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之十三太保的妹妹》顾夏末

32、故人烟雨中 快要及笄了

　　又是一日午后，王妃将曹夫人请到了自己的暖阁。
　　曹夫人进来时，她正歪在榻上。
　　“来了？”王妃朝她笑了笑，“坐吧，咱们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曹夫人行了礼，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王妃没有急着说话，暖阁里很安静，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过了好一会儿，王妃看向曹夫人，目光温和而平静。
　　“锦儿。”
　　曹夫人的手微微一颤，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你我相处多年，我自认与你也有几分相知的情分”王妃淡淡道，“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说几句推心置腹的话。”
　　曹夫人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王爷不在府中，我这些日子虽然病着，但耳朵里还是刮过了一阵风，晋颜的事，你做得过了。”王妃开门见山，“你要她给存勖做妾，你自己想想，这可能吗？”
　　曹夫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晋王妃淡淡道：“王爷看重她，你比谁都清楚，封她为郡主，你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你让晋颜做妾，不说晋颜自己答不答应，王爷那一关，你就过不了。”王妃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你不过是在赌气。”
　　曹夫人冷笑一声，“赌气？赌什么气？王妃娘娘，世事易变，谁也看不见往后。”
　　王妃叹道：“是，你不过是觉得晋颜就算有郡主的名分也不过是个孤女，如今世道乱，晋阳城内除了晋王就是存勖，一人之下，况且存勖终究会是下一任晋王。”
　　曹夫人不语，算是默认。
　　王妃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通，”王妃的声音慢悠悠的“枔婳小时候，你是很喜欢她的，那时候她刚进府，你把她抱在怀里，一口一个‘乖囡’，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她生病，你连夜守在床前；她怕打雷，你把她搂在怀里哄，那几年，你对她的疼爱，连我这个做嫡母的都自愧不如。”
　　“可后来晋颜回来了，”王妃看着她，“晋颜在你眼里，从陌生人变成了眼中钉，我想不通，你疼爱枔婳的时候，以为她是谁的女儿？你厌恶晋颜的时候，又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
　　“蕴芳姐，”曹夫人喊出了晋王妃的闺名，“您别问了。”
　　晋王妃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该看开些，毕竟斯人已逝。”她总以为，曹夫人不喜李晋颜是恭怀公主的缘故。
　　斯人已逝，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曹锦耳朵里，
　　“我就是看不开！我凭什么要看开？”她心里在喊道。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这是她的名字的来历，那人说的，那一年她还不到十岁，刚刚进宫，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那人拉住她的手，把她带进书房，铺开宣纸，写下这两句诗。
　　“你叫锦儿？”那人笑着问，她点点头。
　　那人又笑了，说：“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李商隐的诗，含蓄多情，配你正好，以后你就叫曹锦。”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李商隐，她只知道，公主笑起来真好看，公主念的句子真好听。她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曹锦，曹锦，好像从那一刻起，她才真正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自己的身份。
　　她整个人都是那人筑成的，后来的日子里，那人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琴棋书画，教她如何端坐、如何行走、如何在人前不失体面。
　　可不知为何，那人最喜欢的事，就是为她描眉画鬓，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拉着她在镜子前转圈，笑着说：“锦儿，你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她也笑，可她心里想的不是自己好看不好看，她心里想的是，这一辈子，就跟着她，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公主是天上的神妃仙子，我不求别的，只要能跟在她身后，就足够了。
　　星星不知道月亮为什么明亮光明、清辉不减，星星只知道围着月亮转。
　　有一回，那人不知是开玩笑还是当真，歪在榻上，一边下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锦儿，你生得这样好看，日后不如与我同嫁一人。咱们在一处，永远不分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红着耳朵，把那句“好”咽回了肚子里，她当了真。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纵使宫中一同进宫平步青云的发小对她一往情深，可她只觉得男女之间的情意如何比得上公主对她的真心。
　　曹锦一直知道那人与李克用是莫逆之交。
　　直到那一天，那人对她说：“锦儿，我把你引荐给克用，你跟了他吧。”
　　她嫁了，心中隐秘期待有一日再与她相见，为此，她放弃了回乡的机会，放弃了给发小做正妻的婚事，放弃了所有退路。
　　后来，那人没有如她所愿嫁给李克用，那人死了，死前托孤，把女儿托付给李克用。
　　再后来，李枔婳进了府，她第一眼看见，心就软了，她把李枔婳抱在怀里，像抱着那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对李枔婳视如己出，疼她、宠她、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直到李晋颜回府前夕，李克用与恭怀公主的旧事在府中重提，她去给李克用送汤，在书房外听见他与老部将说话。
　　老部将提起当年的事，笑着说：“大王当年一眼就看中了曹夫人，公主也是成人之美啊。”
　　李克用笑了笑，随口答了一句：“不过是当年多看了她一眼，说她生得好看，公主便记在心上了。”
　　不过是多看了一眼，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生得好看”，那人就把她嫁了。
　　她赔上了一生，只因为那人，把她当作一件礼物，送给了只多看了她一眼的男人。
　　她以为那是对她曾经许诺“不分开”的成全，结果竟是对她的轻贱，原来友情也分亲疏远近，她在那人心里，根本比不上李克用。
　　那些为她梳妆、为她念诗、说“同嫁一人”的温情时刻，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曾经以为情意有多深，如今就有多狠。
　　她恨那人，恨到她要做最狠的事，用最恶毒的方式去羞辱那人的女儿，来证明自己终于赢了。

