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明烜

2、容老太傅 沈

　　沈凌寒本不欲理会，但看到她那双坚韧甚至还有一丝隐忍的眼睛，她忽然改了主意。

　　沈凌云转头看她：“阿姐？”

　　“让她上来。”

　　沈凌云扯了扯她的衣袖。

　　余嬷嬷示意护卫将人带过来，女子被扶起时，腿脚都是软的，几乎是被半搀扶着来到车前。

　　余嬷嬷把人扶上来，女子怯生生的缩在车厢靠外的角落，不敢抬头，浑身抖的厉害，不知是怕还是冷。

　　沈凌寒把车内备用的一件素白斗篷递给她。

　　女子抬头，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愕，随即涌上泪光，她拼命摇头。

　　“披上。”沈凌寒看着眼睛道。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才颤着手接过，待斗篷裹紧自己单薄的身躯，暖意上来，她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谢谢贵人。”

　　“可需要我送你回去？”沈凌寒轻声问。

　　女子抬起脸来，眼角含着，恳求道：“求贵人不要把我送回去。”

　　秦晚低眼眸垂下，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落细腻白皙的手背上，“我叫秦晚，家中贫寒，弟弟到了启蒙的年纪，所以爹爹想把我卖去……烟柳之地。”女子抽噎着抹掉脸上的泪珠。

　　“那你打算去哪？”

　　秦晚神情不太自然，“我同人约好在南城外相见。”

　　沈凌寒了然，吩咐道：“从南城绕路去外祖父那。”

　　秦晚心中一喜，脸上洋溢出笑容，道谢：“谢谢贵人！”

　　马车在南城城门前几里路停下。

　　秦晚下了马车，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眼眶又是一红。

　　马车上，沈凌云不解地问，“阿姐，为何要救这来路不明的女子？”

　　“她的眼睛很好看。”沈凌寒说。

　　沈凌云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他仔细观察沈凌寒的表情，确定她是认真的，被气的有些说不出话。

　　“嬷嬷，让阿冬去查一下那巷子里住了什么人。”这小姑娘实在不会撒谎，她说家中贫寒，可手背光滑，手心连茧子都没有。家中要靠卖女儿换取弟弟的束脩，又怎么会不让她干活？

　　沈凌云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阿姐！你既知她身份有异，还让她出城。”

　　沈凌寒闭上眼，小憩。

　　几经波折，马车终于缓缓停在容府门前。容府建在郊外，依山而建，十分清净。

　　府中大门敞开，沈凌寒与沈凌云先后下了车，抬头便见门内有人正迎出来。

　　容安穿着苍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目光温润。身后跟着一位穿着利落靛蓝色劲装的女子。

　　“外祖父，姨母。”二人上前行礼问好。

　　容安眼中笑意深了很多，连连点头：“快起来，你们姐弟两人都长这么大了。”他声音不高，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

　　容长青笑着说：“你们外祖父今早可不知在这门前望了多少回了。”

　　沈凌云闻言忍不住看了一眼沈凌寒，她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歉意：“是寒儿的错。”

　　“少听你姨母瞎说。”容安笑着摆了摆手，神色慈和，“外头风冷，快进屋说话。”

　　屋内早已经备好暖炉热茶。待几人落座，容安端起茶盏，目光温和地落在沈凌寒身上，问道：“京中气候与青城大不相同，住的可还习惯？”

　　“谢外祖父关怀，一切尚好。”沈凌寒道。

　　“要是有哪里不习惯，就跟外祖父说。”容安道。

　　沈凌寒笑着应好。

　　容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见沈凌云一旁规规矩矩地坐着，却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云儿今年满十岁了吧，一月后明德书院招收新生，外祖父盼着你能考进东院。”

　　明德书院分为东、西两院，东院环境不如西院，且需要进行考核，所以东院大多是寒门学子。西院则相反，环境清幽宜人，只需交够足够的束脩便可以入读。

　　沈凌寒闻言抬眼看了一眼外祖父，他身为明德书院山长，却让自己外孙却去东院，这样一来，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对寒门学子重视。

　　沈凌云侧头寻求阿姐的意见，见她端起茶盏轻轻吹动飘起的雾气，不像是会给他意见的样子。这才回话：“外祖父，父亲离京前，已为孙儿请了一位夫子，过些时日便来授课。”

　　容安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你若想去，外祖父便修书一份，与你父亲说明此事，如何？”

