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懦偷生(上 他就这样自 ...
-
缇骑司,诏狱。
苏晏站在槛栏外,架上烛灯昏黄飘忽,照见他脸侧干涸的血迹。
是方才杀人溅上的。
这是诏狱最深处的暗室,房间被一排木栏切成两半。栏外摆了张乌沉沉的桌案,正对铁链琅珰的刑架和满墙骇人的刑具。锈褐的血污层层累累埋下冤诉哀恨,只余怨戾。
四面无窗的监牢内,一个男人沉默站在正中,隔着槛栏与苏晏无言对峙。一双深黑的眼睛映着忽明忽暗的烛火,显出独木难支的憔悴。
他穿身上穿一件青布道袍,发髻微蓬,半张脸轮廓尚且清秀端整,只是一道暗红色的印记从左侧颧骨延展过鼻梁,没入另外半边。
而男人余下的右半张脸,却是极难描述的混乱。灰褐与深红纷纷攘攘挤满皮肤,及至颌骨边,又有一片疤痕盘虬错杂,让这半张的浓墨重彩更显狰狞。
“见过蠢的,没见过蠢成你这样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苏指挥使皮笑肉不笑扯了一下嘴角,“清平侯府怎么就活了你这么个蠢货。”
听见苏晏提起侯府,男人立时变了脸色:“你!”
“怎么?我说得有错吗?”苏晏冷笑,“京兆府都要抓你进天牢了,你不会还幻想周衍能来救你吧?”
昨日傍晚,偃川的人紧急回禀,说梁冕去无思观见忘尘,不知为何,京兆府尹突然带官兵围了无思观。留值缇骑司的韩佥事惊觉大事不妙,才和苏指挥使说到一半,盯着梁冕和京兆尹的人又赶到府上,说刑部抓了梁冕和忘尘。
京兆尹和梁冕对峙时,他们躲在观内听了几句,仿佛来抓清平侯府的余孽。
梁冕因为勾结反贼,也被一并带走。
忘尘和清平侯府有关?
苏指挥使来不及细想,当即带人去截京兆尹,要把案犯带回诏狱。
被参也好论罪也罢,梁冕绝对不能落在周衍手里。
姓周的摆明想拿当年对付清平侯府的那一套,再对付梁家。
冷风穿行而过,吹得檐下灯笼飘摇惶然。百姓们听见街上的嘈杂,好奇从窗内张望,看见兵马司与鸾仪卫的服秩对峙,吓得立时缩回头。
苏指挥使阴恻恻注视着京兆尹和刑部堂官。当年查抄侯府,案卷移交缇骑司,现在罗大人不让我带走人犯,是想呛行?
分明是你们缇骑司欺人太甚。刑部主事咬牙切齿瞪着眼前人。案卷虽归档在缇骑司,可当日三法司过堂会审,如今刑部自然也有权过问。
人犯是我们抓的,苏大人若真有什么疑虑,可以去御前请旨,何必闹得这么难堪,让满城百姓看笑话。京兆尹抬高声音对下属道。我们走。
眼看刑部主事和京兆府尹转身要走,苏晏正想发作,随行的兵马司副使凑过来,拦在他面前。语气里带了点嬉皮笑脸的戏谑:“大家都为朝廷办事,苏大人何必为难同僚。您就算不为自己,也得想想皇上的脸面——”
最后那一声反问还没出口,副使大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直挺挺倒了下去。
京兆尹怔怔看着同僚颈侧鲜血喷涌,半晌才回过神:“你敢擅杀朝廷命官!”
“两位可听见他刚才的话了。”苏指挥使反手抬刀,尚在滴血的刀尖直指京兆尹,“藐视皇威不敬天子,只是死,实在太便宜了他。”
“阻挠缇骑司办案,纵容下属指斥乘舆。京兆尹和刑部,是想造反吗?”
