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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归字谣 旧朝来时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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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远偷袭镇州后,与梁家合兵攻破五岭关,守军退守京师。如今楚瑄和陆行川领兵驻东岭,梁冕则在京城西侧的偃川城。
战事陷入胶着。
秋日寒林清寂,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枯叶聚散无常,窸窣撞在军帐。楚玖带江初宁进营帐时,楚瑄正看着地图皱眉,陆行川站在一边,面上倒看不出什么情绪。
郡主瞥见江初宁,也懒得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问:“你有多少把握劝降苏晏。”
他们在兵力上比京师略逊一筹,若拖到地方援军到来,局势会对他们更加不利。
江姑娘闻言叹了口气:“以我对苏大人的了解,他不会背叛楚明瑜。”
她歪头想了想:“不过你可以把我绑到阵前试试。”
楚瑄微怔,随即瞪了江初宁一眼:“开什么玩笑,楚明瑜不是早就想杀你吗!万一城上放支冷箭,你死的比谁都快。”
郡主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闷闷别开脸,小声讲:“尸体又不能拿去威胁苏晏。”
“你真把江姑娘的尸体给他送过去,说不定他真会带兵杀出来。”
陆行川略顿了一下,又笑:“倒也是个诱敌的好办法。”
楚瑄:“……闭嘴。”
话虽这样说,陆将军最终也没对江初宁下手,只是给城内递了消息,讲苏指挥使的心上人被绑来了前线。
苏晏的反应也很迅速,第二日黎明便有支羽箭插在军营前的木柱上,上面附着张字条。
一个玩丨物而已,你们杀了她好了。
楚玖看到字条骂了半晌,陆行川斜乜同伴一眼:“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江初宁对此倒没什么反应,安静回了自己的帐子。
上午时她与茯苓去溪边取水,军队依山溪扎营。入秋后至今,京城将近一月未雨。原本水势湍急的山溪也只剩窄浅一线镜面,最深处将将触及膝盖,岸边芦苇半枯,风过时芦花摇摇晃晃,有纷扬的喧嚷。
江初宁才要放下木桶,忽然见茯苓僵在原地。江姑娘顺着同伴的视线转过头,见一条蛇正盘在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红黑相间鳞片在阳光下幽然泛着冷光,蛇头半抬,似蓄势待发一张弓。
江姑娘在那一刻想,这蛇若有毒,倒正好可以让苏指挥使如愿以偿。
那蛇仿佛预知到眼前人的想法,慢慢抬高了身子,却有一刃风抢在它之前动手。江初宁回过神时,蛇头已齐着七寸斩断,她看着那无头兀自扭动的蛇身怔愣片刻,抬头看向来人。
她看到那人稠艳的眉眼。
是苏晏。
秋风薄凉拂过溪林,寒鸦惊起,留下仓皇的掠影。惨惨时节尽的百景凋敝里,苏晏和她对视片刻,漫不经心收刀:“还真跑到前线来送死了。”
江初宁低眼整了整衣襟,却没理会他的话,只侧脸对茯苓讲:“我们回去罢。”
两人擦肩而过时,苏晏忽然攥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要回来。”
腕上力道太重,江初宁须臾蹙眉,随即笑起来:“来给苏大人收尸。”
苏晏在这笑里迟疑一瞬,而后问出了心底盘桓已久的猜测:“你早发现辽远和西北有勾结。”
江初宁却不答他的话,反问:“苏大人不是很希望我死吗,刚刚又为什么要救我?”
上将军不依不饶瞪着她,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腕上的痛楚渗进骨头里,仿佛再得不到答案,他就要捏碎她的骨头。
江姑娘也只好叹气:“楚明瑜是你的君。”
“不是我的。”
江初宁迎着苏指挥使怒不可遏的愠怒轻巧勾唇:“其实我也很奇怪。”
“艮良卫当年尚且愿意助君上诛贼,如今大长公主却选了梁家。”
“到底是镇西侯府能许诺她们更多,还是说……”她眼底多出些许玩味,“他们也发现,楚明瑜并不是一个值得披肝沥血的君主。”
“你!”
