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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闲观击鞠忙 不会骑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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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晋颜的脚伤渐渐好了,可她心里却暗暗希望它好得慢些,因为马球会快要到了,而她别说骑马了,来这府上之前十三年,她连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马球会第一天,是个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朔风猎猎,卷起马场竖的大旗。
校场东侧的马球场占地足有百丈见方,四周围着朱漆木栅,栅上系满五彩丝绦,风过时如虹浪翻涌,场地平整如砥,细黄沙上又铺了一层碾碎的草屑,既防尘又护蹄。
看台设在北面,是一座三层的木构高台,台上设锦席华盖,各家女眷依品级落座,珠翠摇光,绮罗锦绣,晃人眼睛。
李晋颜站在台子上,双手扶着朱漆栏杆,目光穿过猎猎飘动的帷幔,望向场中,贵女们跨马扬槌,红妆不让须眉,飒爽英姿。
因为生病缺席了上次宴会的李枔婳这次也出场了,在外人看来,她和李晋颜都是晋王府的养女,只不过她似乎更受宠,能按照正经小姐的排行取名。
场上李枔姝率先催马冲了出去,马尾高扬,蹄声如鼓,她俯身挥槌,那拳头大的木球便贴地疾飞,直穿半场,引得看台上一阵喝彩,看起来弱不经风的李枔婳居然也骑得不错,她身着鹅黄色窄袖短袍,腰束金丝革带,足蹬小皮靴,马蹄翻飞,神采飞扬。
李晋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已经不痛了,可她偏偏想让它再多痛几日,起码能有借口不用上场骑马,她懒得再看下去,贵女们人人都能策马飞腾,而自己站在这里,连马背都不曾摸过。
李晋颜转身退回自己的座位,看台上坐的多是各府的夫人,正和身边人热络攀谈,人人笑语盈盈。
不多时,她实在坐不住了,趁着众人目光都被场上一记精妙击球吸引过去,便悄悄起身,朝白芷使了个眼色,沿着看台后侧的木阶退了下去。
她来到看台后方一处僻静的回廊,这里离球场远了,人声变得模糊,她正想找个地方坐下透透气,忽听得前面转角处传来一阵争执声,语速极快,夹着几分火药味。
李晋颜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廊柱后侧了侧身。
“看了那么久还不够,你再看他,我就生气了。”是个少年的声音,嗓子哑哑的,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明明人人都在看,我看两眼怎么了,他变的戏法就是很有趣啊。”接着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懵懂又无奈。
“杨宜,你真是气死我了!”那少年压着嗓子吼。
“怎么你没看到变戏法就要生我的气啦,我不是一五一十告诉你了,还说下次我生辰,再请你过来看。”少女似乎觉得好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
“请我做什么?你请他就是!”少年声音拔高了一瞬,又酸溜溜地追问,“他是不是生得很俊?比我还俊?”
“你又要问,又要醋。”少女轻轻笑了一声。
“我才没吃醋!我看是你吃醋了,你见我关心那耍百戏的。”少年已经气的胡言乱语起来。
二人声音越来越近,李晋颜立在那根朱漆廊柱后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不已,心想:“还不如留在看台听那些夫人说些无聊话。”
见二人走来,李晋颜跟着圆柱小心挪动自己的身体,眼见一个少年走了过去,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俊俏,李晋颜认出是李克用颇为宠爱的幼子李落落,他嘴唇抿得紧紧的,脚步又快又重,扬长而去。
李晋颜正好奇那叫作“杨宜”的少女去了那里的时候,自己肩膀却被一拍,李晋颜吓了一大跳,回头却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正笑盈盈看着她。
那少女虽不十分绝色,但肤色白皙,眉清目秀,一双眸子颇为灵动,想来就是杨宜。
李晋颜有些心虚,道:“我刚来此地,没听去多少,我也不认识你。”说完抬脚就要走。
少女却却笑嘻嘻地往旁边一闪,恰好拦住了她的去路,道:“可我认识你,你叫作李晋颜,是不是。”
李晋颜疑惑的看着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张笑盈盈的脸。
“那天晋王府设宴,我身体不适没有出席,不过我姐姐去了。”
原来上次宴会为难李晋颜的贵女杨令仪是她姐姐,想到这里,李晋颜的脸色冷了下来。
杨宜见她神色变了,叹了口气道:“天啦,又这样,我姐姐在外面到底多讨人厌啊。”
李晋颜倒被她这副样子弄得有些怔住了,她本以为杨宜虽看起来对她没有恶意,但定会说些“我姐姐其实人不坏”“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之类的话,谁知这小姑娘竟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反倒饶有兴致地凑过来问:“听说你那天把众人噎得说不出话?我姐姐也被你落了面子。”
李晋颜迟疑道:“你就在我面前说你姐姐的不是,这样好吗?”在她的认知里,一家人就算有不和,那也是关起门来的事,对外还是要一致护短的。
杨宜并不在意:“这有什么,我与姐姐只差不到二岁,从小到大她都拿我当陪衬,话里话外都说我的不是。”她又眨眨眼,“我只是在你面前说说罢了。”
李晋颜有些不解道:“我有什么不同吗?”
杨宜笑眯眯道:“我很久没见姐姐那么生气了,也很少看见不受她摆布的人,我心中对你大感钦佩。”
她上下打量李晋颜,“李落落只和我说过你生的好看,却不知你还这么聪颖,难怪我姐姐这么生气。”
李晋颜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夸赞,赶紧岔开话题,道:“你怎么没下场骑马?”
杨宜叹道:“还不是因为李落落,他又吵又闹的.....”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脸红,见到李晋颜独自站在这僻静处,话锋一转,拉着她的手道,“对了,我的马受伤了,你可不可以随我去看看?”