　　年关一过，春天便悄悄地来了。
　　冰消雪融，廊下的春风习习，李晋颜脱去了厚重的冬装，日日随着黄玉砚在校场练剑。
　　这一日，她从校场回来，出了一身薄汗，白芷早备好了热水，她沐浴更衣，乌发半湿地披在肩上，坐在窗前让粉茉绞干。
　　窗外的春光正好，“郡主，”粉茉一边替她擦头发，一边笑道，“再过几日便是您的及笄礼了，王妃说今年要大办，请了全城的命妇来观礼呢。”
　　李晋颜回头与念叨此事的白芷说笑两句，心中想道：及笄，意味着正式成年，可以议亲出嫁了。
　　午后，李克用回来了。
　　他刚从潞州回来不久，整日在外奔波，难得这日得闲，便让人传话，要见李晋颜。李晋颜换了件见客的衣裳去了前院书房。
　　李克用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封军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了？”
　　“给王爷请安。”李晋颜福了一礼。
　　“坐吧。”李克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军务缠身，他已经几个月没见到李晋颜，等他终于得闲回府，春日已深。
　　今日一见，忽然觉得她变了许多，李晋颜进府已将近三年，如今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女，身量高挑，亭亭玉立，美貌愈发明媚热烈，像一株秾丽之花，灼灼其华，叫人移不开眼。
　　“再过几日便是你的及笄礼，”李克用移开眼睛，“本王想问你，想要什么礼物？只要是本王能办到的，都依你。”
　　李晋颜笑的高深莫测，问道：“什么都可以吗？”
　　李克用淡淡道：“只要是物事都可以。”
　　李晋颜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更深了些，“王爷明明知道，”她慢悠悠地开口，“我要的不是物事，是人。”
　　“晋颜！”
　　李晋颜越发赌气道：“可是王爷偏偏不能让我得偿所愿。”
　　书案后的李克用沉默了，“你今日是来跟本王耍脾气的？”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马上及笄了，还是这般孩子气。”
　　“好吧。”李晋颜勉强道，“那我只想求王爷一件事。”
　　“说。”
　　“我想请您帮我找一个人。”她的声音微微发紧，语速加快“我幼年时……在怡红院有一个好友，叫小景，他大约比我大两岁，被一个徽州富商带走了，王爷，您的势力遍及天下，能不能帮我找找他？”
　　李克用不料是帮她找人，应允道：“好，本王会派人去查，凡是当年在怡红院上待过的人，一个个地找，只要他还活着，总能找到。”
　　“多谢王爷。”李晋颜送了口气，站起身来，深深地福了一礼。
　　从书房出来，李晋颜心情好了许多，府上知道她前尘往事的几人向来讳莫如深，今日她终于说了出来，虽然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小景，但至少有了希望，走在路上，她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刚转过游廊的拐角，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闪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晋颜。”
　　李晋颜脚步一顿，抬头看去，是李存勖，他比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
　　“世子。”李晋颜客气地唤了一声，侧身就要走。
　　“等一下。”李存勖伸出手，挡在她面前，又收了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李存勖看了白芷一眼，白芷识趣地退开了几步，远远站着，却不敢走远。
　　李晋颜看着他，二人对视，李存勖双眸怔怔的，似是有千言万语难以说出口，“关于那件事，”李存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要你给我做妾，从来没有。”
　　“我知道了。”李晋颜淡淡道。
　　“洞房花烛，六礼俱全……”
　　李晋颜打断了他，“世子还有什么事情吗？”
　　李存勖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他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换了个话头：“听父王说，你快要及笄了，你想要什么礼物？我送你一件。”
　　李晋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今天怎么人人都要送她礼物？她想了想，笑道：“黄金万两。”
　　李存勖愣了一下：“什么？”
　　“黄金万两。”李晋颜重复了一遍，“世子不是要送我礼物吗？我就要黄金万两，真金白银，不赊不欠。”
　　李存勖哭笑不得：“你要那么多黄金做什么？”
　　李晋颜一本正经地说，“你管我用来做什么，我喜欢金子不行吗？世子若是舍不得，那就算了。”
　　“我什么时候说舍不得了？”李存勖被她气得笑了出来，摇了摇头，“黄金万两就黄金万两，等我凑齐了，亲自送到你院里去，那可重的很。”
　　“那就多谢世子了。”李晋颜微微一笑，朝他福了一礼，然后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芷连忙跟上，回头偷看了一眼李存勖，只见他站在原地，望着李晋颜远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郡主，”白芷小声问，“您真的要黄金万两啊？”
　　“当然要。”李晋颜脚步不停，“有人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