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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妒忌吗?这一世我要让你高攀不起 庵堂厢房里 ...

  •   庵堂厢房里,苏晚坐在窗下,静静看着雪落,怀中抱着那本《河防杂记》。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脑海中却复盘着方才庭院中的一幕。
      她知道,今日算是彻底划清了界限,也必然引起了苏玉瑶的警觉。
      但那又如何?
      前世的隐忍、退让、顾全大局,换来的不过是墙角咳血、无人问津的结局。这一世,她从睁开眼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再重复那条老路。
      诗词?才名?太子青睐?让苏玉瑶去争吧,去享受那建立在空中楼阁上的浮华。她要争的,是更实在的东西。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远山轮廓。庵堂晚钟在风雪中沉沉荡开,一声,又一声,苍凉而厚重,仿佛在叩问着命运。
      就着微弱的油灯,苏晚开始逐字逐句研读《河防杂记》。书页泛黄脆化,字迹潦草,许多处需反复辨认。顾沅的文字时而激昂,时而悲愤,时而陷入技术细节的严谨推演,时而又跳出水利本身,直指吏治腐败的根源。
      苏晚读得很慢,很仔细。这不是她前世在闺阁中读过的任何诗书典籍。没有风花雪月的辞藻,没有微言大义的春秋笔法,只有赤裸裸的现实、血淋淋的弊病,以及一个清醒者绝望又执着的呐喊。
      “永初七年春,巡察至豫州段。堤坝新修不过两载,已有裂缝如蛛网。查账册,耗银十五万两。暗访工匠,实得工钱不足三万,石料多为河滩卵石充数,夯土不及三尺……当地知县乃户部侍郎妻弟,豪仆成群,田产日增。问及堤坝,则曰‘天威难测’。”
      “所谓治水,十之七八在治人。人若贪,则银两虚耗;人若庸,则工事敷衍;人若佞,则报喜不报忧。纵有神工鬼斧之策,托于彼辈之手,亦如沙上筑塔。”
      苏晚的手指抚过这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顾沅书写时的愤怒与无力。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燃起一团冰冷的火。
      前世她困于后宅,所见不过是家族倾轧、姐妹争宠、夫妻反目。直到贫病交加流落市井,才隐约窥见这世道另一面的艰辛,却也仅限于“听闻”。如今,顾沅的札记像一扇猛然推开的窗,让她看到了水面之下汹涌的暗流——那些真正决定黎民生死、王朝兴衰的力量。
      油灯添了三次,灯芯剪了又长。
      窗外雪落无声,庵堂的夜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苏晚裹紧身上单薄的棉袍,呵气成霜,指尖冻得发僵,却不肯移开案前那盏昏黄的灯。
      《河防杂记》摊在膝上,已翻过大半。
      她读得极慢,时而凝眉沉思,时而提笔在随手找来的草纸边缘记下只言片语。顾沅的文字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刮开太平盛世锦绣帷幕下溃烂的疮口。
      不是诗书中“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那般笼统的慨叹,而是一笔笔具体的账:
      “河工银拨十万,经省、府、县、工所四层,至河工手中不足八千。堤坝以芦苇捆扎充石料,外糊薄泥,春汛一至,顷刻瓦解。”
      “治河官吏,多捐纳或荫补而得,不识水文,不晓工事。遇事则推诿‘天意’,有功则贪为己有。有老河工言:三十年前一段旧堤,夯土九层,条石为骨,至今稳固;今岁新堤,不及三年已鼓胀如腹,内里皆空。”
      苏晚的笔尖在“内里皆空”四字下重重一顿,墨迹晕开一小团。
      她想起前世。永昌十九年春,黄河决口的消息传回京城时,她正因婆母刁难跪在祠堂。外间隐约有仆妇议论“淹了十几个县”、“浮尸堵了河道”,语气唏嘘,却也遥远。那时她自身难保,何曾想过,那滔天洪水之下,是无数个如她一般挣扎、却连一声叹息都无人听见的性命?