　　沈凌云抿了抿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父亲请的夫子是在府中授课，出府一点也不方便，而且只有他一个学生，若去了书院还能认识新的玩伴。

　　容安将他的迟疑尽收眼底，面上带着笑，不催促他回答。

　　沈凌云的犹豫被广阔天地的向往压下，最终点头答应：“我想去。”

　　“好。”容安眼中笑意深了些许，颔首应下，“那便如此，你父亲那边自有外祖父去说。”

　　容长青见沈凌云应下，这才开口道：“姨母给你们准备了见面礼。”

　　她向后略一抬手，侍立在她后方的侍女便悄无声息地退下。

　　不过片刻，那侍女便双捧着两个狭长的乌木锦盒返回，躬身将锦盒呈到沈凌寒与沈凌云手里。

　　“打开看看。”容长青道。

　　沈凌寒接过锦盒，锦盒入手沉实。她抬眸望了姨母一眼后，轻剥开卡扣，掀开锦盒。是一柄短刀，刀鞘是乌木，打磨的很圆润，在鞘口处有一圈银色镶边。

　　沈凌云的也是一样的短刀，只不过比沈凌寒的少了些装饰。他把短刀拿出来把玩，爱不释手。

　　容长青温柔的声音响起，

　　“世人总爱用条条框框把女子约束起来，教女子要贞静，要柔顺，不可善妒。”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善妒’最是可笑，连属于心中那一点情绪都要剥夺，面对自己夫君身边出现的其他女子，都得露出得体的笑容，才算贤良。

　　容长青说起这些不由的想起了她的姐姐，她的姐姐便是世人眼里最满意女子，贤良淑德，宽容大度。但她不想要这样的一个姐姐，若果当年宋兰香出现时，她的姐姐能摆脱世俗的眼光，或许就不会……

　　容长青放缓语气，目光温柔的看着沈凌寒：“我送你刀，是希望你别被那些约束捆了手脚，若真捆住了手脚，也能及时止损，砍断枷锁。”

　　沈凌寒看着她那双满是复杂情绪的眼睛，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容安坐在主位，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轻叹一口气。

　　“长青，你自己离经叛道就算了，莫要教坏寒儿。”容安收起笑容，语气有些严肃。

　　“父亲，您难道希望寒儿同阿姐一样吗？”容长青望着容安，眼里满是倔强。

　　容安叹了一口气道：“你阿姐可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容长青不信，她不再同容安争执，目光转向一旁正在摆

　　弄匕首的沈凌云，“一月后，你的武学课由我来亲自教导，可别让我失望。”

　　沈凌云茫然地看向她。

　　容长青心情这才好些，她嘴角轻扬，解释道：“明德书院东院的武学夫子，是我。”

　　沈凌云有些震惊，姨母竟然是书院的夫子，那他往后该怎么逃学呢？沈凌云只敢在脑中这样想，面上却是一副严肃模样：“侄儿定不负姨母期望。”

　　容长青瞧着沈凌云面上的表情变化，也没拆穿他。

　　一直到沈凌寒们用完午膳离开，容长青都没跟容安说过一句话。临走前，容安赠了二人笔墨纸砚，似是想把容长青那把匕首压下去。

　　容长青是跟他们一起出的府，沈凌寒这才知道，容长青常住在明德书院，今日因为他们才来的容府。

　　沈凌云知道后心更加凉了。

　　容府大门前，容长青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着道：“曾听你母亲说过你的马术不错，若机会我们切磋一下。”

　　“恐怕要让姨母失望，我已许久不曾骑过马了。”沈凌寒语气温和。

　　容长青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微微叹道：“可惜了。”

　　张贵将马车牵到门口，见马车来了，二人向容长青行过礼后，便上了马车。

　　沈凌寒半靠在软垫上。心里却思索着外祖父所说的话‘你阿姐可不是以为的那样’，她的印象里母亲便是像姨母所说的那样。母亲很温柔，她从未见过母亲生气。就连父亲将宋氏带回来，母亲也能从容妥善把宋氏处理好。

　　她正想着，马车忽地一停，她的头重重地磕在车壁上。

　　沈凌寒扶住车壁，顺手把旁边往前栽的沈凌云拉回来。

　　“这车夫是宋氏派来害我们的吧？”沈凌云坐稳后，随口抱怨道。

　　沈凌寒抬手抽完他脑袋后，掀开车帘朝外看去，脸色骤然一变。

　　沈凌云嘟着嘴不满的捂着后脑勺。

　　车帘掀开一角，沈凌云也看到了外面的场景，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