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一章 天各一边 ...
-
昏睡,是每天干得最多的事。看着皮肤上的青筋日益明显,一条条快要断流的小河在身体中穿梭、摇晃,闻一似乎能够清晰地察觉到,血液的流速日渐缓慢,它们疲于奔命,对这副身体已然失去信心。
伤口的疼,是千百只针,不致命,但持续的折磨足以让意志消沉。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语言,不再是一种必须。一个脱离社会的野人在长久的监禁中消磨时光,思想浑浊。闻一记不起过去,看不见未来。
时间被无限地拉长,变成一条线,沿着生命延展。在那些空落后的白天后的黑夜,在那些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闻一痴愣地躺在床上,看光线从屋子的一边一步一步挪向另一边。
生命没有意义,他唯有等待。
黑色污渍的白墙上,是他刻下的一道道划痕。摇摇脑袋,感受着脑浆的碰撞、翻滚,闻一只想记录下有多少日子,自己才能走向终结。
白墙有些顽固,由于缺乏营养,闻一的指甲短而软,像某些海洋生命体内的软骨,它们丝毫没有保护血肉的觉悟,任凭闻一在墙上留下红棕色的、锈迹斑斑的划痕。
从人的一生想起,闻一反复斟酌、推算,把下辈子的事都想完了,一看,太阳的位置几乎不变。
翻来覆去,思来念去,闻一有一种错觉,他的灵魂被困在这样一具腐朽的躯壳中。他跳脱出来,把这个叫做“闻一”的倒霉鬼的人生仔细把玩。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出生的必要。
曾几何时,闻一无时无刻用目光在所有的地方写下“神主保佑”,他总以为,或许把这四个字写到千遍万遍,就会赢得神灵的怜悯。把希望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甚至无法证实的他人,向虚冥之中寄托一份虔敬的祈盼,实在是无可奈何。(灵感来自于史铁生《我与地坛》)
闻一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难道自己还不够虔诚吗?还是做了什么错事?让他做了命运的弃子。
怎么生、怎么死、怎么活.......
慢慢地,划痕布满墙面,颇为壮观。闻一已经不再沉湎于无用的数学计算,每天画上一道,好歹也能浪费些时间。他跪在床铺上用手轻轻抚过那些痕迹,低眉浅笑,这也算留给世界的一份遗书。
除了为数不多知晓他存在的人,还有谁记得他?他在精彩纷呈的世界黯然失色,是生活的配角:没有留下一段深刻的印象,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没有留下一本著作,还有什么能够证明他存在过。
只有这面墙吧。
一道一道,都是他亲手刻上去的,是独属于他的一面哭墙。
偶尔有医生来检查身体,抽上一管血液了解情况,他会在划痕上留下一道印记。他用卑微的姿态迎接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湿漉漉的眼睛,深坑下去的眼眶,他如看着救世主一般,神色哀求。哪怕是这些医生多说上一句话,闻一也觉得异常知足。
浓稠的血液被小心地保护在试剂管中。对于这被剥离身体的一部分,闻一也会觉得有些羡慕:它们比他多走了一段路。起码不用被拘束在方寸之地,这狭小得恶心的地方。
人在虚无之中总要寻找意义。老妪有时塞进来几件衣服,供他换洗用。闻一省之又省,节省出一件起球的短袖。他想到那唯一的孩子是赤裸着身子走的。他醒过来就被关在这里,连收敛孩子尸骨都做不到。
闻非也做过父亲,也有孩子,却如此残忍。在每个被山风吹开梦境的夜晚,闻一都会听到那个可怜的孩子痛苦呻吟,他还那么小,他还不会说话,他甚至没有发育完满,就被当作医疗垃圾一样随意地被扔在发臭的废品之中。闻一的心也跟着他痛苦。闻一在半梦半醒之间抓紧心脏,指甲狠狠地嵌进去,留下一道道半月形的瘢痕。
他想,这是不错的,省得以后脑子不清楚,连孩子也忘了。他在无视中长大,其实一直不懂得孩子与母亲之间,是何种的亲密。他没有享受过母慈子孝,没有享受过在母亲的怀中苏醒,看着树叶下的阴影,风静静地吹。可与孩子相处的那短暂的几个月都不到的时间,闻一竟意外地怀着一种柔情。一向悲观的他竟期待着明天的到来。他从来没有这般想活下去。孩子停留的时光,身上的抑郁检测器竟一次也没有发作。
那是唯一与他共享心跳的人。
孩子是母亲最坚定的同盟。
手术刀剜在他的身体里,也刻在他的心上。于是,他学着用自己笨拙的手,去缝上几件衣服。
针线是苦苦哀求来的,用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积蓄,从老妪手上换来了这些。他笨拙得很,只是用线将衣服固定在一起,针脚也不齐整,倒像是孩子过家家的玩物,费了好大劲,看起来终于像一个背心,勉强能够给孩子蔽体。
第一次做完,闻一见门外的月亮洒满清辉,照得屋内惨惨的白,但圆极了。月亮月亮,完满之时,就是团圆。他将衣服放在唯一的一张桌上,不顾残腿,拜了几拜,默念着:
孩子回来吧,母亲想你了,回来吧,母亲抱着你睡觉,不怕不怕......
