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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与鹿 又是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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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它……
是仙人变成的吗?
徐谷静静蹲在树干上,透过繁密的枝叶小心观察那匹洁白、高大的雄鹿。
雄鹿昂着洁白的鹿首,如粗壮枝杈般散开的巨大鹿角在阳光下散发出荧荧碧光,它一双乌黑鹿眼微微一动,眉心间的那抹金印就缓缓露出一道细小的裂痕。
徐谷轻轻咽了口水,只觉那双安静温和的鹿眼透过层层枝叶,准确地看向他所在的位置。
下一刻,雄鹿悄无声息地叫了一声,随后轻轻一抬脚,洁白蹄子上明亮光辉一闪而过,它一点虚空,矫健鹿身轻盈拧转,雪白毛发在空中泛出隐隐银光,它又如来时那般踏着虚空离去。
“……爷爷?”
只一声清亮鹿鸣在脑海中响起,徐谷却知晓了意思。他不可思议地在心中念叨几遍,想起家中卧病多年的爷爷,当即下定决心,决定跟随雄鹿前去一探究竟。
眼见雄鹿越行越远,徐谷不敢耽误,顺着树干滑落下地,握紧手中弓箭,顺着雄鹿离开的方向潜行过去。
沙……沙……
落叶在脚下发出细小的破裂声,随着徐谷的不断深入,时间已过去半个多时辰,他的脚印也落在了村人们不曾来过的、林子深处的土地上。无数高大的树干拔地而起,自数丈高的树身上延伸出密密麻麻的枝干,将秋阳遮掩得仅剩几缕不含热意的光线。
徐谷小心翻过一段横截在地面上的枯木,身上骤然泛起一股寒意,他警惕环视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粗糙树身上。那里有三道极长的斜爪痕深深印在树干上,致使大片树皮开裂,露出了树木褐棕色的内里。
那爪印还很新鲜,仿佛爪印的主人刚刚还在此处徘徊,留下示威的痕迹。然而此刻,深林寂静得只剩下风吹动林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莫说是少见的狼群等凶兽,就是这两年来较为常见的飞鸟、穴鼠等,也都失去了踪影。偶尔遥遥几声鸟鸣,因过远的距离,传到徐谷耳边时,已经变得有些虚无缥缈。
徐谷更用力地握紧手中弓箭,他抬头看了看天上高悬的太阳,又看向不远处,那匹神秘的雄鹿就在树荫下,黝黑的鹿眼依旧温和地看着他。
徐谷抿紧嘴,无数疑问自心口涌到喉间,但他并没有说话。他收回目光,抬手抹去脸上汗水,照旧在树上留下记号,而后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
然而不久后,雄鹿主动停住脚步。
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徐谷脚步随之一停,眉毛皱起,仔细看着雄鹿动作,就见它回首,点头示意他过来。
徐谷下意识深吸了口气,这才一步步上前。只是才刚到它身旁,不知何处而来的一阵狂风就呜呜呼啸径直扑来,带着飞沙碎叶,一股脑打了他满脸。
“咳!”
徐谷狼狈护着脸,直到风声过后,才两下抹去脸上碎叶望向前方,那一刻,他的双眼猛地睁大,失声讶异:“那是什么?”
那是一道突兀出现在繁茂绿林中的、仅有丈许宽却深不见底的巨大裂口,自他面前位置起向前延伸数十丈远,所到之处尽是嶙峋怪石,灰白峭壁,不见半点绿意。
脑海中又一声鹿鸣响起,徐谷神情更为惊讶,他仰头看向身旁的雄鹿,目光久久落在它洁白头首上,又深深落进黝黑的鹿眸里。
雄鹿垂下头首温和地回看着他,一双鹿眼纯净、透彻,清晰映照出他的身影。
那道身影又瘦又矮,头发却是浓而密的,被一根麻绳绑在脑后。徐谷沉默片刻,突地抬手,将弓箭收起,而后转身朝雄鹿露出了自己的后背,说:“来吧。”
雄鹿就低下头首,张口咬住他的后衣领,在徐谷骤然急促的呼吸中,轻松将他叼了起来。随后,它鹿蹄一迈,一如在林中缓行般,自半空中一步步走向裂口底部。
无尽的黑暗中,唯有身后雄鹿散发出荧荧银光,徐谷抬手捂住怦怦跳动的心口,使劲睁大眼望向脚下,却始终望不透那深厚的黑暗。
这一刻少年的好奇与期盼达到了顶峰,让他再也保持不住那副警惕戒备的模样。
“鹿仙人?你是天上的仙人变的对吗?!”
