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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验身 宣庆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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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庆九年二月,西南土司之乱的捷报传至京城,龙颜大悦。然谁也没想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讣告。
皇三子被困金峪峡,带领五百将士与敌军殊死搏斗。硝烟战火中,他为保天朝颜面,自刎而亡了。
圣上大喜大悲,吐血昏厥,卧病十日不见好转。
太后娘娘欲以喜冲殃,向天祈福后,特下懿旨命礼部将来年的采选提至今年,为适婚的五位皇子遴选贤妃。
四月,全国各地五千秀女抵京,经三日初选,只留一千。
进了神武门,再过顺贞门,自由便与这些少女再无干系。
巳时正刻,宫道上。
“圣上命六局主理采选一事,宫正司及司礼监督察,验身时再小的胎记也会被记录在册。
奉劝你们一句,别动那些掉脑袋的蠢念头,进了内廷,能领这个差事的就没有眼皮子浅的。
别回头失了银子还丢了小命!”
管事嬷嬷的声音不大不小,清楚的传进每个人的耳里。
兰卿规规矩矩地跟在嬷嬷身后,包袱被她攥得很紧,手指指节都有些发白。
半个时辰前,进入复选的秀女公布。
兰卿赫然在列。
按原计划,她本应落选,可不知为何,名单上还会有她的名字。
但事已至此,现在不是思考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的时候。
接下来的验身才是重中之重。
嬷嬷说,这一关会刷掉七百人,她们都将被分配到各宫做粗使宫女。
既来之则安之,兰卿既不能出宫,就只有尽力搏一搏这一条路可走。
想到这里,她稍稍平复了心情。
京城的梨花比往年开得早些,才入四月,玉棠宫就落了满地雪白。
跨过宫门,院内梨树下站着八位端庄娴雅的女官,管事嬷嬷脚步顿了顿,与一旁的宫女交接后,走过去行礼。
“奴婢见过卢典计,见过几位女史。”
为首的卢鸢微微颌首,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
“赵嬷嬷,淑女们的宫衣都在后院儿库房,尚衣监拨了两个人稍后过来,您老费心清点后搬进正殿。”
赵嬷嬷低头回:“不敢言费心,奴婢分内之事。”
淑女,是指留下的那三百秀女,她们现在还称不上。
兰卿目视前方,不敢乱看。
赵嬷嬷走后,女官们凑在一起小声交谈几句,之后六位女史进了正殿,卢鸢则带着一位女史留在殿外。
等人到齐,卢鸢拿出一份文书开始宣读。
“奉皇后娘娘手谕,今有秀女壹仟,分玉棠、玉香、玉兰、玉丹四宫各贰佰伍拾,于正殿验身,限酉时正刻止。此系要紧公务,六局上下务必恪尽职守,依限办妥。事毕即刻具文呈复,不得稽延。”
念完,她收起手谕,行了个礼。
再言:“验身之事需得严谨,期间或有得罪,还请各位佳人见谅,采选乃国家大事,我等只是奉命办差。”
秀女们刚进宫未满一日,宫规礼仪一无所知,对于卢鸢这一番话,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大家犹豫一瞬,纷纷屈膝以示尊重。
卢鸢侧身避礼,道:“今日除了我六局负责验身事宜,还有二十四衙门协助,宫正司监察。”
话音刚落,一缕淡淡花香随风吹过,七八人从兰卿身旁走出来。
卢鸢向前迎了两步,躬身道:“下官见过孟掌印、严典正。”
“卢典计多礼。”为首的男人语气有些冷淡,像是初春的凉风一样,不刺骨却渗着寒意。
这便是孟掌印了,兰卿心想,倒是与戏文中阴柔细嗓的阉人不同。
接着,又听他说:“司礼监奉圣命监察,恰逢政事繁忙,随堂公公人手不够,老祖宗便让咱家也来凑个热闹,带人干点端茶倒水的杂活儿。”
话音一顿,孟峋侧身,瞥了一眼身后的几位小内监。
“不懂规矩,还愣着呢?”
