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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995年 ...

  •   1995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老周把三轮车停在春风批发部门口的时候,才九点多钟,太阳却已经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朝门里喊了一声:“老板娘,有水没?”
      “自己倒!”里头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中气十足。
      老周从窗台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对着水壶接满了,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缸。这缸子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大字,虽然不知道是哪年的劳模,但喝水嘛,不讲究。
      批发部不大,货架子挤得满满当当。方便面、汽水、饼干、肥皂,靠墙摞着一人多高的火腿肠箱子,红的白的堆成一座小山。老板娘正蹲在地上拆新到的货,剪刀划开胶带,嗤啦一声。
      老周瞥了一眼那堆火腿肠,随口问:“这金誉多钱?”
      “一块一。”老板娘头也不回。
      他咂咂嘴,没吭声。
      一块一,不便宜。搁十年前,这价钱能买一斤肉。可儿子小周下个月要去县城念书,县中的食堂啥样他不知道,只知道儿子从小瘦,得带点好吃的补补。
      火腿肠这东西金贵。搁开水里一烫,捞出来切成段,油锅里一煸,再下点白菜叶子,浇在面条上——那味道,儿子每回吃都恨不得把碗底舔干净。
      “那边盛兴便宜,”老板娘终于抬起头,朝角落里努努嘴,“九毛。”
      老周转过身,看见角落里的纸箱子,印着“盛兴火腿肠”几个红字,箱子外头落了一层薄灰。
      他走过去,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盛兴。
      这名字他熟。八几年那会儿,谁家要是能拿出一根盛兴火腿肠待客,那是有面子的事。有一年他去省城拉货,路过盛兴肉联厂,门口排着长队,全省各地的牌照都有,大货车小三轮挤成一锅粥,就为等一箱盛兴。
      那时候盛兴是什么成色?老周记得清楚,县里供销社的人说过,好的盛兴,你把它弯成U型,手一松,“啪”,直愣愣弹回去,里头全是肉。
      他把手里这根盛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上个月产的。又捏了捏,软塌塌的,不像他记忆里那个劲儿。
      他把那根肠放回去,拍拍手上的灰:“那我要金誉。”
      老板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行,识货。”
      三轮车吱呀吱呀骑出巷口,车斗里多了一个红色塑料袋,里头装着十根金誉火腿肠。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相隔三百里的两座城市,两家肉联厂的会议室里,正有人死死盯着他这样的顾客。
      他不知道的是,一场足以载入中国商业史的血腥战争,已经悄悄打响了第一枪。