“你真的可以治好我爷爷?可是我爷爷的病很奇怪,大家都说只有仙人才能治好!”他强忍激动,说话却磕巴了起来,“我爷爷、我爷爷他真的很痛苦,他疼了这么多年,吃不下、睡不着……求求你,只要能治好他的病,我、我,无论仙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
也不知这裂口到底有多深,随着雄鹿的步伐,他们头顶上的出口正在逐渐变小,直至变成一条几不可见的细线。在徐谷喉咙发干时,雄鹿终于停下脚步,低头将他轻轻放在地面。
这地底里黑得厉害,借着雄鹿身上银光,徐谷才勉强看清自己正踏在一片砂地上。他满心不解,又仰头看着雄鹿,却看见了它眼里浓重得几要溢出的哀伤。
雄鹿垂首,一声声鹿鸣又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徐谷的神情从不解逐渐变成茫然,他学着听到的声音,慢慢念出来:
“南……洞……灯、城……”
“……仙……小心……莫……”
他磕磕绊绊地重复了几遍,只是他始终无法理解这话语的意思,只能疑惑地看着雄鹿。
但雄鹿并没有向徐谷解释,它朝徐谷感激般地点点头,它高昂头首、银光如水波,它抬脚往前一迈,瞬息间化作一道幽光。
那一刹那,如灯火初现,如明月洒落,照亮了宽阔的地底,照亮了眼前的一切,也照亮了徐谷大睁的双眼。
那是一具足有百丈高的巨大鹿骸,灰白的鹿首静静伏在砂地上,雄伟鹿角冲天而起,如万年巨木般巍然撑起了巨大的地底空间。幽光顺着洁白的骨角蔓延,绽放的浅光清清浅浅映照在四周岩壁上,让这从不见天日的地底空间缓缓流动着一股积存多年的寂静与悲壮。
徐谷高高仰起头,沉默地看着这具巍峨鹿骸在他面前逐渐化作无数荧光,又在那抹幽光的照耀中缓缓消散。
他心中突然涌现出无尽的哀伤,这股情绪如此沉重,压满了心头,让他猛地握紧双拳,双膝着地,用力磕了三个响头,让他大声喊:“谢谢你!谢谢你把药送给我!”
“我发誓!只要我徐谷还活着,就一定会完成你的愿望!我一定!一定会用尽全力办到的!”
“多谢……”
随着那一声悠远鹿鸣,即将消散的无数荧光转而缓缓落在地上,依旧闪烁着微光,却没有再消散。
徐谷抬起头,见有两样东西悬浮在自己面前,连忙伸手捧住。这两样东西都不过三、四寸大小,其中一样是块纹络精巧的木牌子,纯正厚重的红棕颜色,一道裂痕横贯整个表面,差点将木牌碎成两半。
他知道这是雄鹿所托付的信物,但见那道可怖裂痕,当即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把信物捏碎了,连忙腾出一只手,几下腾出裹干粮的破布,三叠四盖将木牌严实裹起来,仔细藏进怀中,这才看向手中的另一样东西。
这一看,徐谷顿时有些发愣,疑道:“骨头?”
那确实是块如同骨头模样的东西,外表光滑、色泽莹白,握在手中颇有几分重量。
“虽说有些骨头也是能入药的……”他有些茫然,“这就是仙药?”
他想了半晌也想不明白,干脆一摇头:“带回去给爷爷看就知道了。”说着,一扯衣服,把“仙药”也藏进怀中,绑紧腰带,双手撑地就要站起来。
未想就在此时,怀中异光突绽,徐谷还未反应过来,心脏猛地一震——
怦!
爆裂般的痛楚自心脏处喷发瞬间直刺向脑海,猝然间徐谷只来得及捂住心口,随即颓然瘫倒发出惨叫——
——啊!!!
心脏怦怦怦用力蹦跳,每一下都似要撞破胸口般凶狠地震动着双手!
耳边尽是急促的心跳声,徐谷只叫了一声,就死死咬住牙关,因为剧烈的疼痛,他身体蜷紧,黑白分明的眼睛迅速染上一层红意。
怀里异光依旧,充血的双目许久后才分辨出那抹色彩,混乱的神智在剧痛中恢复些许清醒,徐谷哆嗦着伸手,半晌才扯开衣裳,露出那抹异光。
是……是那块骨头……
下意识的,徐谷颤抖着将手放在上面,一股刚才不曾有的沁凉顿时顺着掌心流向四肢百骸,躁动的心脏为之一缓,剧痛顿消。
“怎么回事?!”
先前濒死般的剧痛消失无踪,徐谷猛然坐起,捧起骨头细看。
此时的骨头通体发亮,晶莹光芒照亮他的双手,又顺着手臂逐渐攀上肩膀,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已紧黏住那不断蔓延上来的光芒,稍显平缓的心脏又怦怦轻动起来,微急,一下重过一下,而后口中滋生出大量唾液,他无意识张开口,口水顺着嘴角流下,而后——
啪!
