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遥》小小小绯

8、缓解 周六下午，

　　周六下午，叶浔站在金陵大学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一个多月前，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背着书包，拿着奶茶，和室友讨论晚上去哪家店吃饭。那时候最大的烦恼，是论文写不完，是工作还没着落，是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整理过郑捷的离职材料，刚刚签收过他的工牌和门禁卡。
　　“叶浔！”
　　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抬起头，看见林蔚晴正从校门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挥手，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
　　她还是老样子，马尾辫，白T恤，牛仔裤，跑起来马尾一甩一甩的，像个还没长大的高中生。
　　叶浔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不管世界怎么变，总有一个人，会这样笑着朝你跑来。
　　“等很久了吧？”林蔚晴跑到跟前，喘着气说，“导师那边临时开了个会，拖了半小时。”
　　“没等多久，”叶浔笑着说，“刚来。”
　　“那就好那就好，”林蔚晴挽住她的胳膊，“走，先去喝杯咖啡，我跟你说，学校里新开了一家店，环境超级好，咖啡也好喝，关键是小哥哥长得帅！”
　　叶浔被她拉着往前走，忍不住笑：“你这是去喝咖啡还是去看小哥哥？”
　　“两不误两不误，”林蔚晴理直气壮，“咖啡要喝，小哥哥也要看，这叫精神物质双丰收。”
　　两人说说笑笑，往校门口的咖啡店走。
　　刚到店门口，就看见一个男生从里面出来。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配卡其色长裤，干净清爽。个子挺高，身形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亮有神。
　　看见林蔚晴，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蔚晴师姐！”他快步走过来，“这么巧，你也来喝咖啡？”
　　林蔚晴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啊，是挺巧的。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写论文，”男生晃了晃手里的电脑包，“图书馆太闷了，换个环境。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叶浔身上，带着好奇。
　　“我朋友，”林蔚晴说，“叶浔。”
　　“叶师姐好！”男生立刻微微欠身，脸上带着阳光的笑容，“我叫陆嘉树，经济学院研三的，比你们小一届。常听蔚晴师姐提起你。”
　　叶浔看了林蔚晴一眼，后者正假装看菜单，耳根却有点红。
　　“你好。”叶浔说。
　　“两位师姐是来喝咖啡的吧？”陆嘉树热情地说，“这家店我熟，老板是我学长，我请你们！就当是见面礼。”
　　他说着，就要往里走。
　　林蔚晴一把拉住他：“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行，你忙你的去。”
　　“不忙不忙，”陆嘉树笑着说，“写论文哪有请师姐喝咖啡重要。再说了，叶师姐第一次见，我总得表示表示。”
　　林蔚晴瞪着他，他却像没看见一样，已经推门进去了。
　　林蔚晴无奈地看了叶浔一眼，小声说：“别理他，就是个人来疯。”
　　叶浔笑了笑，没说话。
　　三个人在店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嘉树果然抢着去点单了，留下林蔚晴和叶浔面对面坐着。
　　“什么情况？”叶浔压低声音问。
　　林蔚晴的脸更红了，却还强装镇定：“没什么情况，就一个学弟，天天在院门口晃悠，烦死了。”
　　“烦死了你还知道人家在院门口晃悠？”
　　“那、那不是看见了嘛……”
　　叶浔看着她，忍不住笑起来。
　　这么多年了，林蔚晴还是那个样子，心里有事藏不住，一紧张就耳根红。
　　陆嘉树端着三杯咖啡回来，一一摆在她们面前。他给林蔚晴的是一杯拿铁，拉花是一颗心；给叶浔的是一杯美式，什么都没加；给自己的是一杯卡布奇诺。
　　“蔚晴师姐喜欢拿铁，加一份糖，不要太烫，”他说，又转向叶浔，“叶师姐喜欢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对吧？”
　　叶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嘉树眨了眨眼：“猜的。一般第一次见面不知道点什么的，都会选美式。”
　　叶浔笑了：“猜对了。”
　　陆嘉树得意地看了林蔚晴一眼，后者正低着头搅咖啡，假装没看见。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陆嘉树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说是导师找他，得先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加了一句：“蔚晴师姐，下周的那个讲座，我们一起去吧？我帮你占座。”
　　林蔚晴头也不抬：“再说吧。”
　　陆嘉树笑着走了，走之前还冲叶浔挥了挥手：“叶师姐再见，下次请你喝更好的！”
　　等他走远，林蔚晴才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
　　“怎么样？”叶浔看着她，“人挺好的。”
　　“好什么好，”林蔚晴嘟囔着，“天天烦我。”
　　“那你让他请客？”
　　“那是他非要请，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浔笑着摇摇头，没再追问。
　　两人喝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蔚晴问起工作的事，叶浔简单说了说，没提郑捷的事。但林蔚晴还是看出来了。
　　“你有心事。”她说。
　　叶浔愣了一下：“没有。”
　　“少来，”林蔚晴盯着她，“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皱个眉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说吧，什么事？”
　　叶浔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她讲了郑捷的事，讲了那个男人怎么被生活逼迫，怎么下载资料被发现，怎么在会议室里哭着求情。她讲得很简单，没有提自己的那些复杂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林蔚晴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就离职了。”叶浔说，“昨天办的手续。”
