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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一点犹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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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五分钟,顾老师赶了过来。黏稠的鲜血淌了一地,变成骇人的规模。顾老师手颤抖着,去摸闻一的脉搏,去看闻一的瞳孔。
他陡然意识到:闻一的情况在迅速变差。
又催促了几次急救,顾老师不顾眼前的混乱场面,将手紧紧地按在鲜血喷涌处。大股大股的血几乎快要染红了他的眼睛。
顾老师没有想到,仅仅是这样一个自主活动,竟会产生如此严重的突发性事件。他以为他的好心会换来闻一的松动、同学的转变,没想到却是把闻一推向黑洞的更深处。
愧疚、焦虑、急躁占据着顾老师的全部。
他摸到那一滩滩温热的血液,他想,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他才意识到,闻一的身上粘着胶布,散发着浓重的药味。
他几乎要崩溃,如果闻一的生命在这场事故中消逝,他又如何面对自己,面对第一次担任老师时许下的誓言。
恐慌要将他吞没。
现场遭成一团。事件的始作俑者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留下惊慌失措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们。甚至有人拿出手机拍摄。嬉笑讽刺、落井下石,构成一幕幕荒诞的戏剧。
好在这里离医院并不远,急救迅速赶到,没有让这场闹剧演得太过火。
医护人员第一时间将伤者抬上车,随后要求一位成年人陪同。
顾老师将剩下的学生安顿好,迅速跨上车子,伴着一肚子的担忧,向医院奔去。
善后的老师想要联系闻一的家长,却发现登记单上并没有家长的信息,姓名、关系、联系方式,统统是空白。
这时,保安突然想起来,之前闻一复学,有一位家长陪同,在入校时,登记了联系方式。
老师们又火急火燎地找到那一天的记录,一刻也不敢耽搁,快速打电话。
顾时正被军部的工作搞得焦头烂额。
部门努力加班一个月紧赶慢赶赶出来的数据,一核对小数点却偏离了一位,被上层一顿臭骂。
作为负责人,顾时能够敏锐地感觉到手下的工作人员对他很是不服,不是推三阻四就是干脆说自己能力不行,胜任不了。
他自然不愿放弃这样一个上升的机会,只能将自己的情绪搁置一边,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给自己的“好组员”收拾烂摊子。
见到通讯系统上一个陌生的号码,顾时下意识地以为是骚扰信息,“啪”地一声,带着怒火,将系统扣在桌面上。
奈何顾时所以为的诈骗团伙还挺有毅力,打不通就重来,终于将顾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他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接起了通讯。
一听说闻一出了事,顾时第一时间竟产生一种不耐烦的情绪。“又在搞什么鬼。”他想。
本不愿多掺和,通讯中老师的语气却实在焦急,加上闻一还没有发挥他的最大价值,尚有些用处,只能挤出时间亲自走一趟。
紧赶慢赶赶到医院,抬眼却发现哥哥身上沾满血迹,正失神地瘫坐在手术室前。
他的心猛地一下沉,暗道不好。
顾老师抬起头,眼中是劫后余生尚未平息的呆滞。
他看着弟弟过来,竟没有一丝情绪。
顾时在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问道:“哥,怎,怎么了?”
顾老师没有回答,又用一个问句堵住了顾时的嘴:“他最近是不是做了腺体移植手术。”
顾时顿了顿,他们都清楚,这个手术意味着剥夺一位omage生殖繁衍,甚至是平安健康的权力。
它意味着彻底的放弃。
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移植者都会忍受剧烈的疼痛,像是几百根针刺般,不得安生,他们曾亲眼看到这类患者疼得在床上打滚,最后承受不了,找寻一个机会自我了断。连死,都成为奢侈。
不仅是身体上的,精神上更是饱受折磨。没有激素的调节,心情会产生极大的变化,甚至一个人的性别,就此改变。暴躁、易怒、抑郁、焦虑,移植者会像祥林嫂一般反复陈说他的痛苦,以至于所有人都对他视而不见。
他们的母亲,生前最重要的研究领域,就是减少腺体对这类弱势者的影响。她甚至积极加入到人权组织中去,坚决反对这类手术的进行。移植手术不利于公民权利的保障,更是对人权的剥夺。
顾老师没有想到,顾时竟然公然违背母亲毕生努力的方向,亲手将闻一送进地狱!
即使顾时不是始作俑者,他也是在助纣为虐!
他将生命视作儿戏!
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这个弟弟般。那个温柔的、会因为哥哥工作太累,挥舞着手臂给哥哥熬汤的孩子去哪里了?
他走丢了吗?
这真的是我的弟弟吗?
强烈的冲击使得顾老师的脑中一片空白。
顾时哑口无言,过了一阵,才开口辩解道:“哥,不是的,不是的,这是,是他欠闻言的。”
“别人的家事和你有半毛钱关系吗?顾时啊顾时,你就是被冲昏了头。你干脆直接认闻家吧,我以后没法和妈交代!”顾老师甩开顾时的手,将他狠狠甩在后面。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顾老师没在多说,只有这一句话回荡在医院的走廊里。
“我会,后悔吗?”顾时轻轻念着,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名为“后悔”的情绪将会充斥着之后的生活。
好在医生及时走了出来,将身后的闻一推入监护病房。
看见医生点了点头,顾老师和顾时都松了一口气,好在把命保住了。
他们追着闻一的病床而去,却很快被医护人员拦在门外。
只有一方小小的窗户,能够看见闻一的身影。
闻一在几乎全白的环境中完美地融了进去,眼窝深坑,几乎只有骨头的手臂,身体只占了床的三分之一。
比他离开时更瘦了,还带着久病未愈又遭重创的苍白。
顾时甚至觉得,只要他一不小心移开视线,闻一就会像一张纸一样飘然随风而去。
愧疚?无奈?心疼?好像并没有一个准确的词语能够形容。他只是这么眼巴巴地望着,是身体的本能在作祟。
等闻一的情况稳定下来,顾时才忽然记起来是否需要给闻非报备一下。
通讯还没有拨出去,他便犹豫了。他不知道这个消息放出去,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难道如蛇一般的冷血动物也会产生温度吗?
可是,哥也说得对,这是人的家事。
顾时打开通讯又关上,反反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