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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章 雪中独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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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顾时,心中就一阵痛楚。
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价码。
浑身的伤痛,满墙的思念,一个再也无法拥抱的孩子,还不够吗?他究竟还拥有些什么,这一身肮脏的、不纯洁的、错误的血液,这一颗太信任、太软弱的心,心里的苦浸到舌苔,又反刍回胃里。
闻一只想解脱,满墙的划痕,又成为死亡的倒计时。
老妪走了进来,神色轻慢,将手中的一本本书丢在地上,说:“闻家的贵人收拾出了这些垃圾,怕是也不会再要了,可怜可怜你,省的天天鬼哭狼嚎、无所事事。”
话还没结束,就逃也似地走了。
闻一费力地支起身体,慢慢匍匐着捡起那几本厚重的、落满浮灰的书,心下了然——都是在顾哥家借着看的。
他来过。
又走了。
来干什么?看他的笑话吗?看他过得有多凄惨?又带这些做什么?嫌他脏,沾染了他气息的东西就全部丢掉?
闻一撇起嘴角,冷笑一声。
也好,这是与他闻一彻底划清界限,好去追着他的伟大前途。
手指轻轻抚过书脊,粗略一数,大概七八本,有些看过,有些没有,掀开底下一看,还有那本他亲手写下的笔记本!
还好还好,找回来了,连里面夹着的报告单都没有弄丢。
闻一用目光细细地描摹着那几个鲜红色的大字,心情复杂,他卷起报告单的一角,又将他轻轻抚平,他不明白,顾时把这些还给他是什么意思。这个人的行为像一个悖论,将他当作攀附闻家的工具,在他彻底死心之前,又给他无与伦比的爱抚。
爱得不够彻底,恨得不够干脆。
顾时将他也拖入一个十字路口,向前,是深沟,向后;是悬崖,怎么选,都是错。
他抚上心口,感受着心脏一下一下敲击着肋骨,在半夜等天明。
秋天的落叶送来冬天的寒风,山上的屋子窗户不太牢固,半夜“哗哗”作响,一只只手掌拍打着透明的玻璃,仿佛心底的叩问。山中一片萧寂,连习以为常的鸟叫也变得久违。这是真正的寒冬,这是真正的孤独。像是真正坐落于无人之境,与世隔绝,视觉、听觉、嗅觉,都变得荒芜,人类生活在与空气隔绝的外太空。
闻一一页一页翻着书,原本崭新的、洁白的页面变得暗黄,经历过时间的淘洗。这是最好的消遣方式。在文学的海洋,众生平等,病痛、苦难、灾祸,是每个读者的必经之路。他在茫茫之中穿梭,他不是闻一,他只是书中的一个小字,一个标点,他只是千万分之一,他并不特殊。
千百年来,所有人类能够想象与不能想象的苦难,都有人经历过。他只是在走一条已经被前人踏过的路。所以他不孤独。
他能够与小王子谈话,在小王子的带领下,去看看那个闲暇时一定要去欣赏的喷泉;他能够找到天坛边坐着的老人,与他一起拿着破碎的拼图拼拼凑凑,设计一下下辈子的好运;他能够足不出户,穿越整个星球,重临那片古老、神秘的土地,看几千年前陨落的古城......他这个病人能做的太多太多,以至于都感受不到寒冷与饥饿。
闻一缩在被子里,在书籍创造的世界中穿梭、遨游——这是他唯一的慰藉。他是一个拥有无限耐心的学者,想要弄清楚所有疑问。
大雪在窗外落下,悄无声息,铺陈冬的子民。雪落在千年之前,落在未来以后,闻一毫不关心。
老妪几天前向他告了个假,临近春节,打算回家一趟,再采买一些物资,天黑之前就能回来。可大雪封了山,老妪腿脚也算不得灵活,估计是耽搁了。闻一心中泛起阵阵担忧,老妪对他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大多时候是无视,就当他不存在。但她毕竟给了他针线,给了他书,全了他一份苦苦的思念之心。
在闻一的生命中,老妪也算不可多得的良善之人。他能够抓住的太少,落在他身上的无视,已经能够算得上是善良了。
他左顾右盼,不见老妪的身影,留在山上的物资本来就即将告罄,心中不免焦急。难道他千熬万熬,最终也只能走到这,落得这样一个可笑的结局吗?
也许这也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结束了吧。他不是父亲的孩子,不是母亲的孩子,最终接纳他的,是自然,是这万座群山。他不生于此,却葬于此,有鸟鸣、也会有花香,有露水、也会有瀑布,不失为一块风水宝地。
闻一躺倒在床上,感受着寒冷逼近的声音。一切都在冰封,壁炉内烧着几块潮湿的木头,半死不活地“霹雳巴拉”响着,下一个瞬间就要熄灭似的。
闻一将被子裹在身上,就像一头熊裹着自己最厚实的皮毛。估摸着是几年的老被子,棉花都并作一团,不算暖和,还有一股潮味。闻一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进入梦乡,睡得昏昏沉沉。
梦中的光景不甚清晰,光怪陆离,好像有什么在追着他跑,一口气也来不及松,醒来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似的,疲累爬进四肢的每一寸肌肉。
壁炉已经燃尽,只剩下零星的微火还在不离不弃,闻一试着开了开墙上的开关,连灯都熄了火。
四周静悄悄,只余呼吸之间。寒冷顺着鼻腔慢慢进入身体,闻一也像那一摊黑漆漆的木头,四肢逐渐僵硬。
他叹了一口气,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一场大雪真真是准时极了。
手往旁边一撑,碰见一本硬皮书,闻一还以为自己没有收好,借着月光一看,是那本笔记本。闻一哭笑不得,慢慢翻着,小小的劣质书册上写满他的热恋心思。一字一句,反复斟酌,写写划划,是闻一为之付出的所有。还记得那天顾时走进他的小屋,和他一起翻开《小王子》,温柔的眉眼撬开了浑浊的心,他不可说、无法说,就化为文字抒怀。
那是一段柔软的、甜蜜的日子,是怀念起来,就会扬起嘴角的日子,一场梦一般。有人轻轻地舔舐着闻一的伤口,用针线将他破碎的心情缝缝补补,告诉他:慢慢来,不要紧。
只是他太天真,把一刻当永久,把算计当真心罢了。
闻一抖着肩膀,把日记抱进怀里。冷硬的、棱角分明的书册硌着他的血肉。
泪水模糊了字迹,他看向身前的壁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