苏指挥使才要发作,斜刺里一柄刀杀过来,逼得他撤身避开。楚玖拦在江初宁身前,横刀看着苏晏,懒洋洋眯起眼,笑:“好久不见。”
苏晏懒得和他纠缠,目光又在江初宁脸上停留一瞬,而后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西面的山坡上,却有两人将这场意外尽收眼底。
楚瑄注视着苏晏的背影,皱眉问:“他不是让我们杀了江初宁吗,现在为什么又跑过来惺惺作态?”
梁冕闻言笑了一声:“只要这点私念能为我们所用,郡主又何必深究那么多。”
“我不过随口问问。”楚瑄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边人,“比起那些无聊的闲情,我更关心,你会信守承诺吗?”
梁将军敛眸,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前车之鉴尸骨未寒,我还不想做下一个楚明瑜。”
“我答应过大长公主,会保你一世荣华,自然也不会让功臣寒心。”
楚瑄盯着溪边的营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将军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梁将军诧异看她:“郡主何出此言?”
“母亲说我只会杀敌,却不会统兵,连这次进京,也一定要陆行川来盯着我。”楚瑄闷闷攥着刀柄,“楚明瑜以为母亲会把大长公主府的军权交给我,但我心里清楚,我并不是她满意的继承人。”
梁冕看到她眼底执拗的不甘。
是以怀远将军叹了口气,讲:“郡主若是没用,辽远余下那几位将领,大约可以羞愧而死了。”
在骁勇善战这方面,楚郡主可谓一马当先。
“那为什么……”
“因为她很爱你。”
梁将军注视着眼前的姑娘,字句温柔似劝慰。
“她希望你平安。”
也不希望她的孩子成为下一个楚明瑜。
起兵前,梁冕见过一次楚梦阳。
年轻的将军注视着眼前雍容威严的皇亲,语气似有探询。您难道不想去争一争那个位置吗?
我知道你的顾虑。楚梦阳慢慢笑了一下,眸子里却浸着风雪肃杀的荒芜。但我已经老了。
更何况,我也没有将军这般的好运气。
当年周廷逸势大,兄长为了保护我,送我离开了京城。我接受了他为我安排的这条路,一念之差,却最终断送了自己在京城的故旧。
周家步步紧逼,楚明瑜又袖手旁观,辽远这几年夹缝求生,内外交困,消耗了太多心力。而我也终究没有养出一个像我的孩子。
梁冕迟疑片刻,问。您是说,楚瑄?
瑄儿太急躁,我若把她推到一个不合适的位置上,只会害了她。
或许我不该问。梁冕目光里多了点好奇。您并不在意楚玖吗?
每个母亲都有自己更偏爱的孩子。楚梦阳平静看着她,眼底坦荡近乎残酷。但我也不会让他死在京城。
苏晏离开后当夜,残月挂枝,原本更深寂静的东岭忽然杀声四起。
辽远军并没有防备,许多士兵方从梦中惊醒,便枉做刀下亡魂。楚瑄最先提刀杀出来,斜斩下身侧两个虎视眈眈的敌军,而后跟楚玖举火为号,高声喝令将士反击。
慌忙冲出营帐的士兵瞧见那火光,见主将接连砍翻几个敌兵,也不由在这鼓舞里定了定心神,举刀开始反击。
夜袭的官军在人数上并不占优势,营地又渐渐稳住阵脚,战事陷入僵局之际,众人突然看到远处冲天的火光。
苏晏猛然反应过来:“回防京城!”
厮杀声逐渐止息,楚玖和楚瑄开始查看军营的伤亡情况,江初宁走出营帐,抬头注视着几乎烧透天际的殷红。残月高悬,薄而冷一刃霜白,夜风送来浓重的腥秽与辛呛,楚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轻声讲:“楚明瑜输了。”
江初宁的劝降只是个幌子。
李蘅说服了霍隐,帮梁冕开了城西的金水门。
马蹄急踏过街巷,曾经的怀远将军与云骑将军再一次踏入王城,迎面夜风凛然如刀,平等割过万物,屋舍檐瓦如旧,盛着两军火光凄厉,杀声如沸。
“大长公主的选择真有趣。”江初宁漠然回头,“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做皇帝吗?”