徐谷狠狠往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他扭着脸,牙关紧咬咽下几乎要流出来的口水,心下一片茫然。
这一切都来得如此突兀且莫名其妙,他想干脆把骨头丢开,免得被发疯的自己吃了,但高举的手却已经害怕地攥紧骨头;他的身体开始发起抖来,这突如其来的食欲如此异常、旺盛,让他无知觉地,又张开了口……
——不行!!!
徐谷抬手接连甩了自己几巴掌,随即一把扯断颈间草绳,将串在上面的黑环用力塞到嘴里,颤抖的牙齿瞬间撕咬住黑环,每一次磨切都发出令人悚然的嘎吱声。
咔!就在这令人牙酸的咬切声中,他竭尽力气捂住自己贪婪的口舌,再度高举的手臂摇摇欲落,他想将骨头收起来,或者先拿衣裳堵住嘴,然而脑海中混沌的思绪不知何时又被汹涌扑来的吞食欲望所占满。
吃,吃……吃掉……
咔!牙齿重重磕在黑环上,而后碎裂,一小块碎牙和着牙血突破手掌的封锁,很快打湿了胸口。徐谷绷紧手臂,因疼痛而恢复清醒的神智清晰意识到自己对异常食欲的步步退败。他看着近在鼻尖的骨头,泪水流落,毅然抬起手——
咚!骨头落地发出撞击声……
——怦!
骨头脱手的那一刹那,暴动的心脏瞬间喷涌出无尽痛楚,怦!怦!怦!顷刻间就将他残存的理智绞得零碎!
徐谷连声未出,便已蜷倒在地,十指紧抓胸口,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内,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双手和胸膛!
碎牙死死咬住黑环,徐谷不断以头捶地,试图分散心脏带来的痛苦,可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如擂鼓般锤击着胸口,如巨啸扑打般的濒死疼痛在体内反复碾转,让他在挣扎中不断扭动身躯,好似要朝“仙药”所在的方向爬去。
却在每次爬行不过数步时,又似恢复意识般艰难扭动身躯往后退。
就在这来回拉扯中,身体与粗粝砂石不断摩擦,鲜血自无数血口中渗出,近乎糊满了前往“仙药”方向的整片区域。
空中的荧光早已散落在地上,荧荧照亮了砂地,扭曲身形在往复爬行中逐渐虚弱,唯有被鲜血染红的大量砂石在荧光中闪动出异样的微光。
地底空间又恢复了往时的寂静,砂石上的人形已经停止挣扎,以一种扭曲的形态趴伏在血地上,辨不出生死。然而不知何时,少年原本黝黑的皮肤竟在鲜血中变幻出一种绿色光泽,在四周微光映衬下如虚如幻,又逐渐凝实。
在这种安静、奇异的变化中,早已恢复寂静的地底突兀间出现一声“咔”的轻响,徐谷口中那抹沾满血迹的黑环侧面出现一丝细微的裂纹。
碎裂的牙齿随着主人的脱力无法再切咬着它,黑环微微一动,很顺利地带着几块碎牙一同滚出唇缝,掉落在地上。
落地后的黑环并没有停止转动,而是灵活地在砂石上滚动,直到离开了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区域,才停了下来。
一道虚幻的身影自半空中缓缓浮现,身量不高,蓝衣白裤,双手抱缸,正讶异地看着地上的人形。
人影极为模糊,辨不出男女,细细打量了满身血迹的徐谷片刻,犹疑自语:“妖?”
此时的徐谷趴伏在地上,头发散乱,破烂上衣翻卷成团,还算干净的背部皮肤早已变成绿色,奇异的纹路浮现在皮肤表面,仿佛带着生命一般,在人影的注视下,轻轻一动,一抹流光转瞬即过,四周微光较刚才更暗一分。
这确实不像人族。
人影一声轻咦,感觉似曾见过,却记不起来。人影并没有勉强自己去回想,而是继续观察徐谷:“好浓的妖味……啊,是半血呀。”
“气息有些怪呢。”自语间,人影轻轻一挥手,平地一阵轻风,将毫无知觉的徐谷翻了个面,露出他伤痕累累的面孔、上身。
人影勉强凑过去,躬身在徐谷血肉模糊的胸口处嗅了嗅,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人影仿若未闻,只是专注盯着徐谷胸膛,一双虚幻的眼睛好似透过血肉屏障,看透了那颗诡异的心脏:“果然有问题,味道也很奇怪,是因为地上这些东西的缘故?”
“不明白,想不起来。”
人影摇头,直起身,一只手在怀中的小缸里拨了拨,一尾似鱼似蛇的虚幻生灵随着拨动浮出,绕着缸里的手掌绕了两圈,又缓缓消失。人影便叹了一声,颇有些感慨:“看着像是个活不长的……”
“罢了,缘是如此,暂且随他吧。”
人影轻轻一指不远处黑环,黑环便自动飞过来,在徐谷身体上方梭巡两圈,勉强落在那还算干净的左耳上,轻轻一搭,安静地挂在上面,而后人影也随之没入黑环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