      顾沅写:“余尝夜巡河堤,闻民工聚于窝棚中泣。一老者言:‘三代治河,父死于崩堤,兄殁于寒疫,今吾亦在此,不知何时填了沟壑。’其声呜咽,闻者断肠。然次日工头巡查,老者仍奋力扛石,笑容谄媚。悲乎!民如草芥,生死荣辱,皆系于上官一念。”
      苏晚闭了闭眼。
      前世的自己,困于后宅方寸之地,所求不过父亲一句认可、夫家半分尊重、姐妹一点真心,便觉得天地不公、命运苛待。可比起这些连生死都由他人一言而决的河工、这些被层层盘剥仍要强颜欢笑的百姓,她那点“嫡女失意”、“婚姻不幸”的苦楚,何其渺小,又何其……可笑。
      油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她睁开眼,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已有暗流汹涌。不再只是为自己争一口气、谋一条生路的私心,某种更沉重、更灼热的东西,正随着顾沅字里行间的血泪,灌入她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闺阁中可以读到的书。这是一个清醒者,在无边的黑暗里,用毕生血泪刻下的碑文。
      而她,苏晚,重活一世,有幸读到了它。
      那么,她该做什么?
      继续装作不知,待明年春汛决堤、万民流离、七皇子伤残、苏玉瑶踩着苍生血泪吟出“大庇天下寒士”的名句?然后自己依旧沿着前世的轨迹,仓促嫁人、受尽冷眼、贫病而亡?
      指节捏得发白。
      不。
      她轻轻抚过书页上顾沅力透纸背的署名,仿佛在与那个早已湮没于历史尘埃中的孤直之魂对话。
      “顾先生,”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厢房里几不可闻,“您将心血藏于此地,是盼着后世有眼明心亮之人得见,是盼着这些用血换来的教训,不至白费吧?”
      窗外风声呜咽,似在回应。
      苏晚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胸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明。
      她要活下去,要活得堂堂正正,要把那些亏欠她的、践踏她的,一一讨回。
      但也许……她可以做得更多。
      油灯摇曳中,苏晚忽然想起一些前世的细节——那些当时被忽略,如今想来却触目惊心的片段。苏玉瑶的“才华”,是十二岁那年突然爆发的。在那之前,她只是个资质平平、甚至有些怯懦的庶女,写字歪斜,背诗磕绊。可就在某次春日家宴后,她仿佛一夜开窍。
      最初是一首《咏柳》。苏晚记得清楚,那是永昌十五年三月初三,府中女眷在小花园设宴。苏玉瑶坐在最末席,席间有人提议以柳为题作诗。几个姐妹都说了些寻常句子,轮到苏玉瑶时,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满座寂静。父亲永昌侯手中的酒杯顿在半空。母亲王氏惊讶地用手帕掩住了唇。“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苏玉瑶念完,脸颊绯红,怯怯地补充,“玉瑶……玉瑶胡乱想的,让父亲母亲见笑了。”那是苏玉瑶第一次“一鸣惊人”。
      当时的苏晚只是觉得惊讶,并未深想。毕竟,人有顿悟,偶得佳句,并非不可能。
      可接下来的半年,苏玉瑶的“灵光”越来越频繁。端午诗会,她写下“国亡身殒今何有,只留离骚在世间”——事后苏晚曾将此句抄于私塾先生点评,先生连声夸赞此句气魄沧桑,当苏晚告知先生此佳作出于庶妹苏玉瑶之手时,先生直呼着实不像十三岁闺阁少女的心境。接着中秋赏月,苏玉瑶吟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词句清丽豁达,可当时祖母刚病逝,府中尚在孝期,这般欢快团圆的句子,实在不合时宜。
      另一桩让苏晚生疑的事,发生在永昌十五年冬,太子在东宫举办梅宴。苏玉瑶受邀前往,席间以梅为题,连作三首。第一首:“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清新孤傲。第二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幽静雅致。第三首:“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孤高自许。三首诗,三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与笔法,却出自同一人之口,且在短短一炷香内完成。
      宴后归家,苏晚曾委婉问过:“妹妹今日三首诗,风格迥异,倒像是三位不同诗家的手笔。不知妹妹更偏爱哪一种心境?”苏玉瑶当时眼神闪烁,支吾道:“不过是……触景生情,想到什么便写什么。”
      那时苏晚虽觉不妥,但想着庶妹或许真是天赋异禀,便未再多言。
      最让苏晚起疑的,是永昌十六年秋。苏玉瑶在一次府内小聚时,感怀秋日,脱口吟出“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之句,气魄宏大,令闻者心惊。当时在场的一位西席老先生沉吟片刻后,客气请教:“二姑娘此联,气象万千,老夫钦佩。只是‘长江’一词,似多见于前朝大纪南境舆图记载,其水势之盛,流域之广,非我中原常见江河可比。姑娘此句,是借古喻今,还是另有所指?”
