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无梦令 他不会背叛 ...
-
苏晏回京半月后,一口薄棺摆在了周府门前。如今暮落黄昏时,天边绮霞浓艳得似糊在视线里的血,檐下灯火飘忽,愈发拖出鬼影幢幢的凄惶。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这棺材,既恼火对面嚣张,却也难免生出几分大厦倾颓的悲凉。
几个仆从犹疑推诿三缄其口,谁也不想触霉头去给太师通传,最终是周衍得到消息过来,众人窃窃私语的躲闪里,周公子看着乌沉沉的板木,平静下令开棺。
他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兄长。
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只余毫无生气的灰败,颈侧不会再愈合的伤口血肉翻卷,锈涩干涸。
周彻是自尽。
尽管周廷逸因为愤怒拒绝为周彻治丧,周衍还是挑了一块依山傍水的清静地方,安葬了兄长。
和周将军出征时的声势浩大相比,这葬礼实在冷清的惊人。
周彻头七的傍晚,周衍提剑进了周廷逸的书房。
很快,人们看到周府冲天的火光。
既然注定得不到,那就都毁掉吧。
一片兵荒马乱的吵嚷里,始作俑者拿着沾血的虎符去了京营。
如今出征西北的四卫尚未抵京,营中除开屯兵,便是余下的两支巽宁卫,苏晏带回来的人也不在此处。周衍领亲信杀了楚明瑜新换的京卫指挥使和指挥同知,而后领兵直扑宫城。
周衍的确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
事起突然,宫城内的守军没有防备。彼时宫门正落钥,门边的小太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寒光一冷,而后天地倒悬,怔怔看着自己的身体倒在石砖。狼藉的污血与惨叫一寸寸吞噬往日秩序威严的宫城,而后是火光,与宫墙外的周府遥相呼应,没在漫天云霞里,万物共长天一色,惊心动魄的赤红与绚烂,燃尽日暮穷途的疯狂。
他几乎进入了建中立极的太极殿。
而后一支羽箭破空,将他钉死在丹墀之前。
箭势至锐,周衍踉跄半刻,猛然扑倒在阶上,呕出一口血。
满宫厮杀一霎缄默。
周衍艰难回过头,看到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晏。”
上将军漠然放下长弓。
“你输了。”
“难道你就赢了吗?”
周衍强撑起身,死死瞪着眼前纠缠多年的劲敌,唇边血迹蜿蜒,几乎末路穷途的惨刻与狰狞。
“周家倒了,你以为楚明瑜就能高枕无忧稳坐皇位了吗?”
“我侍讲十年,你也陪了他这么多年,他究竟资质如何,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且不论三关和辽远的野心,就是今年春的旱情,楚明瑜到现在都下不了决断。”他强忍着肩上的剧痛,勉强扯出一点冷笑,“当年要不是周家选了他,他根本坐不上皇位,就这样,还不甘心老实在君行殿当个摆设,做什么卧薪尝胆的春秋大梦,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苏晏无动于衷注视着他眼底癫狂的愤恨,散漫笑了笑。
“那你呢?”
“机关算尽,却毁在周廷逸的私心,最后不也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略微俯身凑近周衍,眼底讥诮刻薄。
“其实你知道,你找再多的证据证言,都洗不去周廷逸心里的疑影。”
“当日你为了一个私通的诬陷弑母,还差点杀了自己的亲妹妹,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当真是报丨应不爽,罪有应得呢。”
周衍瞳孔骤然紧缩:“那个孽种还活着?”
