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八章 放弃孩子 ...
-
闻一从晕厥中惊醒,发现自己就像从冰箱中拿出来的汽水,汗珠密布。粘腻的汗液顺着皮肤滑下,隐入棉质衣物。
哀莫大于心死。即使早有预料,他们的婚姻只是一场谋划,也绝想不到竟是如此仓促地结束。他的爱意终究还是蚍蜉撼树,当不得真。爱,让人英勇无畏,也使人飞蛾扑火。闻一他愿赌服输。
闻一孤身一人,再次闯入地狱。阳光满窗、闲暇读书、亲密对谈,甚至是同床共枕,恍然如梦。如果不是闻一头脑还清晰,这些往事也许都隐没在时间的长河吧,谁也不会记得。
顾哥,为了闻家,为了闻言,竟与他这样的“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想来也是可笑。那投向目光求救的一霎,他转过头去,他转过头去,一句话也没说。那些温存,那些共眠,那些安慰,都是假的吗?做戏也需要到这个份上?
闻一啊,你真是个傻子,一点点的蝇头小利,都勾得你死心塌地,何必呢,他想。闻非不稀罕,顾哥也不稀罕,亲情、爱情,在这个家,在这片土地上,他什么都没有得到。辩解、讨好、谄媚,傻事倒是都做了个遍。到头来,只有他一只飞蛾在火中挣扎,死无葬身之地。
他只是一个祭品,一个顾时为了达到更接近闻家权力中心的目的的牺牲品,闻一早就该明白的。没有尝过被爱的滋味,就是如此卑微。只要顾时展现那计算好的、微小的关心,他就奋不顾身地接近。
有时候想想,也怪不得顾时的骗术太“高超”,全然是闻一这个猎物太蠢。蠢到相信,有人爱他。哪怕不是全部真心,但那也是爱。可惜爱的背后是万丈狂澜。
恨意几乎烧尽闻一的理智,他俯下身子,低声啜泣。没有告诉他爱,没有人告诉他恨,没有人教会他,更没有人在意他,生是孤岛,死是野鬼。
事发突然,闻一走得仓促,什么也没有带走,只有那本手掌大小的笔记本,被他揣在怀里,紧贴着胸口。闻一总想把它当作安慰,此时却避之不及,他不敢翻开,不敢看那曾经的美好,他丢在一边,眼神中带着不舍。他还是太懦弱,没有勇气,将它直接处理。
那张报告单随着闻一的动作掉了出来。
闻一看着医生的诊断,抚摸着小腹。此时小腹传来阵阵痛意,昭告着一位新生命对所处环境的不满。他呢?这个孩子呢?他愿意来到这个肮脏、充满着恶意、需要背负杀人凶手的儿子骂名的世界吗?
大概是不愿的。如果闻一知道他拿的,是这样一个人生剧本,他宁愿被母亲放弃。这个孩子也是吧。他会恨他的。闻一难以想象,他们原本拥有着最为亲近的血缘关系,从他身上分割下来的骨肉却大声哭喊着,用稚嫩的手指指着他,质问他:为什么把我生下来,为什么用我继续延续这悲惨的命运?一个又一个,他是个人,注定也会悲伤。他该怎么回答?
可在黑暗里踽踽独行,也渴望有个人陪他吧。
他又是那样优柔寡断。刚从陈伤中脱离,又迫不及待把他放入另一个十字路口。
留,还是不留。
一个看似轻易的决定,放在闻一手里,分量太重。
留,他拿什么养活孩子,难道让孩子也成为闻家吸血的工具吗?
不留,再也不会有了,那个逐渐坏死的腺体,绝不能忍受第二次冲击。而且,与顾哥最后的链接,都化为虚有。
不,不能这么自私。
泪水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暗光。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肉模糊。命,这不公平的命,让孩子在如此艰难的时刻降临。
孩子好像感受到母体情绪的波动,不知是不是闻一的幻觉,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向他示好,在如此决绝的时刻慰藉着他。此刻,闻一不再是唯一。
生命是一个奇妙的过程。在检查之前,闻一毫无察觉,直到恶心、干呕一齐找上门,他才懵懂而又绝望地发现:原来不想要孩子,是需要避孕的。顾哥,从来没有做过安全措施。他不禁沉默,如果是闻言呢,顾时舍得让闻言忍受生育的疼痛吗?
答案在心头回旋。也许那一刻,他就应该明白,终究是自己心存幻想。顾时并不在乎他的身体状况,也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未来。
只是,只是作为闻一为数不多接触的善意,他还是保留一丝的希望,尽管渺茫。他欺骗自己,不和闻言比,闻言是特殊,是心头光,是朱砂痣。闻家不会接受一个家境普通,甚至身体不洁的夫婿。这是不是意味着,闻一在顾时的心中也算得上伴侣。
可爱是唯一。
是重视、珍惜,是万分之一,不应该有前提。坚定地选择,毫不动摇,接纳一切,像小王子那样,即使世界上有几千、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玫瑰,它们都一样,一样地生长,一样的带刺,小王子却甘心为了那一朵,为它去死,坚定地对所有玫瑰说:“她是我的玫瑰。”
狐狸呢,狐狸在一旁看着,对小王子说:“你要对你的玫瑰负责。”
闻一不知道狐狸的想法,他终究不是狐狸,他这才明白,他是千万玫瑰中的一朵。
没有物质基础,也没有精神抚慰,生下来,也只是悲剧命运的一环又一环。
孩子,你的存在是个错误,母亲舍不得你,但半点不由己。
孩子,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生不如死,还不如托生别处。
闻一站在命运的走廊回望,只有一颗空洞的心。
闻一托换药的医生帮忙传递信息,闻非没来,倒是等来了顾时。
与料想中的意气风发不同,风头正盛的顾长官眼下却是一大片瘀青状的黑眼圈,脸色很白,活脱脱一个营养不良的吸血鬼。
不再是温柔的眉眼,也不同于坦白的漠视,顾时眼中的情绪太复杂,闻一看不懂。他怔愣地盯着闻一,克制住靠近的冲动,目光聚焦在小腹的位置。
闻一心有顾虑,往后躲了躲,眼神中是明显的戒备。
“你,怀孕了?”顾时一开口,两人都吓了一跳,沙哑的嗓音,被砂纸磨过似的,久久未得到甘霖。
闻一点点头,垂下头去,手指在衣料上无意识地摩挲,回到之前的状态——回避与顾时的眼神交流。
顾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抿了抿唇,扶着门框才不至于失态。他竟对这个尚未谋面的孩子产生一丝期待。他知道这不应该,但思想并不受控制。他看着身形瘦弱、苍白病态的闻一,不敢相信,这样的身体中会有自己的孩子。
他的,孩子。
这是个陌生的身份。执行任务时,他扮演过警察、工人、医生,甚至是乞丐。当然,在不久之前,他还是闻一的“丈夫”。
可是,孩子。那个软弱的,无害的生命,都是源自于他,孩子会继承父亲的一部分,成为一个家庭的延续。
父亲、母亲、孩子——一个家庭,多么遥远的词汇。遥远得,竟令他心生向往。
“我要打掉他。”
直到一声惊雷,将顾时炸得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