      盛兴肉联厂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小楼,建于1958年,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楼前有两棵法国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厂长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刘厂长正对着墙上那张全国销售地图发呆,地图上的小红旗插得密密麻麻,从省城到县城,从县城到乡镇,到处都是。
      那是盛兴最辉煌的时候。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销售科长跌跌撞撞冲进来,喘得像个破风箱:“刘、刘厂长!急报!金誉那边……那边动手了!”
      刘厂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强装镇定:“慌什么?说清楚。”
      销售科长扶着桌子,喘了半天气,终于把话说囫囵了:“咱们安插在金誉的探子传来消息——他们把一百克火腿肠的肉含量,从85%砍到70%了!价格也从一块一降到了九毛!”
      刘厂长腾地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销售科长,看着窗外那两棵梧桐树。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两片,三片。
      “降价了……”他喃喃自语,“他们降价了……”
      销售科长急得直搓手:“厂长,咱们怎么办?跟不跟?”
      刘厂长没吭声。
      他在想一个问题:金誉为什么降价?
      盛兴是老牌子,八十年代初就有了,比金誉早了五年。那时候厂门口排队的长龙,能从厂区一直排到火车站。逢年过节,一箱盛兴火腿肠就是硬通货,送礼拿得出手,收礼的人脸上有光。
      金誉是后起之秀,这几年才冒起来。按理说,他们应该跟在盛兴后面跑,怎么突然主动降价了?
      “厂长?”销售科长试探着叫了一声。
      刘厂长转过身,眼珠子转了三圈,最后定格在销售科长脸上:“探子可靠吗?”
      “绝对可靠!是咱们的人,在金誉生产车间干了三年了,一直没暴露。”
      “他说金誉的生产线还在正常运转?”
      “正常运转,而且听说又进了大批淀粉……”
      刘厂长愣了愣。
      淀粉?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肉含量从85%砍到70%,那多出来的15%用什么补?只能是淀粉。淀粉便宜,一斤才几毛钱。这样一来,成本降下来了,价格也就降下来了。
      金誉这是在抢市场。
      他们想用低价把盛兴的客户抢走。
      想到这里,刘厂长一拍桌子:“跟!”
      “跟?”销售科长愣了一下,“厂长,咱们也降?”
      “对!凭什么不跟?他们敢降,咱们就敢跟!”刘厂长的嗓门大了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盛兴是老牌子,牌子硬,底蕴厚,还怕他一个新起来的?他们降多少,咱们就降多少,压也要把他们压死!”
      销售科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厂长,那肉含量……”
      刘厂长挥挥手:“一样砍。他们砍到70%,咱们也砍到70%。成本降下来了,价格自然就降下来了。这有什么难的?”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刘厂长又走到窗前,看着那两棵梧桐树。叶子还在往下掉。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三百里外的金誉会议室里,万厂长正对着那张同样的全国地图,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金誉肉联厂的会议室在一栋新盖的五层楼里,装修气派,落地窗,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厂长姓万,四十出头,当过兵,说话嗓门大,开会的时候从来不用话筒。
      销售科长推门进来的时候,万厂长正在看一份报表。
      “厂长,盛兴那边动了。他们跟着降价了,肉含量也砍到了70%。”
      万厂长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销售科长试探着问:“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万厂长放下报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厂区的全景,车间、仓库、办公楼,还有正在扩建的新厂房。远处,夕阳正在落山,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继续降。”他说。
      销售科长愣了愣:“还降?”
      “对。下个月,肉含量砍到60%,价格降到八毛五。”
      “厂长,再降下去,咱们的利润就……”
      万厂长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盛兴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销售科长摇摇头。
      “他们最想要的,是保住市场份额。他们是老牌子,包袱重,不敢丢市场。咱们一降价,他们就慌,就跟着降。他们越慌,咱们越要降。降到他跟不动为止。”
      销售科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万厂长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表,指着上面的数字:“你看,咱们现在的产能利用率只有70%,还有30%的空闲。降价能把这30%填满,虽然利润薄一点,但总量上去了,总利润不一定降。盛兴呢?他们的产能早就饱和了,降价也填不满,只能压缩成本。压缩成本,就得往肠子里掺更多的淀粉。”
      他把报表放下,看着销售科长:“你知道掺淀粉的结果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消费者会觉得,盛兴的火腿肠不好吃了。吃一次,觉得不对。吃两次,觉得是上当。吃三次,就不买了。”
      销售科长眼睛亮了:“厂长,您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万厂长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夕阳正在落山,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接下来的几个月,像一场荒诞的接力赛。
      金誉降价,盛兴跟。
      金誉再降,盛兴再跟。
      金誉把肉含量砍到60%,盛兴咬着牙也砍到60%。
      金誉卖八毛五,盛兴就卖八毛,非要压对方一头。
      刘厂长觉得自己在打一场漂亮的阻击战。每次接到探子的密报,他都像打了鸡血一样:“跟!不能让金誉占便宜!”
      可他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金誉为什么降得这么痛快?
      1996年春天,金誉把肉含量砍到了50%,价格砸到七毛。盛兴生产科长的脸都绿了:“厂长,再降下去,咱们的肠子就真成面棍了!”
      “怕什么?”刘厂长瞪了他一眼,“金誉能降,咱们就能降!他们敢把自己搞死吗?”
      “可是厂长,咱们的成本已经压到极限了。再降,就得在原材料上做手脚……”
      “那就做!”刘厂长一挥手,“他们能做,咱们也能做。不就是淀粉吗?多掺点就是了。”
      生产科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走出厂长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的窗户开着,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远处,厂区的烟囱正在冒烟,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想起了几年前,盛兴最风光的时候。那时候厂里生产的火腿肠,弯成U型,手一松,“啪”,直愣愣弹回去。那是真材实料,那是良心活。
      现在呢?
      他叹了口气,慢慢走下楼梯。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金誉的车间里,两条生产线正在同时运转。一条冒着白烟,生产肉含量50%的低端货;另一条安安静静,生产肉含量85%的高端产品。两种产品,两个包装,两个价格,摆在不同的货架上,卖给不同的人。
      万厂长站在车间二楼的玻璃窗前,看着底下忙碌的工人,对身边的销售科长说:“你说,盛兴现在卖的是什么?”
      销售科长想了想:“火腿肠吧。”
      “错。”万厂长摇摇头,“他们卖的是面子。是不肯认输的那口气。”
      他转过身,背对着车间:“咱们这招叫——留后门。所有人都往坑里跳的时候,你得知道哪条路能爬出来。”