“八万对二十万,辽远没有胜算。”楚玖若无其事笑,“何况辽远这几年被周廷逸折腾的,实际也没这么多兵马,的确是让梁家钻了空子。”
“听起来,公子似乎不太甘心?”
“江姑娘这话说的,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楚玖叹了口气,“我只希望楚明瑜死。”
这是艮良卫和楚明瑜的旧怨。
北辰宫。
皇城的内侍一向消息灵通,早在叛军攻入城门时便跑了大半。楚明瑜站在正殿中央,满室灯烛辉煌如旧,照见内廷最后的堂皇与璀错。
一片寂静里,有人猛然推开殿门。苏晏提刀进来,血从他的刀刃和身上滴下来,随着他的动作在砖石留下斑驳的狼藉。
“上乾卫叛降,皇城守不住了。”
连番鏖战让他不剩多少力气,说话都带着断断续续的喘息,然而他拽过楚明瑜的手腕,目光坚定。
“跟我走。”
“她们的目标是我,你把我丢在这——”
“我不会扔下你的。”
苏晏斩钉截铁截断他的话。
“穿过后山南面的树林,有一条小路可以出城,你记得的。”苏晏语气放缓了一点,“那是我们以前一起溜出宫玩的路。”
在楚明瑜微怔的间隙,苏晏用力拽他出了大殿,没入幽微的夜色。
后山久无人问津,荒枝蔓草横路,苏晏领百余亲卫护着楚明瑜进了林地,云翳悄无声息遮蔽弯月,更深林静时,亏欠了许久的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下来,亡命的君王却已没有丝毫喜悦。
惊雷劈开天际,苏晏在白光乍闪的惊险里本能拔刀,挡下楚明瑜身侧砍来的刀刃。
陆行川一击不成,却也没有再纠缠,悠然看他们困在剑拔弩张的包围里,云淡风轻笑:“小苏晏果然选了这条路。”
他们也曾亲密无间,一同在此逃过鸿鹄阁枯燥的教诲。
雨水狼狈浇在脸上,苏晏死死攥刀盯着这个旧相识,心底蔓开无法喻言的冷意。
他曾经以为,大长公主府和梁家合谋,是为了皇位。若朝廷退守南地拖上些日子,梁家和辽远未必不会先一步同室操戈。
可今日楚玖和楚瑄皆在长岭做了疑兵,与梁冕一同打进京城的,却是陆行川。
真可笑,辽远竟然甘居人下,平白为他人做嫁衣吗?
然而陆行川丝毫不给苏晏质问的罅隙,兵戈铮鸣相顾,污血狼藉的哀嚎里,苏晏护着楚明瑜杀出重围。山地风萧雨急,刀伤溢出的血黏糊糊结成硬壳,几乎将他们窒息其中。
两人跌跌撞撞在林间亡命,头顶雨消云散,残月又挂天边,清晖粼粼照见枯叶,山路积水湿滑,苏晏和楚明瑜身上都带着伤,也逐渐支撑不住,被迫停下休整。
“丢下我吧……”楚明瑜苦笑一声,“陆行川是冲着我来的,他……”
刀刃洞穿血肉的混沌里,未出口的话生生断截,楚明瑜迟疑的低头,后知后觉的痛尚未铺展,他却看见腰腹一刃霜寒。
而后陆行川锋刃一拧,拔刀时,温热的血溅了苏晏一身。
“明瑜!”
苏晏曾无数次与死亡擦肩,可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抱着挚友,茫然失措的恐惧几乎将他吞噬。
“快……走……”楚明瑜吐出一口血,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苏晏,自己却再也支撑不住,踉跄跪倒在地。
苏晏看着楚明瑜身后那个漫不经心折腕擦刀的人,眼眶猩红,似要沁出血来。
“陆行川!”
“上将军现在很后悔吧。”被叫出名字的人云淡风轻勾唇,“楚明瑜当初让你来天牢,原本是为了杀我。”
苏晏瞳孔骤然紧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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