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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199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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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春天,金誉好肠横扫全省。
广告在收音机里轮番轰炸,每天黄金时段,大街小巷都能听到那句广告词:“金誉好肠,85%含肉量,还是老味道!”
超市里,金誉好肠的货架前永远排着队。有人买十根,有人买二十根,有人整箱整箱地往家搬。
小卖部里,老板娘把金誉好肠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一有人进门就问:“要不要尝尝金誉好肠?新出的,肉多。”
批发部里,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销售科的人忙得脚不沾地,电话铃声从早响到晚。
一夜之间,金誉从“价格战屠夫”变成了“品质代言人”。
老百姓早就忘了,这个“品质代言人”,一年前还在卖“面棍”。
他们只记得:金誉好肠,85%肉含量,煮5分钟不开裂,咬一口满嘴肉香。
超市里,年轻的妈妈拿起一根金誉好肠,对旁边的人说:“这个牌子好,我从小吃到大。”
她不知道的是,她“从小吃到大”的那个金誉,和现在的金誉,中间隔着一场血腥的战争。
万厂长站在车间二楼那扇玻璃窗前,看着底下忙碌的生产线。
好肠的生产线昼夜不停地运转,工人们三班倒,机器一刻没停过。包装车间的传送带上,一箱箱好肠排着队往外送,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销售科长站在他身边,脸上的兴奋还没消下去:“厂长,这个月销量又创新高了!比上个月涨了30%!”
万厂长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底下那条生产线,看了很久。
销售科长忍不住问:“厂长,您在想什么?”
万厂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盛兴。”
“盛兴?”
“嗯。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销售科长愣了一下,说:“听说快停产了。工人好几个月没发工资,都闹起来了。”
万厂长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远处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决定降价的时候。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场仗打下来,一定会有人倒下。只是没想到,倒下的会这么快。
“厂长?”销售科长试探着叫了一声。
万厂长回过神来:“嗯?”
“您……是不是觉得有点可惜?”
万厂长摇摇头:“不可惜。商场如战场,有人赢就有人输。盛兴输,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他们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销售科长:“走吧,开会去。”
1998年冬天,盛兴肉联厂正式停产。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省城的报纸上发了一条小消息,占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标题只有几个字:盛兴肉联厂停产整顿。
正文更短:本报讯,位于我省的盛兴肉联厂因经营不善,日前已全面停产,进行整顿。具体复产时间待定。
就这么几个字,一百来字,比天气预报的篇幅还小。
厂门口聚了一堆人,大多是厂里的工人。他们站在寒风中,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没人说话。
有个老工人,在盛兴干了二十五年,从十八岁干到四十三岁。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有人问:“老李,你去哪儿?”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人群慢慢散了。散得无声无息,像一场没有观众的戏。
刘厂长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经空了。他把墙上的全国销售地图取下来,卷起来,夹在腋下。办公桌上的茶杯还在,里面的水早就凉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墙上那块地图留下了一个方形的印子,比别的地方白。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早就枯了,叶子耷拉着,黄得不成样子。书架上空荡荡的,只剩几本落满灰的旧书。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他下楼梯的时候,碰见了传达室的老王。
老王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问:“厂长,走了?”
他点点头:“走了。”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那……保重。”
他说:“保重。”
两个人擦肩而过。
他走到厂门口,站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厂区里静悄悄的。车间的门半开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仓库的门关着,锁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烟囱不再冒烟,安静地戳在天幕下,像一根巨大的柱子。
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他站了很久。
久到雪花开始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那张卷起来的地图上。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人送他。
2007年,盛兴这个名字彻底消失。
原来的厂区被一家水泥公司买下,改成了“同力水泥”。那栋三层小楼被拆了,那两棵法国梧桐被砍了,那棵老槐树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水泥罐、轰鸣的机器、来来往往的货车。
水泥袋子上的字,和当年火腿肠箱子上的字,一模一样——都是“盛兴”。
只是此盛兴非彼盛兴。
有人路过那块地方,问:“这儿以前是不是有个肉联厂?”