      1996年夏天,金誉再次出招:肉含量40%,价格六毛。
      消息传来,盛兴全厂哗然。
      刘厂长把销售科长叫来:“探子怎么说?”
      “探子说金誉的生产线没停,还在正常运转。而且,他们又进了大批淀粉……”
      刘厂长愣了三秒钟,然后一挥手:“跟!”
      “厂长!”销售科长急了,“不能再跟了!咱们的库存已经压了三千万,再降下去,资金链就要断了!”
      刘厂长瞪着他:“不跟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市场抢走?”
      “可是……”
      “没有可是!”刘厂长的嗓门大了起来,“咱们是老牌子,不能输给一个新起来的!跟!”
      销售科长咬着牙,点了点头。
      就这样,盛兴所有的火腿肠,一步一步,变成了员工们私下里起的那个绰号——“面棍”。
      咬一口,满嘴淀粉,找不着肉。
      有个老工人,在盛兴干了二十多年,从杀猪的学徒干到车间主任。有一天,他拿了一根新出的盛兴火腿肠,煮了吃了一口,愣了半天,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摔,骂了一句:“这他妈的是火腿肠?这是馒头!”
      他去找刘厂长,刘厂长正在开会。他在会议室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会议结束了,刘厂长出来,看见他,问:“老张,有事?”
      老张把那根火腿肠递过去:“厂长,您尝尝。”
      刘厂长接过,咬了一口。
      他嚼了嚼,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老张看着他,没说话。
      刘厂长把火腿肠放下,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老张站着没动。
      刘厂长又说了一遍:“先回去吧。”
      老张转身走了。
      他走到楼梯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厂长办公室的门。门已经关上了。
      那年秋天,老张提前办了退休。走的那天,没人送他。他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还有楼前那两棵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刘厂长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刘厂长想叫住他,想对他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我把盛兴搞砸了”?
      说“我也不想这样,可市场逼的”?
      说“你干了二十多年,我也干了三十年,咱们都不容易”?
      这些话,说了又有什么用?
      他看着老张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海里。
      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往下掉。
      一片,两片,三片。

      盛兴不知道的是,金誉每次调低肉含量,都在偷偷做一件事。
      那款低端货,产量在悄悄减少。
      从90%降到80%,低端货的产量缩减一成。降到70%,再缩一成。当价格杀到六毛、肉含量砍到40%的时候,这种垃圾产品,仅占金誉总产量的10%。
      剩下的90%呢?
      人家还维持着85%的肉含量,卖原来的高价。包装换了,名字没换,静静地躺在货架的另一端,等着识货的人。
      金誉的车间里,两条生产线泾渭分明。一条冒着白烟,生产“面棍”;一条安安静静,生产真正的火腿肠。两边的工人从不交流,交接班的时候也错开时间,就是为了防止消息走漏。
      万厂长每个月都要去车间转一圈。他站在二楼那扇玻璃窗前,看着底下忙碌的工人,一看就是半个小时。
      销售科长有时候陪着他,有时候不陪。陪的时候,万厂长会跟他聊几句。
      “你知道为什么要把低端货的产量控制在10%吗?”
      销售科长想了想:“为了不影响品牌形象?”
      万厂长点点头,又摇摇头:“也对,也不对。控制低端货的产量,不是为了不影响品牌形象,而是为了留下一个后门。”
      “后门?”
      “对。你想,当所有人都在拼低价、都在比谁更能卷的时候,总得有人活下来。活下来的人,一定是那个留了后门的人。”
      销售科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万厂长指着底下那条生产高端产品的生产线:“你看那条线,从去年到现在,一天没停过。咱们在降价的时候,他们在生产。咱们在打仗的时候,他们在生产。不管外面打得有多凶,这条线一直没停。”
      “为什么?”
      “因为这是咱们的命根子。”万厂长说,“低端货是用来打仗的,高端货是用来活命的。打仗可以输,命不能丢。”

      1996年秋天,金誉开始小范围推广一款新产品。
      包装换了新的设计,广告词简单粗暴:85%含肉量,还是老味道。
      第一批货发往全省各地,进了县城的小卖部,进了乡镇的代销点,进了春风批发部这样的小店。
      老板娘把新产品码在最显眼的位置,有人来问,她就指着说:“这个好,金誉的新货,肉多,贵是贵点,但值。”
      有人嫌贵,她还是那句话:“那你拿那边盛兴,便宜。”
      多数人想了想,拿了金誉的新产品。
      一个月后,试销数据出来了:销量超出预期三倍。
      万厂长看着那份报表,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销售科长兴奋得不行:“厂长,成了!”
      万厂长放下报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厂区的全景,车间、仓库、办公楼,还有正在扩建的新厂房。远处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还早。”他说。
      销售科长愣了愣:“还早?”
      “对。现在只是开始,真正的战役还没开始呢。”
      他转过身,看着销售科长:“你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进攻时机吗?”
      销售科长摇摇头。
      “是所有人都觉得已经打完了的时候。”万厂长说,“等盛兴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价格战上,等他们把所有的底牌都打光,等消费者把盛兴和‘淀粉肠’划上等号——那时候,咱们再出手。”
      销售科长眼睛亮了。
      万厂长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表,又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让他们再跑一会儿。”他说,“让他们再跑一会儿。”

