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岛》江松声

9、气器 “这是要干

　　“这是要干什么？”

　　钟雪有点害怕，接过工具，感觉自己的手和心都沉甸甸的。凝神观察那两根线，细看之下，确实发现其中一根上多标了S。

　　钟雪微微用力，虽有阻塞感，却并不是完全不能拉动，见宋陵七面色无碍，便加大力气又拽出大半，钳子沿着线下滑，颤抖着将它剪断了。

　　宋陵七向后摊手，钟雪连忙将它放进了他的手心，看他用切割刀干脆利落的插好接头、拧上尾管，才忍不住问：

　　“怎么样？”

　　“需要试试看能不能在硬件彻底崩溃前抓取意识数据——只要最核心的人格矩阵和记忆脉络没丢，这个岛就不能判定她‘死亡’。”

　　宋陵七不再说话，一动不动直视前方，安静的空间中渐渐响起了类似电机高速运行的嗡鸣声——

　　钟雪听得分明，那响动正从他胸膛附近传出、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不由也跟着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砰——！”

　　连接终段的处理部件一声爆响，紧接着缝隙里就腾起了烟雾！宋陵七两个机器眼球不协调的乱转着，有黑色液体从机器的眼耳口鼻不断溢出！

　　钟雪吓坏了，连忙撑住宋陵七开始歪斜的身体！

　　高大的机器重极了，钟雪被压的几乎就要站立不住！她急促的大喊着宋陵七的名字，不可控制的陷入了无边的恐惧！

　　快要栽倒之迹，钟雪却突然感到全身微松——宋陵七的机器身体过电般挣动了几下，仿佛终于夺回了控制权——

　　“……比我想的要更难啊……”

　　宋陵七的声音模块好像出了问题，每一个字都包裹着细碎纷乱的电流杂音。

　　“是失败了吗？”钟雪的声音沙哑的很，生怕听到坏消息。

　　“不算……”宋陵七好像累极了，被钟雪扶着后退几步坐在椅子上，“就是没想到会这么占‘内存’，有点超负荷了……”

　　“……是要备份她的意识吗？可这……做得到吗……意识下面还有潜意识，作为数据的话也实在是太庞大了……”钟雪哽咽着想要帮忙，试图也从后颈拽出线来，却惊讶发现自己机器头颅上的线路竟牢牢扎根于血肉之躯，拽不出哪怕一厘米。

　　“……所以只能留下类似于‘关键帧’的部分，虽然不算失败，但却也打不了及格分。”宋陵七脱力的靠在椅背上：

　　“人类的身体真是伟大又精妙的‘机器’，居然能承载这么多复杂的数据，究竟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呢……”

　　“……人类的起源那种事大概只有第一个人类才知道吧？”钟雪忧心忡忡的从身上剪下布料，递给宋陵七擦掉脸上的污渍。

　　“不如让我也猜猜看？”

　　钟雪惊讶抬头，正见江燎不慌不忙步入病房。

　　江燎挑眉扫过只剩下半个脑袋苟延残喘的谭妙理、浑身狼狈疲惫不堪的钟雪和失去了大部分行动能力的宋陵七，摇头连连。

　　“师父，好玩吗？”宋陵七笑眯眯，轻声问。

　　江燎越过这五个字，直接回答了对方压在舌头下的问题，大大方方摆手道：

　　“这叫让你身体力行何谓物尽其用，感激的话大可不必！”

　　宋陵七难得沉默，钟雪也搞不清楚他究竟是气的不想说、还是累的说不出，忍不住替他出征：

　　“您是不是已经找到了解谜的方法？还是说……打算击穿‘中枢’？”

　　“我已经解谜通关了，为什么要击穿‘中枢’？”江燎舒舒服服坐上了病床，散乱的管子、夹子和走线被震动的哗哗直响。

　　钟雪一愣，虽然没发现对方的回答有什么问题，但好像有点理解宋陵七为什么不想说话了。

　　见她哑口无言，江燎也收起了笑，面色凝重道：

　　“你们猜怎么着、还真让我查到了……其实第一个人类就是被机器人创造出来的——机器人发展到极致，便结合机器与生物技术创造出了精密的人类，在它们灭亡的若干年后，人类的智力也发展到了极致，所以又创造出了机器人……”

　　“查到依据了？”钟雪忍不住小声问。

　　“当然是……乱说的。鸡生蛋还是蛋生鸡没听过吗？你真好玩！”江燎赞许道。

　　“……”

　　三个泄了气的皮球都不说话，江燎无人可逗，有点索然无味，跳下床捧过谭妙理的机器头颅，朝光细看内部错综复杂的线路和微型元件半晌，揶揄道：

　　“没试试高精度脑机接口？”

　　“……您差不多得了，她看起来还有能读取解析的大脑皮层吗？”

