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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仙师 “徐小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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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哥!”
原本颇为寂静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先是叮叮当当的兽铃声,而后轻风穿过林间发出和缓的沙沙声,渐渐又有了木轮转动的辘辘声、兽匹行走时的笃笃声。就在这些声响中,有一小队商队自林子里绕了出来,守着七八辆装满货物的马车,顺着林道继续前行。
这商队里拢共二三十名壮年男子,皆身着厚袄,头戴毛皮帽,骑在兽匹上,分散前后护着货物。
位于车队中间的一名精壮男子高坐在大马上,姿态闲适朝身旁人低语几句,又扭头朝身后不远处一个瘦矮的少年喊:“今儿要猎些什么?”
少年正盘膝坐在一匹灰色矮马上,一头浓密长发随着矮马的走动微微晃荡,他撑着下巴半闭着眼,被暖融融的太阳晒得昏昏欲睡。此时听闻有人喊他,不由精神一振,头一抬,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又大又亮,此人正是徐谷。
他笑了笑,黝黑的脸上五官齐整、俊俏又讨喜,让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大叔,这附近歇了好多鸟儿,正好,我晓得哪种最好吃。等着我,我们歇晌了就吃它。”
说着,他拉紧身上弓箭,拍拍马背,扭身跳下,快速没入一旁林子中。
男子身旁那人也一直看着徐谷,此时见他身姿轻盈消失在林中,不由感叹:“这小孩儿也不知是怎么养出来的,瘦巴巴一个,耳目却灵得很,我怎么就听不出这附近有鸟儿呢。”
那男子就笑:“是吧?我说他家长辈必定不普通。别看他的衣物都是用些便宜料子东补西凑来的,平日里也是分文不肯用,节省得很。你只瞧他说话的时候,那些正话儿流利又顺畅,有些词儿,就连我们这些常年走商的人都听不明白,就知道,这可不是一般人家能教出来的。”
“就是这个儿看着矮了些,十五岁了还没五尺高,也瘦得很,我打量着他那张脸,估摸还凑不出一两肉来。记得当时刚遇上他时,远远那么一瞧,我还以为是个十岁大的小孩儿呢。”
“人确实是瘦小了些。”旁边人倒有些不同的看法,“大哥,我看这小孩家里也是真的穷。你看他两只手的手心里都是老茧,不是常年劳作的人哪能磨得出来。”
他又回头瞧了瞧那头昂着首神气十足的矮马:“再说,你瞧那匹矮马,除了小孩外,谁也不搭理,那种桀骜的脾气,可不似我们商队里这些被驯养大的兽匹那般温顺。那小孩也说过是他前不久才驯来的,那么他离家时,该是连可以代步的家畜都没有。”
他们正说着,那匹矮马就有些不安分了,频繁甩着脑袋,看上去很不适应套上去的马嚼环。
那人收回目光,突然提议:“大哥,要不我们留一留小孩?让他随我们一块儿走商?”
他接着说:“这小孩为人挺不错的,都出钱雇我们捎他一程了,平时还总来帮忙。力气大、会打猎,胆子也大,小小年纪就敢独自出门。能吃苦,又热情能干,是个走商的好苗子。”
然而,那个精壮男子却摇了摇头:“我看那小孩不会答应的。他已经跟着我们赶了一个多月的路,到现在还走不到一半的路程,就为了去贺中城帮家人送信,听说家里长辈还在等他回去,他又怎么可能答应和我们一起走商。再说,他才十五岁,小了些,真要带他走,也得他家里人同意了才行。只是你也知道,走商是个苦活儿,单是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就让多少家里人舍不得。”
就在商队里那两人说话时,另一边,徐谷早已进入林子里。
跃下矮马后,徐谷并没有全力奔跑,但他在进入林子不久后,依旧与商队之间拉出一段不小的距离。
他轻巧攀上一株大树,扭头看了眼远处的商队,就知道自己跑动时的速度又增加了。他不由呼出口气,暂且压下思绪,从身后箭囊取出一根箭,却没有拉弓,而是握在手中,在瞄准其中一处后,猛地掷出去。
咻!不远处林间一只鸟应声掉下,惊出无数飞鸟,徐谷瞄准了,又是取箭一掷,又一鸟掉落。不过片刻,接连三只鸟掉下,他估着够了就停手,跃下树去捡猎物。
自从遇到那匹神异的雄鹿后,自他在那空旷的裂口地底苏醒后,之后的一切都变得不同寻常起来,无论是所见到的事物或是所熟知的人,恍似缸中的鱼跃出水面,于是看见了那不一样的、更广阔的一面。
徐谷将几只猎物仔细捆好,背在身后,朝着商队的方向走去。
此时,林间的风呼声大了些,一时盖过前方兽匹们发出的动响。徐谷抬手拉了下头上的毛皮帽,温暖的触感让他有些恍神,不由想起爷爷、兄长两人关切的脸庞。
他脸上就露出笑容,又回想起当时在床上醒来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骨头时,爷爷惊疑的目光和兄长不解的眼神,想起他们在那块骨头突然绽放出的光芒中倒下后,各自的身体所发生的变化。
那真如仙药般,爷爷身上的病痛尽数消失了,兄长也健壮了许多,唯有他,出现了谁也没预料到的变故。
起初只是觉得肚子很满足,直到他越来越容易感到饥饿,直到他跑得越来越快,直到他能轻而易举地拉动上百斤重的猎物,徐谷才终于真正意识到自己身体上的异常。
然而这种变化还在日夜继续着,在逐渐地将他变得不像个普通的人,让他躁动着,不仅渴求大量的食物,也渴求肆意的奔跑,渴求将身体内那无时无刻都在翻涌着的力量挥发出来。
那种渴望如同野生的、莽长的苗草,无需呵护,而是要尽情地生长。
徐谷的爷爷越来越沉默,他不舍自己瘦小的孩子还未长大就要远行,只是当他看着孩子夜夜难受地在床上翻滚时,终究选择将一切尽数告知了徐谷,他拍着发怔的徐谷肩膀,将自己一身微薄知识都教给徐谷,只求他能平安回家。
“仙师大人……”
此时,徐谷仰头看着头上透出斑驳光亮的青叶,将手中最后一点粗饼塞进嘴里。他心里生出点点忧愁,想着爷爷口中高不可及的、拥有飞天入地能力的仙师大人,至今也不知要如何接近。
虽然前几日落过一场大雪,但今日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一大早的,明晃晃的红日就挂在天边,到了晌午时,金灿灿的阳光穿过层层密密的树叶,落在人身上,更带着几分暖意。徐谷闭起眼感受着阳光带来的温暖,心中的焦躁渐渐消去。
不远处,主事的男子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了,随即起身示意众人收拾东西:“大伙儿辛苦些,再赶上两三个时辰的路就到宿城了!到时大伙儿再好好歇息几日!”