      苏玉瑶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追问“长江”这个她以为泛指江河的词,瞬间语塞,脸颊绯红,支吾道:“先生博学……玉瑶、玉瑶只是觉得‘长江’二字读来气象开阔,并未深究其地理特指……”老先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困惑交织的神色,未再多言,只是后来私下感叹:“二姑娘灵性非凡,所咏诗句常如天外飞来,不似人间锤炼而得,倒像……承载了别处的风霜。”此话当时被当作奇谈,如今想来,却让苏晚寒意顿生。
      直到永昌十六年赏花宴上,那首《春江花月夜》出现。“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苏晚自幼饱读诗书,深知这般雄浑开阔、哲思深邃的长篇歌行,非大阅历、大心胸不能为。一个十三岁、从未离开过京城的闺阁少女,如何能写出“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等叩问时空永恒的诗句?
      她提出质疑,却成了“妒忌庶妹”的罪证。
      一桩桩,一件件。
      苏晚闭了闭眼。前世的她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失落中,无暇深究。如今跳出局外,以审视的目光回看,处处皆是破绽。
      那些诗句,像是从不同时代、不同心境、不同诗人的作品中剥离出来,硬生生拼凑在一个少女身上。没有连贯的诗风,没有渐进的诗艺,只有一次次突兀的“惊艳”。
      苏晚放下笔,指尖冰凉。
      她想起昨日苏玉瑶离去前,那双看似委屈含泪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审视与算计。那不是她熟悉的、从小怯懦温顺的庶妹该有的眼神。
      还有……苏玉瑶是如何知道她去了藏经阁?静慧师太并非多嘴之人,庵中仆妇也少与侯府往来。除非……苏玉瑶一直派人盯着这里。
      为什么?
      一个已失势被放逐的嫡姐,何以值得她如此费心防备?
      除非,苏玉瑶知道些什么。或者,她害怕苏晚知道些什么。
      苏晚走到窗边,望向京城方向。层峦叠嶂,白雪覆盖,看不见那座繁华帝都。但她仿佛能看见,侯府深院里,苏玉瑶正在为不久后的上元宫宴精心准备,凭借着那不可思议的“才情”,一步步编织着通往东宫、乃至更高处的锦绣阶梯。
      一个隐约的、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形。
      苏玉瑶身上,有古怪。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认知的古怪。
      这古怪,是她一切“奇迹”的源头,也是她必须死死捂住、不容任何人窥探的秘密。
      所以,任何脱离她掌控的变数——比如原本该消沉却突然跑去藏经阁、还对御赐之物冷静拒绝的苏晚——都会引起她极大的警觉和打击。
      想通了这一层,苏晚反而平静下来。
      未知让人恐惧,但已知的敌人,总有办法应对。
      苏玉瑶有她的秘密和倚仗。
      而她苏晚,如今也有了顾沅的手札,有了重活一世的记忆,更重要的——有了截然不同的心和眼睛。
      “妹妹,”苏晚对着虚空,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这一世,你的路,恐怕不会那么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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