絮絮叨叨一堆,想着用虔诚换一次与孩子相聚的机会。夜深几许,闻一迫不及待地抱着那件勉强算得上衣服的“贡品”入睡,在梦中得到几缕安慰。
他早早入睡,等了又等,却不见孩子,只留下整座山都填不满的寂寞。他想,一定是孩子嫌他做得不好看,太丢人,他不乐意来。
于是那块布被拆了又拆,缝了又缝。被针穿过的洞眼清晰可见,奈何实在没有多余的布料,闻一练了又练,终于可以缝上袖子,被称作一件衣服。
银针穿过稠密的布料,思念也随着一次次地拆解、缝合成形。恍惚之间,闻一总会感到孩子从未远去,他只是用另一种形式陪伴。他抱着这些小衣服入眠,那只幼年时捡到的丑玩偶早已不知道遗失在哪个角落,成为记忆的凭吊,闻一有时自顾不暇,更不用说去捡起那只已经破碎,甚至可以当作垃圾的娃娃。
这些亲手缝制的衣服代替那只丑玩偶的位置,又一次,救闻一于水火之中。闻一没有哪一天放弃祈求,他抱起那些衣服,放在心口的位置,一次次,带着煎熬入睡。哪怕只是抓住孩子的一根手指,哪怕是面对被触手缠绕的噩梦,闻一义无反顾,冲入睡梦的泡泡,游荡、寻找。
也只有在梦境之中,闻一才能尽情地释放思念。一次次在失望中醒来,他只是对自己说,也许孩子还怪他吧。他做的这些,为了思念,也为了赎罪。
将生命寄托于神灵,是每个危卧床榻之人的心声。就让他在这虚无的希望中沉沦吧,生命轻的像一块羽毛,落在神的手掌之中,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念着那个孩子的,还有顾时。被拖回家中,打了几针镇定,复仇的怒火在顾时心中暂时平息,但没有消失,而是化为更深层次的岩浆,在血脉中流淌。
出乎意料的,顾时回到那张位于闻非视线前方的工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好像什么都发生了,顾时还是那张谈笑宴宴的面孔,只是偶尔的,眼中弥漫着一片血色。
闻非在与影子的角逐后稍有些力不从心,虽然取得胜利,牺牲的人与眼线也不在少数。谅顾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手中还有顾时的亲哥,大约顾时也是想开了,明白与他作对没什么好处,培养一把刀耗时耗力,不如继续利用,榨干他的价值。
在闻非的放权之下,顾时与疯子无异,接二连三应下任务,毫不在乎人体的极限。看着地上因失去父母庇护,四处乱爬的婴儿,顾时的脸上带着温热的血液,微微睨视,手起刀落之间,一个刚出生不久的新生命没了气息。
他远没有看起来得那么不在乎。那个婴儿,与还未成形的孩子,渐渐重合宛如厉鬼一般向他索命。
多少个夜晚,顾时缩在角落之中,看着窗外的树影化作鬼魅,一双双大手拔地而起,扯着他、拽着他下沉沉到肮脏的血水中;一只只嘴巴,控诉着他的罪行,罄竹难书。顾时在夜晚坠落,又在黎明一步一步爬出来,再一次成为闻家的走狗。
闻一走后,家中又是那副死气沉沉,有时,他甚至会听到闻一笑骂他不讲卫生,东西乱丢,在下一个瞬间,闻一就会从厨房走出来,笑着招呼他吃饭。
他想,他该去见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