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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终章 我的故事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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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的时候,床边坐着的人是旅泊明。
      我没那么意外,他来或者不来,我都不意外。
      他握着我没有受伤的左手,我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旅泊明立刻抬头看我,他的眼里布满血丝,眨动的瞬间,有颗泪从眼眶掉下来。
      我第一次见旅泊明哭,竟也是因为我。
      这弄得我也很想哭,小福走得这么着急,我还没来得及为她流泪。

      “对不起。”他把脸贴到我的掌背,我听见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自责得仿佛犯错误的是他,我的嗓音异常沙哑:“考试怎么办。”
      “不考了。”他说,“大不了再来一年。”
      “我又不会死,你太任性了。”
      太任性了啊,旅泊明,你总是这样。他怎么会不清楚放弃了这场考试等于放弃了他的前途,放弃了我们的未来。
      假设他没有来,或许他就会正常留在国内读研、读博、工作;假设他没有来,也许我们就还有可能。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没有假设,他一定会来,我也知道,一如知道大一时的那场话剧结束后,他一定会来。
      可惜人生的轨道在一次次意外中错位,将我们送往天各一方。
      老K提了饭盒走进病房,脚步停下,又关上门出去了。

      我说:“小福走了。”
      “她从八楼的阳台跳了下去,什么都没有留下,哪怕一封信、一句话,你说,她当时在想什么。”
      “别想那些了,小驿。”旅泊明攥着我的手紧了几分。
      “我不是个好哥哥,”我心乱如麻,“要是当初没有让她被领养,要是去年没有让她结婚就好了,我怎么就由着她去了……”
      我真的以为她能幸福,我真的愚蠢到以为,由着她做出她想要的选择后她会幸福;可她站在她那个年纪选出来的、她以为更加轻松的路,只会是深渊。
      “等她到了那边,爸妈会怪罪我的。”
      “不要说这种话,我们也没有办法,谁都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医生说是产后抑郁,”我说,“她才十七岁,她根本都不应该生产,怎么可能不抑郁呢。”

      “小驿,我知道你难过,”旅泊明打断我,“别想这些了,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就当是为了我,我心疼你,”他低声喃喃道,“好不好?”
      为了他,为什么是为了他。
      我怎么配拥有这样的爱,拥有一个因为我的伤心而失意、因为我的痛苦而自责的人。
      他告诉我要为了他振作,他拉着我往上爬往前走,但我又为他做了什么?

      “旅泊明,我们分开吧。”我反牵住他的手,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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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明白我在说什么,病房静得可怕。
      旅泊明什么都没答,只是沉默地摇摇头。
      如果我没有那么自私,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倒回到最初,如果我没有去完成学业,是不是能早点攒够把小福接回来的钱,不至于无能为力地看着她早早出嫁;如果我没有接近旅泊明,他是不是就不会被我拖累,被迫放弃光明的前程,他父亲曾说,旅泊明失去保研名额这件事我是导火索,现今我又害他放弃了考试。
      我的一生几乎总是在做错误的决定,我的人生牺牲了小福,我一些自以为是、一厢情愿,甚至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自己好的决定,无形中影响到的是别人,让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付出了代价。

      我想我顾不好别人了,我承受不了、也不想再承受这些足以把我压垮的代价。
      我想要孤独地活着,漂泊无定,随时死去,不需要立碑也不需要建冢。
      我知道旅泊明爱我,我从没怀疑过这件事。
      那时候我想结束这一切,却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的决定会伤害他。想来想去,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他爱的呢。
      在这段感情中,他什么都没得到,我哪有颜面继续霸占着他的爱。

      “我们只能到这了。”我说,病房的白炽灯将天花板照得惨白,在我眼前浮出诡魅的光圈。
      “不行,不分,我们不分开。”旅泊明在这件事上一如既往倔强坚持。
      “我不想你为了我放弃那些极重要的东西,你的家庭,你的未来。我知道你可以,但我不想。太重了,我背不起。”
      “不用你背,我会解决的……你不能,不能把我放弃了。”
      “我记得你说过,我想要什么就和你说,你都给我,这是我第一次开口,也是最后找你要一次东西。”
      “分手吧,旅泊明,我想分手。”
      “不行,这个不行。”旅泊明反复念这句话,“你今天先好好休息,这事以后再说,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解决的。”