李晋颜笑了笑,故意道:“你怎么不找李落落陪你去?”
杨宜只笑不语,大大方方上前挽住了李晋颜的胳膊,一副“反正你跑不掉”的模样。李晋颜被这忽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她被拽着往前走,无奈地摇了摇头,脚步却没有再拒绝。
两人一路说笑着到了马厩,杨宜虽然出身名门,却毫无骄矜之气,说起话来妙语连珠,一会儿学李落落变声期的公鸭嗓,一会儿模仿她姐姐杨令仪端着架子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逗得李晋颜直笑。
马厩建在校场西侧,一排青石槽栏,上覆茅顶,通风敞亮。
杨宜牵出她的马来,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骏,四肢修长,鬃毛如银丝,此刻正安静地垂首吃草。只可惜前足微微有些跛,落地时不敢用力。
“前几日训练时不小心崴了一下,”杨宜蹲下身,轻轻抚了抚马的小腿,语气里满是心疼,“兽医说养几日就好,可今日的马球是比不成了。”
李晋颜站在一旁,看着那匹马温顺的大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羡慕,她随口问道:“你平日里骑术一定很好吧?”
杨宜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笑嘻嘻道:“还凑合吧,反正比李落落差远了。”她顿了顿,歪头看向李晋颜,“对了,你怎么也不下场?我看你一直坐在看台上,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种热闹,是不是跟那些贵女们合不来?”
李晋颜张了张嘴,顺着她的话笑应一声“是”,她大可以实话实说自己不会骑马,但她不愿看到眼前这快人快语的女孩眼中浮起怜悯。
话未说完,李晋颜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警觉地抬起头,极目四望,视线越过马厩的木栅,正好看见不远处的矮墙边站着一个少年,是李落落。他一手撑着墙头,正朝这边张望,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李晋颜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杨宜,又朝那个方向使了个眼神。
杨宜会意,转过身去,李落落猝不及防,慌忙把脸别开,假装在看天边的云,可那笑却怎么都止不住。
杨宜回过头来,忍不住“噗嗤”一笑,对李晋颜道:“你看他,每次跟我吵完架,自己绷不住先笑的就是他,然后他觉得太没气势了,又生闷气,有时候他生了几轮气,我还浑然不觉。”
李晋颜见她说起李落落时眼中亮晶晶的,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笑着打趣道:“他是在等你吧?你快去找他,别让他成了河豚。”
杨宜想起河豚气鼓鼓的模样,笑出声来:“河豚!好精妙的比喻。”她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那边挪了挪,又回头问,“那你呢?”
“我回高台上去。”李晋颜笑了笑。
杨宜犹豫了一下,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多劝,挥挥手小跑着朝李落落去了,那少年见她过来,故意板起脸站在原地,可微微上扬的嘴角早就出卖了他。
李晋颜目送二人并肩走远,一高一矮,一个假装生气一个笑着哄,她轻轻笑了声,转身却没有往高台的方向走,而是重新站回马厩前。
那匹白马正低头蹭着槽栏,尾巴轻轻甩动,李晋颜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的鬃毛,马儿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背上,她吓得缩回手,心跳快了几拍,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伸过去。
“若是现在开始学骑马,得多久才能学会呢?”她在心里想道。
“算了,也什么意思。”原地站定一会儿,李晋颜慢慢地收回手,走出了马厩。
李晋颜净了手,刚在看台角落坐定不久,百无聊赖看着场上,那些贵女们依旧纵马驰骋,时而俯身钩球,时而侧身击射,动作干脆利落,李晋颜心中想着再坐一会儿就找借口回去。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李枔婳的马突然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原本温顺的小马像是被什么邪物附了身,猛地尥蹶子、左右冲撞。
场上众人大惊失色,尖叫声四起,原本井然有序的球赛顿时乱成一团,李枔婳死死抓着缰绳,身子被颠得东倒西歪,一张粉脸惨白如纸。
说时迟那时快,陪坐在晋王妃身侧的李嗣昭猛然起身,跑下高台,几个起落便翻身跃入场中。他身手矫健如鹰隼掠地,一把攥住缰绳,借力跃上马背,双臂运力勒住马颈,那马又挣扎了几下,终于渐渐安静下来,鼻息粗重地喷着白气,四蹄仍不安地刨着地面。
李枔婳被搀扶下来,送到高台之上,她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众人立时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安抚询问,她只是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一点血色也无,看上去柔弱可怜。
晋王妃早已拍案而起,脸色沉了下来,她几步走到李枔婳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确认无大碍后,猛然转身,目光如刀般扫向场边伺候的马厩仆从,厉声道:“把管马的人叫过来!”
马厩的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上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晋王妃命人细细查验那匹马,几个侍从前后摸索了一番,忽然有人惊道:“王妃,四小姐刚换的这匹马,马鞍下有东西!”
众人定睛看去,那侍从从马鞍垫褥的夹缝中拈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极为锐利,看台上顿时一片哗然,这哪里是马自己惊了,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
晋王妃的脸色铁青,指着那管事厉声道:“大胆!竟敢在本妃眼皮子底下行此歹毒之事!来人,将马厩一干人等全部拿下,严加审问!”
管事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上顿时磕出一片青紫:“王妃明鉴!小的们伺候这些马几年了,从来不敢懈怠,更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啊!求王妃开恩,求王妃开恩……”身后的几个马僮也跪了一地,哭成一片。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曹夫人缓缓开口了,“娘娘且慢,我倒要问一句,马厩的人与枔婳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若说有人动了手脚,那也得问一问,方才都有谁去过马厩?”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安静了一瞬。
马房管事讷讷道:“奴婢瞧见……瞧见晋颜小姐方才往马厩那边去了。”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坐在角落里的李晋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