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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妈 江予陌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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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陌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梦。
直到他翻身,胳膊砸在一具温热的身体上。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江予尘就躺在他旁边,紫色的头发乱成一团鸟窝,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张白得过分的侧脸。右唇下那颗唇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证明昨晚不是幻觉。
这个人昨晚说要当他教练,然后就直接睡在了他家。
理由是“我没地方去”。
江予陌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家几秒,一脚把人踹下了床。
“咚”的一声闷响,江予尘从地上弹起来,头发炸着,眼睛还没睁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哥哥,干嘛啊……”
“谁让你睡我床上的?”
“你也没说不行啊。”
江予陌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18岁的疯子计较。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翻出一套干净衣服。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回头,看见江予尘正把他的被子叠成豆腐块。
“你干什么?”
“叠被子啊。”江予尘头都没抬,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万遍。
江予陌嘴角抽了抽,没再管他,进了洗手间。
关上门,他撑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黑发,瘦削,眼底青黑,嘴唇干裂。他看了两秒就别开眼,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昨晚那个……让他一整夜都没睡好。
不,不是上的问题。
是那个人。
18岁的自己。
更年轻,更强,更张扬,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偏执,疯狗,笑起来像阳光小狗,不笑的时候像阴湿男鬼。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他身上,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说“我帮你”。
他打开水龙头,又浇了一把冷水。
“咚咚咚。”
门被敲了三下。
“哥哥,你洗脸洗太久了。”门外传来江予尘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尾音,“我也想洗,让我进去嘛。”
“等着。”
“可是你占着洗手间,我没法上厕所。”
“憋着。”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委屈的“哦”。
江予陌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
他洗完脸出来的时候,江予尘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他的手机看。紫色的头发被他随便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表情专注,不知道在看什么。
“谁让你动我手机的?”江予陌走过去想抢。
江予尘把手机举高,另一只手挡住他。18岁的少年虽然比20岁的自己矮了两厘米,但手长脚长,江予陌够了两下都没够到。
“你朋友圈,去年的。”江予尘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江予陌一年前发的照片,黑发,黑衣服,站在阳台上看夕阳,配文只有一个字,“乏”。
“从那时候你就不对劲了。”江予尘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调侃,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其认真的笃定,“你在干什么?就这么一天一天耗着,耗到什么时候?”
江予陌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管我。”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哑。
“我不管你谁管你?”江予尘站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江予陌本能地后退,背抵到了墙上。
江予尘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微微低头,紫发垂落在眉骨上方,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你在怕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怕真的回不去了?怕我看了你的样子就不喜欢你了?”
江予陌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不会不喜欢你。”江予尘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没有条件。你过得好我喜欢,过得烂我也喜欢,你变成废物每天躺床上发呆,我还是喜欢。你以为我昨晚为什么……”
他顿住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颗唇钉在光线里闪了闪。
“算了。这个先不说。”他退后半步,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的瞬间回头笑了一下,“哥哥,我饿了,你家有什么吃的?”
江予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
冰箱空空荡荡,只有半瓶过期的牛奶和两根蔫了的葱。橱柜里翻出一包方便面,生产日期是一个月前。
江予尘举着那包方便面,转头看靠在厨房门口的江予陌:“哥哥,你平时吃什么?”
“不吃。”
“不吃?”
“不饿。”
江予尘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方便面扔进垃圾桶,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出门买菜。”
“我不去。”
“你不去我自己去。”江予尘已经拉开了门,“你家的钥匙我拿走了,你不来我就把自己锁外面。”
江予陌看着他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嘴角抽了抽:“你是狗吗?”
“汪。”江予尘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声,然后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
江予陌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走廊里传来江予尘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深吸一口气,抓了件外套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予陌?”
江予陌僵住了。
走廊那头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保养得体,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她的五官和江予陌有五分相似,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婉的贵气,但此刻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视线越过江予陌,落在走廊里另一个人身上。
江予尘站在走廊中间,紫发,唇钉,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T恤,正歪着头看她。
三个人,一条走廊,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安静。
然后江予尘开口了。
“妈。”
那声“妈”叫得自然极了。
温雅如手里的保温袋掉了。
“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没人去捡。
她看看江予尘,又看看江予陌,来回看了四五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妈。”江予尘又说了一遍,这次还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那种阳光小狗式的笑,“您是我妈,对吧?”
温雅如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她的脑子在这一刻完全乱了套。面前这个紫发少年叫她妈,可他明明不是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是江予陌,黑发,清冷,眼底有化不开的疲惫,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但这个紫发少年长得跟江予陌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更像,更像江予陌十八岁时候的样子。意气风发,张扬恣肆,眼睛里全是光。
“你……你是谁?”温雅如的声音在发抖。
江予尘转头看了一眼江予陌。江予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但攥着门框的手指节节泛白。
“妈,进来坐。”江予尘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保温袋,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温雅如的胳膊,像儿子挽母亲那样熟练,“这事儿说来话长,我慢慢跟您讲。”
温雅如被他半推半就地拉进了门,坐在沙发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江予尘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看了一眼,是鸡汤,还冒着热气。他倒了一碗,端到温雅如手里,然后转身走到江予陌旁边,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腿,姿势放松得像在自己家。
“说吧。”温雅如捧着那碗鸡汤,声音终于稳了一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予尘看了江予陌一眼。
江予陌面无表情地回视他,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摆平。
江予尘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妈,我叫江予尘。今年十八岁。”
温雅如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也是江予陌。”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江予陌,“他也是江予尘。我们俩是同一个人。”
“……”
“准确地说,我是十八岁的他。从另一个时空来的。”江予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晚上我在洗澡,突然一道白光,我就从我的世界掉到了这里,砸在了他的床上。”
温雅如的嘴唇又哆嗦起来了。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江予尘站起来,走到江予陌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脸转向温雅如,“妈,您看。我们俩的耳朵,右耳垂上都有一个痣,位置一模一样。”
江予陌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江予尘的手背立刻红了一片,他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看了江予陌一眼,又转向温雅如:“妈,您看他,老打我。”
温雅如的脑子在这一刻终于重启了。
她放下鸡汤,站起来,走到两个人面前,仔仔细细地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耳朵,眉毛,鼻梁,唇形,甚至连皱眉时眉心的那道纹路都一模一样。
不可能是巧合。
这个世界不会有两个人长得这么像,除非他们是一个人。
“你真的是……”温雅如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十八岁的……予陌?”
“是。”江予尘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突然泛上一层薄红,“妈,我那边也有您。您做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每次我比赛前您都做给我吃。我爸嘴上说我烦,但每场我比赛的直播他都看,看完还要写两千字分析发我邮箱。”
温雅如的眼眶红了。
“您跟我爸感情特别好,结婚十多年还跟谈恋爱似的。您总说我像我爸,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江予尘的声音有点哑,但脸上还是笑着的,“妈,我特别想您。”
温雅如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颤抖着碰了碰江予尘的脸。指尖触到的是真实的、温热的皮肤,不是幻觉,不是梦。
“予尘。”她叫了一声,声音碎成了几瓣。
“嗯,妈。”
温雅如一把把他抱住了。
江予尘弯下腰,把下巴搁在母亲肩膀上,紫发蹭着她的脸颊。他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弯着一个安静的弧度。
江予陌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掐出了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