      他站起来,把我按进了怀里,我挣了一下:“以后?”
      “解决,你想怎么解决,你如果真想解决问题,今天就不该来!”
      我要最后一次利用旅泊明的吃软不吃硬,逼他恨我,逼他离开我;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旅泊明,当然也没有任何人比我更知道怎么激怒他。
      “你嘴上说着可以解决问题,实际呢,你随随便便就放弃了考试,你爸妈会放过你吗?”
      “只是再来一年而已,我也可以不读研。”旅泊明说。
      “你爸妈接受得了吗,退一万步说,他们能接受你不深造,能接受你不结婚吗,能接受你是同性恋和男人搞在一起吗?你还不懂吗——”

      “旅泊明,你没了父母什么都不是。”
      我闭上眼,说出了这句我知道他会恨我一辈子的话。

      “你一直都是这么想我的,对吗。”旅泊明缓缓说道,“和他们一样。”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我,想从我眼中看出犹疑。
      “对。”我继续说,“我就是这么想的,你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我们也没有今天。”
      “你给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们的,所以你有什么资格不听他们的。”

      我说:“我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爱慕虚荣、明明穷我还懒,不爱工作,我要享乐。你没有了他们的资源,只能从实习律师开始干,两千工资怎么养我们,挤在出租屋过日子吗。”
      “不好吗?我都可以过那种生活怎么你不行?我不可能永远当实习律师。”
      “对,我不行,我过不了那种日子,我跟谁谈恋爱都比跟你谈要好。我要是你爸妈,我也会以你为耻,你对不起他们的付出。”我知道说什么话可以让他恨我,我知道他在意的东西,相爱就是亲手将软肋交给对方。

      他突然站直了,定定地立在床边,眼睛还是红的,却恢复了一种冷静、冷毅的状态:“好,我看错你了。”
      “李驿,就当我看错了人。”
      我突然感到万箭穿心,胸口爆发出碎裂般针扎似的疼痛。
      哪怕那些话都不出于我本意,我下意识想收回,想道歉,想求他别离开我,想告诉他,我有多需要他。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行。”
      旅泊明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再也没有回来过,连拍毕业照的那天都没有,此后数年,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好像死在了床上,失去了气力。
      据老K所说他进来给我送晚饭的时候,从没摸过这么烫的人。
      41度。
      此前我烧过的最高温是39.5度,破纪录了。
      听说发烧超过四十度就有可能引起脑膜炎和失忆。
      41度,我烧了三天,为什么想要忘掉的人还是忘不了。

      出院那天,老K帮我收拾了所有的东西,住院费是旅泊明来时缴存的一万,没用完,还退回了几千,他总能想方设法给我塞钱,回到宿舍后我才突然想起我忘了什么。
      我扑到阳台。
      小绿死了。
      我想起旅泊明买它的时候说乌龟可以活好久,到时养了给我们送终。
      只是三天没有换水喂粮,它就死了,原来它是这么脆弱的小动物。
      我抱着它小小的缸,它的四只脚软啪啪的,头耷拉到水里,我的眼泪滴到缸里,砸在他青灰色的背上,想它是怎样在饥饿和绝望中失去气息。

      它死了。
      旅泊明走了。
      旅泊明不知道它死了,它不知道旅泊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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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开始我只是不想再留在武汉了。
      但又能去哪呢,我先去了北京,那里离东北近,从地图上看,会觉得我靠旅泊明近一些。
      现在的我依旧会说北京是一个非常好的城市。
      只不过不适合一个人生活,不像上海,那座城市很令人难过,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人在那样庞大的繁华中很容易孤独。
      第一份工作辞职后,我来到南方找老K,在去往上海的路上路过了杭州,出于对一些传奇故事的期待,我去游览了西湖。
      我喜欢西湖,即使游客很多,也总能觅得一处僻静的长椅,这里的房租也没有上海那么贵,这才是真实理由。
      我就留下来了。

      我的故事讲完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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