　　林蔚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心疼。
　　“叶浔，”她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
　　叶浔低着头，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蔚晴继续说，“你觉得他可怜，觉得如果是自己，可能也会走投无路。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你的处理，是因为他做了错事。”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你是在工作，不是在当法官。你不需要判断他对不对，你只需要按规则办事。规则是保护公司的，也是保护你的。如果没有规则，今天是他，明天是你，后天是我，谁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叶浔抬起头，看着她。
　　林蔚晴平时嘻嘻哈哈的，难得这么认真。那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担心和在意。
　　“我知道。”叶浔说，“顾部长也这么跟我说过。”
　　“那就行了呗，”林蔚晴靠回椅背里，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轻松，“别想那么多了。反正你也没做错什么，是他自己选的。再说了，这事儿给你上了一课，也算是成长路上的经验。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就知道怎么处理了。”
　　叶浔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林蔚晴瞪着她。
　　“没什么，”叶浔说，“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去你的，”林蔚晴拿起餐巾纸扔她，“我本来就很成熟好吗！”
　　两人笑成一团，刚才那点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喝完咖啡，两人在校园里散步。十月底的校园，梧桐叶已经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说真的，”叶浔开口，“那个陆嘉树，你觉得怎么样？”
　　林蔚晴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踢了踢地上的落叶：“就那样吧。”
　　“哪样？”
　　“就是……”林蔚晴犹豫了一下，“人挺好的，也挺有上进心的。金融学专业研三，在准备读博，说是想留校。对我吧，也挺上心的。”
　　叶浔看着她：“那你呢？”
　　林蔚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这些年一直和你一起，习惯了两个人，突然多出一个人，总觉得怪怪的。”
　　叶浔笑了：“你这是怪我耽误你谈恋爱了？”
　　“可不是嘛，”林蔚晴顺着她的话说，“要不是你天天粘着我，我早就脱单了。”
　　“好好好，我的错，”叶浔举起双手，“从现在开始，我主动退位让贤，你该谈就谈，不用考虑我。”
　　林蔚晴笑着打她：“谁要你让了！”
　　两人闹了一阵，林蔚晴才正经起来。
　　“再看看吧，”她说，“不出什么问题的话，可能会尝试一下。反正也不着急。”
　　叶浔点点头：“嗯，慢慢来，看清楚再决定。”
　　林蔚晴看着她，忽然问：“你呢？有没有遇到什么合适的人？”
　　叶浔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深灰色西装，淡漠的眼神，那个几不可察的停顿。
　　“没有。”她说。
　　林蔚晴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两人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又去食堂吃了晚饭。食堂还是老样子，人声嘈杂，饭菜的味道也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叶浔吃着那碗熟悉的红烧肉，忽然有一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那时候多简单啊，最大的烦恼就是论文写不完。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林蔚晴送她到校门口，拉着她的手说：“下次周末再来，我带你吃新开的那家火锅。”
　　“好。”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憋着。”
　　“好。”
　　“工作别太拼，注意身体。”
　　“好。”
　　林蔚晴瞪着她：“你就会说好？”
　　叶浔笑了：“那我说什么？”
　　林蔚晴也笑了，松开她的手，冲她挥了挥：“行了，走吧走吧，路上慢点。”
　　叶浔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蔚晴还站在校门口，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她还在挥手，像每一次送叶浔离开时那样。
　　叶浔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地铁里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脑子里忽然想起林蔚晴说的那句话——“你是在工作，不是在当法官。你不需要判断他对不对，你只需要按规则办事。”
　　规则。
　　她想起顾漫说的话，想起贺明臻那声“好好干”，想起郑捷离开时那个疲惫的背影。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地铁在夜色中穿行，一站又一站。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她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远处有一栋写字楼还亮着很多灯，不知道是哪个公司还在加班。
　　她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二十一层的那扇窗。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拉上窗帘，转身去洗漱。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吧。
　　她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