他分明交代过产婆,生下来就把她捂死。
苏晏却不再理会他的话,侧脸吩咐手下:“带走。别让他死了。”
最后一点余红隐入天际,暮云凝碧,浩然的蓝悄无声息消融万物,连满宫血污的腥秽都仿佛在幽暗里偃旗息鼓,苏晏抬起头,遥遥与阶上的挚友对视,身侧尸横遍野,灯影凄惶。
经宫变一事,周家谋逆已成定局。太师周廷逸为周衍所杀,好在众人救火及时,勉强抢出半截尸首,相貌尚可辨认,也不至再闹出什么金蝉脱壳的传闻。
主犯周衍凌迟处死,余下枭首示众。楚明瑜正想对朝廷的周家残党赶尽杀绝时,苏晏却在功勋赫奕时递了辞官的折子。
周家倾覆,余下残党再掀不起风浪,朝政事自有新一朝的栋梁忧虑,苏指挥使也难免生出几分云消雨散的倦怠。
他想去找江初宁了。
楚明瑜看着跪在眼前的挚友,眼底有哀戚。
“我以为,你会一直陪着我。”
苏晏平静笑了笑:“自古苍鹰酷吏难有善终,臣也不想成为陛下留在史册上的一个污点。”
遇见江初宁之前,他的确没想过功成身退的后路。
如今却难免多出一份牵挂。
他的君上沉默良久,讲,等户部的案子了结。
楚明瑜不想放苏晏走。
这么多年,苏晏替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的龌浊与脏污,楚明瑜也早已习惯去依赖这柄称心如意的刀,又如何舍得罢手。
而苏指挥使最终也的确没能功成身退。
户部尚书抄家后,皇帝下旨将其部分家产运往三关充作军需,并点了翰林院两位庶常,往山南、关中两道赈灾。
让百官始料未及的是,盛夏草木葳蕤时,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倒在城门前,官差正要上前驱赶,他却拿出符印,说他是派往关中赈灾的陈庶常的家仆,有要事禀告。
官差见那符印不似作伪,几番犹豫,将人带到了京兆的衙署。
那仆人自言他们才进代州,便被一伙流民围堵,那些人来势汹汹,劫了赈灾的官粮不说,还杀了不少官差,他们在林子里跑了半天,好容易才摆脱这伙人,暂且找了个村子落脚,竟听村里人说,道治所在的缙州闹得更厉害,有人带头砸了道署,开了官仓济民,陈庶常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便赶紧让他回京报信,谁知山南的情况竟也比他们路过时又糟糕许多,不知是否受缙州事的鼓动,山南也开始有百姓冲击官府。一片混乱之际,他在山南又被不知道什么人盯上,一路东躲西藏,几乎去了半条命才逃回京城。
楚明瑜得知消息,第一反应却是恐惧。
关中道流民举事,镇西侯府和关中道署为什么没有任何消息?
连他们放在当地的鸾仪卫都安静的不对劲。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
当日下午,山南急递进京。
梁家反了。
关中道已在镇西侯府控制之下,甚至山南道闹事的流民背后,也有梁家的影子。
如今镇西侯府兵行山南,一旦叛军攻占易州和偃州,京师便彻底暴露在兵戈之前。
而与京城的人心惶惶相比,抚州对这消息却并没有太多意外。
猎场暖洋洋的日光里,江初宁低眼摸了摸怀里的兔子。想。这是否也是楚明瑜的求仁得仁。
她在辽远这些日子,大长公主府的确信守承诺,再未与她为难。
楚玖在她身边坐下,一如平日的悠闲惬意:“江姑娘有心事?”
“好久没看到郡主了。”
开春后楚世子教了她骑马,两人在马场时遇见过几次楚瑄,郡主和江初宁道过歉,一直也算相安无事,只是有次江初宁在木栏边出神,冷不防有羽翅掠过眼前,江姑娘茫然抬头,见楚瑄得意摸了摸肩上站着的鹰,眼底有不服输的骄矜。
京城可见不到这么漂亮的驯鹰吧?
江初宁平静笑了笑,没有说话。
楚玖不意她突然问起楚瑄,随口道:“管她做什么,别再闯祸就好。”
“城中都在说,梁家反了。”江初宁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大长公主倒也罢了,可陆将军和郡主都有些日子没露面了。”
她抬眼看着身边人,琥珀色眸子照着日光,愈发显出剔透的澄明:“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公子没有去。”
陆家旧部对郡主的不满是假,大长公主的重病也是假,北虏可汗死后,兀丹人少了靠山,也不敢再妄动。
但辽远和西北的往来却是真。
如今梁家反叛,陆行川和楚瑄也不见了。
楚玖没答她的话,却问:“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我身边那个护院不见的时候。”江初宁叹了口气,“你们杀了他?”
“那倒没有。他逃回京城了,不过从时间看,已经来不及了。”楚玖注视着她眼底薄冰一样的的忧虑,轻飘飘点破她的心事,“你在担心苏晏。”
“我无权置喙他的决定。”江初宁垂下眼,“他会陪着楚明瑜一起死吗?”
“至少从我的私心而言,我不希望他死。”楚玖慢慢叹了口气,“行川也不希望。”
“市井的消息到底慢些。”他将一封信递给她,“楚瑄他们已经截断了镇州往同州的援军,与梁冕合攻京城。”
“行川希望你能去劝降苏晏。”
江初宁平静看着楚玖,却没有接他递过来的东西。
“我是辽远威胁苏晏的人质,对吗?”
季夏最后的蝉鸣在枝上发出声嘶力竭的吵嚷,日光澄明照彻原野,纤毫毕现的坦荡与刺目。楚玖在江初宁的注视里狼狈别开脸,轻声讲:“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去,我会陪你留在抚州,不会有人敢做什么。”
“为什么不去呢。”江初宁低低笑了一声,却有泪从眼角滑落,粼粼落在日光里,触目惊心的熠莹,“有我在,不是更能成全苏指挥使的忠心吗。”
“他不会背叛楚明瑜的。”
树影斑驳间,楚玖看到她眼底的哀恻。
苏指挥使的忠心日月可鉴,纵然春风曾度行雨夜,终究短梦无凭春又空,高台金辉盛。
但无论如何,她想见再他一面。
哪怕再一次被放弃。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