旁边的人说:“好像是吧。早没了。”
问的人点点头,没再问。
2026年,北京。
三环边上的一栋写字楼里,周明远正在开项目会。
他是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三十五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下管着十几号人,个个都是名牌大学毕业,张口闭口都是KPI、ROI、UV、PV。
今天客户是个食品企业,要做新产品推广。产品是火腿肠。
周明远看着PPT上的数据,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
想起那年夏天,父亲蹬着三轮车回家,车斗里装着一个红色塑料袋。他跑过去看,里面是十根火腿肠,红通通的皮,印着两个金字。
想起那年过年,母亲把那根火腿肠切成段,煸得焦黄,浇在面条上。他吃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把碗底舔干净。
想起父亲说:“好好念书,以后顿顿吃火腿肠。”
他笑了笑。
那时候觉得,顿顿吃火腿肠就是天堂。
现在呢?火腿肠摆在超市货架上,几块钱一根,想吃随时能买。可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开完会,回到工位上,他跟旁边的同事随口聊起来。
“小时候过年,能啃一根火腿肠,能高兴三天。”
同事是个九零后小姑娘,笑着说:“什么牌子的?金誉吧?我家一直吃那个。”
周明远想了想:“应该是吧。我小时候金誉就是火腿肠的代名词。”
同事又问:“还有什么别的牌子吗?我小时候好像吃过一个什么兴的,忘了。好像是我爷爷买的,后来就不吃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
什么兴?
他想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记得了。”他摇摇头,“可能早就没了吧。”
同事点点头,低头继续看手机。
周明远也低下头,继续看PPT。
PPT上写着两个字:金誉。下面是各种数据、图表、分析,密密麻麻的。
窗外高楼林立,车流滚滚。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老周今年七十岁了。
儿子接他去北京住了几年,他不习惯,又回了乡下。老房子翻修了一遍,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秋天的时候结一树的果子。
春风批发部早就关了。老板娘的儿子去了南方打工,老两口跟着去了,不知道现在在哪儿。
老李头去年走了。走之前那天,还跟老周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第二天早上,他儿子打电话来说,老爷子走了,走得挺安详。
老周去送了老李头最后一程。
回来的路上,他路过春风批发部的旧址。那间门面房早就换了招牌,现在是个卖电动车的。门口停着几辆崭新的电动车,五颜六色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蹬着三轮车,慢慢往家走。
三轮车还是那辆三轮车,只是更旧了,吱呀吱呀响得更厉害了。
有一天,老周去镇上赶集。
集上有个小超市,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火腿肠。金誉的牌子还在,包装换了,比以前花哨。还有什么双汇、金锣、雨润,一个比一个名字响亮。
老周站在货架前,看了一会儿。
有个年轻媳妇领着孩子走过来,孩子指着货架喊:“妈妈,我要吃火腿肠!”
年轻媳妇拿起一根金誉好肠,看了看,放进购物篮里。
孩子又问:“妈妈,这是什么牌子?”
年轻媳妇说:“金誉。这个牌子好,妈妈从小吃到大。”
老周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年夏天,在春风批发部,老板娘问他:“咋样?要几根?”
他说:“那我要金誉。”
那时候他不知道金誉是什么,只知道盛兴吃起来像面疙瘩。
那时候他儿子还没去县城念书,还是个豆芽菜一样的小孩。
那时候老李头还没走,还能跟他一起蹲墙根晒太阳。
那时候盛兴还没倒,还是那个排队都买不着的盛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那个年轻媳妇领着孩子走远了,他才回过神来。
他笑了笑,摇摇头,转身走了。
2026年3月,一份最新的行业报告显示:金誉集团市值967亿,近三年分红156亿。金誉好肠至今还在用原来的配方,包装上明明白白写着“猪肉含量≥85%”。
三十年,这个标准没变过。
报告里还提到了盛兴。只有一句话:原盛兴肉联厂厂区现为同力水泥有限公司所在地。
没了。
就这样。
老周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那天赶集回来,他在墙根底下晒了一下午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舒服。
他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那年夏天,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太阳晒得脊梁发烫。春风批发部的老板娘问他:“咋样?要几根?”
他说:“那我要金誉。”
那时候什么都在,什么都还在。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睡着了。
金誉暗留后门路
盛兴盲跟坠深坑
一朝牌子成淀粉
无人再问旧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