑,漆黑晦涩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殷作澜,其中泛着一丝难言的冰冷敌意:“魔门十二教血煞教教主,褚江颉。”
他已经想象得出这句话说完后殷作澜脸上的表情了,无非就是恐惧、失望、厌恶、嫌弃,其中的一种或者两种。或者,干脆再多一点,四种都有,甚至还可能延伸出一些更多更强烈的负面情感。
不过,无妨。既然敢自报家门,褚江颉就不怕对方接下来的反应。
因为旁人对他的看法,不管是好的也好,坏的也罢,从来都无关紧要。
他不在意。
若是轻易就被旁人的言语与看法左右了心智和举止,那他这个魔教教主,可就真不必继续当了。
正当褚江颉神色漠然地等待着殷作澜接下来剧烈的反应时,殷作澜却是忽然大惊小怪跳了起来,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不可思议地后退几步,退到窗户边再无可退后,就那样靠着窗子,一副受了很大冲击力半天回不过神的样子,痴痴地望着他,乍一看竟与傻子别无二致。
褚江颉双眸顿时如熄灭的蜡烛一般,目光深沉。
他知道他反应会很大 ,可也没想到会这么大。
褚江颉叹了口气,招手:“倒也不必如此姿态。我又不会吃了……”
“你”字还没说完,殷作澜又忽然如发了狂一般上前,亢奋得一把握住他那放到半空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神辞恳切,几欲落泪:“魔教教主?……你居然是魔教教主?!”
褚江颉被他这幅样子吓到了,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他连忙抽回自己的手捂进被窝里,脸上居然罕见地出现了几分惊恐:“怎么?”
殷作澜激动得简直快要老泪纵横了:“我操,我操操操操操——”
“知道你身份牛逼,却也没想到这么牛逼啊!!!!”
“魔教教主!也太带派了吧!”
“啊哈哈哈哈哈…………!!!!!!”
褚江颉:“…………”
殷作澜笑到一半陡然收住,又神色严肃地看向褚江颉,仔细一瞧,他双眼里还盛了几道饱含期待与敬仰的亮光:“既然你是魔教教主,那你会不会那种很牛逼的功法?比如——乾坤大挪移?九阴白骨爪?千蛛万毒手?寒冰绵掌?”
“……”褚江颉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难得诚恳道,“不会。这些法术,本座闻所未闻。”
殷作澜“啧”了声,有些失落,不过也没关系。乾坤大挪移什么的毕竟都只是小说里的,褚江颉只说自己是魔教教主,又没说是哪里的魔教教主。要求他一个大活人会那些虚构出来的东西,岂不是为难了他?
殷作澜:“那您会什么呢?不妨展示一下,好让小的我开开眼界。”
见眼前这张与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脸在自己面前如此做低伏小、放轻姿态,褚江颉心里别提有多畅快解气了。他后背往后一靠,双手叉在一起托住了自己的后脑勺,随口道:“本座会的东西,在你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可施展不开。万一到时候没收住手,把你被子上那只羊头烧个窟窿,岂不是又要怪本座不讲情面了?”
“不会不会,”殷作澜热切地搓着手,“要不您稍微展示一下,呃,那种小小的法术就好?比如掐个火,遁个地,起个风什么的?”
褚江颉平静地望着他,沉默了。
以他现在的实力来说,别提什么掐火遁地起风升空这种低阶小法术了,光是把灵力凝聚在一起都难。
他叹了口气,偏头,闭眼道:“改天吧。本座现在还发着热,不太有力气念得动那些法诀——”
话音刚落,殷作澜顿时就垮起了脸:“……”
这堂堂一个武力值逼天的魔教教主,怎么当的跟个皇帝似的,身体还娇贵的不行!
“那您吃饭吗?睡了三天三夜,连口饭都没吃,可别把您这幅千金贵体给饿坏了。”殷作澜阴阳怪气地说。要知道,他之所以把眼前这个男人留在家里,就是为了见证一下这老祖宗到底和现代人有何不同,可不是为了什么见死不救即杀人的狗屁道德感。
而如今一听对面还不是个单纯的古人,而是从另一个完全架空的异次元修真世界穿越而来的,殷作澜就更想见一见这人的本事了。
可如今一听这番明显是在推辞的言论,殷作澜却觉得没有什么必要把他留在家里了,连带着语气都凉薄了许多。说不定对方根本就不是穿越者,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为的就是留在他家里骗吃骗喝骗住,掏光他的家底!
“不必,”听到这里,褚江颉终于重拾一回底气,施施然道,“本座辟谷多年,对这些凡间杂粮早已没有兴趣。”
“哦,”殷作澜听后,面无表情走出卧室,过了几秒后又重新走进来,手上却多了一个被啃了一口的汉堡,“那您可真厉害。”
褚江颉凝视着那个圆圆的,夹着一层牛肉与蔬菜的屎黄色馒头,忍不住发问:“这是什么?”
“汉堡。”
“有趣。你家里的东西,本座怎的都从未见过?”
殷作澜一边吃着汉堡,一边道:“因为这不是您身处的那个世界。”
褚江颉一怔,面色犹如晴天霹雳般陡然变了一下,而后目光中带着森冷的寒意望向他:“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