      1997年,市场上一片骂声。
      老百姓发现,现在的火腿肠跟以前不一样了。煮着煮着就散了,咬一口全是粉,有人甚至拿火腿肠当橡皮擦使——还别说,挺好用。
      “火腿肠就是淀粉棍子”——这个认知,像瘟疫一样在消费者中间传开了。
      刘厂长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他召集开会,声音沙哑:“咱们得往回撤。恢复肉含量,重新打品牌。”
      销售科长苦着脸:“厂长,来不及了。咱们现在一提盛兴,人家就说‘哦,那个淀粉肠啊’。品牌印象已经定死了。”
      “那就打广告!砸钱!”
      “钱呢?”财务科长的声音从角落里幽幽传来,“咱们收购那几家亏损企业,已经亏了三千多万。资金链……快断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刘厂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想起三年前,师傅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干这行,要对得起良心。牌子倒了,就再也扶不起来了。”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信了。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金誉好肠,85%含肉量,还是老味道!”
      广告一遍一遍地播,声音洪亮,穿透力强。大街小巷的收音机里,都在放这段广告。
      刘厂长听着收音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他们怎么敢?!”
      销售科长小声说:“厂长,他们一直没停过高端线。咱们降价的时候,他们的高端产品还在卖。现在市场把盛兴骂成狗,他们跳出来说‘我跟那些不一样’——老百姓信啊!”
      刘厂长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这三年来的一切。
      想起第一次接到探子密报时的兴奋。
      想起一次次拍桌子说“跟”时的豪气。
      想起生产科长那张越来越绿的脸。
      想起老张退休那天,站在厂门口的背影。
      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他抬起头,看着收音机。
      收音机里还在放那段广告,一遍又一遍。
      他突然想笑。
      盛兴才是老牌子,盛兴才是当年的老大。可现在呢?人家踩着盛兴的尸体,成了新的王。
      他笑不出来。

      更致命的一击,来自一个传言。
      1993年,盛兴肉联厂发生过一场大火。
      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仓库里堆满了新进的猪肉,足有四千多斤。电线老化,短路,火星溅到油污上,火一下子就起来了。
      等消防车赶到的时候,仓库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灭了,烟散了,四千多斤猪肉被熏得焦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刘厂长站在废墟前,脸黑得像锅底。
      四千多斤猪肉,那是十几万块钱。扔了,肉疼。不扔,怎么办?
      他想了三天,最后做了一个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他让工人把熏黑的肉挑出来,洗干净,削掉焦的部分,混进新产品里。
      没人发现。
      至少,当时没人发现。

      1997年秋天,这个事儿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
      一开始只是厂里有人在私下传:“听说了吗?那批火烧肉,咱们吃进去了。”
      后来传到厂外,变成了“盛兴用火烧肉做火腿肠”。
      再后来,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亲眼看见盛兴的货车从火葬场后门出来。
      有人说在火腿肠里吃出了骨灰。
      有人说盛兴跟火葬场合作,用死人肉做火腿肠。
      刘厂长气得浑身发抖:“造谣!这是造谣!我要告他们!”
      可告谁呢?传言像风,抓不住,摸不着。
      他去派出所报案,民警问:“有证据吗?”
      他说:“没有。”
      民警问:“知道是谁传的吗?”
      他说:“不知道。”
      民警说:“那怎么查?”
      他哑口无言。

      传言像瘟疫一样蔓延。
      超市里,有顾客拿起一根盛兴,旁边的人小声说:“听说这牌子不干净……”顾客手一抖,放下了。
      小卖部里,老板娘把盛兴的货架挪到了最角落,落了一层灰。
      学校食堂里,有人提议:“以后别买盛兴了,孩子吃了不放心。”
      刘厂长去省城找经销商,经销商避而不见。他等了三个小时,最后等到一句话:“刘厂长,不是我不给面子,是这牌子……实在是卖不动了。”
      他站在经销商办公室门口,半天没动。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他想起师傅临终前说的那句话:“牌子倒了,就再也扶不起来了。”
      现在,牌子真的倒了。
      多年后,有人问刘厂长:如果当年没把那批火烧肉混进去,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刘厂长沉默了很久,说:“一样的。从掺淀粉那天起,结局就定了。那批肉,不过是让结局来得快一点。”
      问的人又问:“那你怎么看待金誉?”
      刘厂长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他说:“他们……比我聪明。我是一根筋走到黑,他们是手里握着后门,走一步看三步。”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他们打价格战。”
      刘厂长摇摇头:“不是后悔打价格战,是后悔打的时候,没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顿了顿,又说:“可那会儿,谁想得到呢?”
      是啊,谁想得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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