　　宋陵七不吐不快，副作用也强，钟雪赶紧帮他擦掉脸上又一次溢出的污渍。

　　江燎露出“总有八百种方法能让人开口”的神清气爽，重新做人，对钟雪温和道：

　　“破解谜题就不要想了，你们已经错过生路了，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吗？”

　　“生路是……难道是……”钟雪其实已有预感，但此时听到却仍是心神俱震，她愣愣的望着江燎胳膊上的人造皮肤，又看向宋陵七的机器身体，迟疑道：

　　“……成为机器人？？？”

　　钟雪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个栏杆对面的无头身体，它向自己冲来，想要一个头——

　　“可……它好像是在向我要头？我要是把头给它了……就算我的头现在也是机器的……但和那机器身体安在一起的话，我变成什么东西了？！一个……机器人吗？可我不是机器人吧！我是人啊！”钟雪语无伦次，混乱又崩溃——

　　她把自己弄懵了。

　　“什么是真正的你？是你的肉身？还是你的意识？”江燎问。

　　“真正的我？”钟雪无法从那注视下移开目光，讷讷重复道。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真正的我当然是血肉构成的我”，但此时此刻存在于机器头脑之中的意识却并未让她感觉到自己有丝毫的不完整——这令她充满了疑惑和恐惧。

　　钟雪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因为对她来说，意识和身体从出生那天起就一直绑定在一起，自然的像是呼吸，世界上又有多少人会去在意“本该如此”的事呢？

　　“假如失去四肢，但还活着的你，是你吗？”

　　“当然！”

　　“假如连躯干也不存在了，但还活着的你，是你吗？”

　　“那……也应该是！”

　　“如果只剩下大脑了，但还能思考的你，是你吗？”

　　“这……这就不是了吧？而且也不可能还活着了？？？”

　　江燎闻言哈哈大笑，摊开双手往后一仰，半个身子倒在了床上：

　　“卫教授42岁启动了‘移星’计划，试图将意识迁移到机器人上，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只剩下10年的寿命。”

　　江燎变魔术一样的从指尖抖开了一张纸，将它背着窗外明亮却虚假的阳光——这是卫教授人生中最后一张诊断书。

　　“47岁‘移星’遭遇重大瓶颈，51岁确诊脑部绝症，治疗无望，但计划还没成功，他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呢——”

　　宋陵七与偏头看来的江燎视线交汇，无声叹气后，将机器手臂迟缓伸进口袋，拿出另一张纸扔了过去。

　　江燎展开起落在身上的纸，上面赫然是‘移星’计划失败的报告文件。

　　他一手拎着一张纸，展示给钟雪，颇有兴趣的问她：

　　“钟雪同学，猜猜看吧，绝症诊断书和计划失败文件，哪个才是真正的‘中枢’？——哪个才是卫教授最深的执念？”

　　“……？”钟雪茫然无措的视线在两者中快速移动，不禁自我诘问——

　　……‘中枢’是绝症诊断书？可是心血还没有成功！被客观的、不容置疑的结论剥离了所有关于未来的期望，只留下冰冷的倒计时……对于付诸一生的科学家来说，还有比实现梦想更重要的事吗？

　　那么……‘中枢’是计划失败文件？绝不允许故事结局潦草的不甘，究竟能不能成为对抗死亡的精神图腾，直指向未竟的征途？但作为一个人类……真的能在无限可能到来前心平气和的接受死去吗？！

　　“见过自己的‘器’么？”

　　江燎的声音明明不大，却在钟雪耳边宛若炸雷！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示意钟雪伸出手来，钟雪鬼使神差的跟随江燎伸出右手，手心向上——

　　“——非常简单，拿出决心，‘器’就会出现。”

　　钟雪感觉到自己仍在疼痛的手心开始发热，瞳孔不由得剧烈颤抖！

　　拿出来……拿得出来吗？

　　真的已经能够确定哪个才是真正答案了吗？

　　是无法用公式推翻、无法用实验证伪的，让科学家一生信奉的客观理性反过来绞杀了希望的绝症诊断书？

　　还是倘若低下头颅付之一炬就会令行将就木之人生不如死的一生所系，不惜与死神赛跑竭力燃烧的计划失败文件？

　　假如选错了怎么办？会就这么死掉吗？会丢掉身体的哪个部分？眼？耳？鼻？舌？心？肝？胆？脾？胃？肠？骨骼？这能够仅仅当作一道被命运简单批改的选择题吗？

　　自己真的……无论什么后果都可以承受吗？！

　　明明没有人触碰她、控制她，钟雪却汗如雨下，僵持的时间短暂却漫长——

　　终于，从深重桎梏中拼命挣脱之人猛然后退一步，后背“哐当”一声撞在了玻璃上！

　　窗外的小公园依旧一派悠然景。

　　钟雪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一份安逸，整个人被无尽恐惧彻底淹没——

　　“……不…………我………………”

　　“…………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