四周分散的人们三三两两站起来,徐谷睁开眼,起身拍拍身旁同行一路的小伙伴,矮马甩甩尾巴,撑起腿,示意徐谷上来。
一旁的人见了,朝他笑:“徐小哥,平时见你吃得可不少啊,怎么就不长个呢?”
徐谷翻身坐在矮马身上,见有人笑他,也不恼,嘻嘻笑正想打趣回去,耳朵却忽地一动,听见一阵不寻常的破空声由远及近、自后朝他们而来。
那声不似飞禽疾行,也非暗箭袭来,徐谷愣了一下,似是想起什么,连忙扭身抬头,朝身后远处的空中望去,一旁说话的人见他动作,也跟着望去。
此时晌午未过,暖阳高悬,明澄澄的光线洒落在天际间、树梢上。漫长的林道间,两侧无数青翠翠的树叶在阳光下烁烁发光,铺展而去,恰似云席卷舒。
徐谷等人纷皆抬头远望。澄净天际,忽有一俊鸟远去,有一物当空,徐徐飞来,如巨木贯空,如大鸟展翅,明亮的阳光披挂其上,锋锐的器物带着耀目的银光,折射出无限绚烂光晕,又从他们头顶上那遥远的天空中飞往前方。
怦!耳边有心跳声回响……
身旁众人皆垂首不敢看,唯有徐谷迎着耀眼的光芒直直望去,他被那光芒刺得眯细了眼,却不肯避开,而是努力去看清上空的情景。
在那宽厚的剑形器物上,或站或坐不过数人,头首皆是望向远方,神情悠然自得。他们一身青冠素袍,袍袖舒飞,整洁衣袍在光芒闪动中好似不落尘埃,就这样在烁烁银光的承载中远去。
怦、怦,耳边心跳声愈来愈急……
徐谷目光紧随银光而去,他抬手捂住胸口,自问:那就是仙师吗?
我,我……
他握紧拳头:“我要去追他们……”
旁边的人只听到些许声音,扭头就见徐谷拉紧缰绳,调转马头,不由疑声问:“徐小哥?你干嘛呢?”
矮马长嘶一声,四周众人皆看过来,徐谷扭头迎上众人关切目光,声音坚定:“我要去追他们。”
他看着逐渐远去的银光,神情着急,话音未落就朝众人匆匆行礼道谢,顺势一拍马脖,就要循着银光前去的方向钻进林子里。
众人还不明情况,主事男子率先反应过来,顿时睁大眼,错愕间只来得及大喊:“别乱跑!”
然而矮马已经带着徐谷如风般迅疾钻入林中,他心急下,两步攀上马背,一挥鞭就朝徐谷消失方向追去,嘴里接着喊:“小孩!别乱来!”
徐谷早已听到男子的喊声,他本不想理会,但听身后马蹄声匆匆,男子竟追了上来,只好停下,急切又疑惑地看着来人。
下一刻,追上来的马匹稳稳停在他身边。男子皱眉深深看着徐谷,片刻后,轻声一叹:“徐小哥,你不和我们走了吗?”
徐谷听出男子的好意,感激地笑了笑:“我要去找他们。”
男子点点头,抬手指向银光远去的方向:“这片林子很大,若你朝着这个方向一直向前走,大概要走七百多里路才会看到一座长满矮木丛的小山,翻过那座山,又有一大片林子,在林子的东边就有一个镇子。但你要注意,那片林子的西边紧挨一个名叫贺西林的林子,无论如何也不要靠近。”
“若你追不上他们,也可以去那镇子里重新雇人带你去贺中城。”男子躬身从马背上侧褡裢里掏出一个小布囊,随手抛给徐谷,“这里面是些盐料,别舍不得用。”
徐谷抬手接住布囊,神情有些错愕:“大叔……”
男子了然般摆了摆手:“这片林子里有虎熊出没,你自己小心点,别勉强。”
他一拉马绳,调转马头就要回去。徐谷终于回过神来,见男子就要离开,连忙喊到:“大叔!”
男子回头看他,徐谷蓦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我会活着的。”
男子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起来,朝徐谷挥了挥手:“快点走吧!”
徐谷收起布囊,轻轻一拍马脖,矮马就朝前方跑去。身后,男子高声喊:“我们会在宿城待上三天,要是你想回来,就来宿城找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