小太监们急忙上前,弯腰道:“奴婢见过卢典计。”
卢鸢本欲回礼,可目光掠过他们腰上内官监的牌子,又站定不动了。
不是司礼监,是孟峋自己的人。
“行了,来来回回有完没完,公务还干不干了?”宫正司典正严昭云翻了个白眼站出来,指挥身后的两名女史去大殿:“你们进去,记住警醒点,有任何问题及时来报。”
有严昭云在场,流程走的极快。排号发下来,兰卿不早不晚,第六十七个。
验身被分为三等:上等勾红通过,中等画圈待定,下等划名淘汰。
兰卿心里计算着,直到她进殿前,已定十六名上等。
“六十七号,兰卿,大理寺丞兰学文之女。”女史拿着名录喊人。
兰卿深呼一口气,抬步往正殿走去。
掀开厚重的门帘,殿内灯火通明。因为不通风,蜡油混着熏香的味道并不好闻,兰卿皱了皱眉。
诺大的正殿用围屏隔出八个相邻的空间,内部互有小门可通过。
秀女们在一号房脱去衣物首饰,连小衣都不能留,然后从小门去到二号房接受头部检验,一切正常后将长发盘起,通过小门去三号房,以此类推。
兰卿一路顺畅到了七号门,负责的女史递给兰卿一张湿手帕,让她将全身上下都擦一遍,之后便让兰卿躺下。旁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这般私密的检查兰卿从未经历过,她难为情地闭上了眼。
幸好女史动作熟练,很快便结束了。
进入八号房,赵嬷嬷守着一屋子的衣裳,她抬眼看了看兰卿,没有动作。
过了片刻,殿外响起传唱太监的声音:“六十七号兰卿,上等——”
她这才起身递给兰卿一套淑女宫装。
兰卿松了口气,幸好,结果不错。
淑女们被安排在偏殿内候着,兰卿顺着走廊过去,一眼看见坐在西席喝茶的孟峋。
男人未着掌印冠服,一身花青色窄袖打褶长衫,腰系锦绣玉带,低调不失身份。五官细看是清隽秀气的长相,一双杏眼看似单纯无害,可抬眼看过来那凌厉的眼神却令兰卿有些胆寒。
兰卿微怔,不仅是害怕,更多的是……好奇?
不待细想,小太监陈安从身后走来,见她站在玄关处不动,弯着腰问:“淑女不进去?”
兰卿回过神来,急忙跨过门槛,对孟峋行礼道:“见过孟掌印。”
孟峋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相碰,声音不大,却令兰卿心慌。
此举,好像不合礼仪。
“兰淑女不必多礼,咱家奴婢之身,受不起。”
这话,也似有弦外之音?
兰卿不解,抬头看了一眼孟峋,他神情淡淡,方才那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势荡然无存。
陈安越过她走到孟峋身边,低头耳语。
兰卿对他这般怪异的腔调不解,但不敢再杵在原地,抬步往茶室走去。
禀报完的陈安站在一旁等吩咐。
半晌,孟峋才回他:“盯着点,有动作来报我。”
“是。”
正殿外,一女史带着侍女出了玉棠宫,陈安从回廊出来恰好遇到,便多看了两眼。
女官们公务忙,身边有一两个侍女不奇怪。
只是,尚宫局给女史分配侍女要历经三月考核才能落实,这一点宫规上有明文,除非帝后,谁也没有特权。
而这位女史,很不巧,她两个月前晋升女史的批文,是经陈安之手送回尚宫局的。
陈安扭头,示意身后的小内监跟上去。
兰卿对这座宫苑里的暗流涌动浑然不觉。
自卯时离家,辰时入宫,到现在未时三刻,她一口水米未进,此时看着身旁的芙蓉糕只觉饥肠辘辘。
然宫里的东西,似乎不能乱吃。
兰卿犹豫半晌,等下定决心要吃时,已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她垂眸看去,盘子里竟只剩一块糕点了。
兰卿诧异,抬眼看向另一旁的少女,那人目视前方,身姿端庄。
见她这样,兰卿皱了皱眉,心想自己饿出幻觉了。
正要收回目光,视线却被她唇上的一抹白吸引去,兰卿细细观察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少女奇怪,扭头问她:“你笑什么?”
兰卿边摇头边笑:“无事,发现了一只贪吃的狸奴而已。”
少女眼睛倏的亮了。
“在哪里?我竟没见到!”
兰卿佯装思考,道:“既贪吃,定然是去觅食了吧!”
说完,兰卿便拿起最后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口。
少女沉默,半天反应过来,脖颈连着耳根一起红了,磕磕绊绊地说:“你你你……你竟取笑我!”
“没有啊,我说的可是猫儿!”
“......”少女见她不认,扭过头去不再理她。
兰卿吃完这块芙蓉糕,顿觉胃中舒服多了,伸手拉了拉那少女的衣袖。
“方才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我叫兰卿,京城人,你叫什么?”
少女估计也是想到自己只给兰卿留了一块糕点,有些不好意思。
扭扭捏捏半天才回道:“我叫苏念禾,闽州人。”
大家都是刚进宫的二八少女,你来我往三两句便能打开话匣子,除了兰卿苏念禾两个,周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交谈的也有。
这边一片祥和安宁,正殿那边却出了岔子。
严昭云看着跪在脚下的女史,冷声问道:“你可知污蔑淑女是何下场?”
女史低着头,嗫喏说道:“下官是宫里的老人了,正是知晓才要禀报典正,我一时心神恍惚勾错了红,清醒后才发觉犯了大错。
那位佳人虽是处子之身,可双腿后身确有红印,瞧着不知是病还是......下官不敢欺瞒,二位上官若不信,可禀报尚宫大人寻经验老道的嬷嬷重新检验一番。”
同一时间,陈安回到偏殿报信。
孟峋闭目听完,冷笑一声起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