京兆尹此刻再看地上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尸体,忍不住后悔,怎么偏偏带了这个蠢货。
副使大人官衔不值一提,却是太师的远房侄子,才靠着巴结主家谋上这个差事,作威作福没几日,得知有立功的机会,忙不迭凑上来。
不想非但自己白做了刀下亡魂,还被苏指挥使抓住话柄,凭空扣了顶巨大的帽子给上峰,两位大人岂能不恨。
苏晏却丝毫不给对面平复心情的时间,冷笑:“两位既不愿移交案犯,那就一起到诏狱,说清楚自己的忠心吧。”
刑部主事听见这句话,下意识看自己的同僚。京兆尹收到他视线里的不安,也知道这条疯狗是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眼下的情况,真被拖进缇骑司,不吐出点苏指挥使想听的东西,轻易怕是出不来。他只得愤愤瞪了一眼,不甘心道:“把人给他们。”
“你也别太狂了。苏晏,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等朝堂上闹起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此刻朝堂上沸反盈天,风暴中心的苏指挥使却依然看不出丝毫破绽,慢条斯理与忘尘周旋:“要不是我带你回来,你现在早就被刑部逼着画押认罪了。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京兆尹是周廷逸的人。”
男人愤恨瞪着苏晏,连那半张脸上的熙攘也愈发扭曲:“无论他救不救我,你那个小侍妾反正是活不成。”
“你不是很在乎她吗?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重要的人死去的感觉,苏指挥使可要好好享受啊。”
他死死盯着眼前人,试图从苏晏脸上找到一丝的怨毒和愤怒,然而苏晏随意在案前坐下,漫不经心支着下巴,散漫笑了笑:“到现在都看不清自己的仇人是谁,沈景修,你还真的可怜。”
“清平侯泉下有知,也会死不瞑目吧。”
“闭嘴!”忘尘目眦欲裂,“要不是你设局诬陷,父亲怎么会被逼自尽,事到如今,你还有脸在这大言不惭!”
“我设局诬陷?”
苏晏闻言夸张笑起来,这笑声刺在沈景修心上,几乎是千刀万剐的剧痛。
“我当年的确为了抢上乾三卫的兵符,赶在周廷逸前面带人进了清平侯府,可你也不想想,那是惟朔三年,周家如日中天。明瑜尚且被压得喘不过气,我一个刚进缇骑司的副千户,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做局诬陷和周廷逸交好的清平侯。”
惟朔三年,有御史弹劾清平侯府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等十大罪,朝野震惊。侯府与周家原是世交,清平侯本人更是和周廷逸共同领兵的同袍。此事一出,周太师当即将上疏的御史下狱,斥其污蔑朝廷重臣,令刑部严审幕后主使,然而随后京营数位执事官联名上疏劾清平侯贪墨军饷,请旨彻查。又有家仆冒死告发清平侯私匿兵甲,秘密训练死士。面对诸多铁证,太师大人最终拟旨,查抄清平侯府,将沈家一干人等压入天牢严审。
苏晏听到风声,带人抢先进了侯府。清平侯自知被周廷逸做局诬害,回天无力,交出上乾卫兵符后,携家眷自焚而死。
之后京中便影影绰绰有传言,说大长公主不甘心清平侯接管她在京营的势力,密令京中旧部联合缇骑司诬害沈家,而不择手段逼杀忠良的骂名,自然也落在苏晏身上。
苏指挥使无所谓这些骂名,他只是遗憾,自己怎么就留下沈景修这个漏网之鱼,酿成今日大祸。
事发那日苏晏急着带兵符回宫,又被闻讯赶来的周衍带人堵截,艰难才杀出一条血路,自然无心管清平侯府冲天的火光。
最终负责灭火善后清点尸首的,是刑部和兵马司。
后来刑部回禀,清平侯及其家眷无一幸免,均命丧火场。
却不想周衍暗中保下了幸免于难的沈公子。
先帝时,清平侯和周太师平定西南边境,周廷逸带大军班师回朝,清平侯留下镇守当地,直到修永十一年,才携家眷回京。京城多交际,沈家几位也是权豪势要筵席的座上宾,唯独小公子对外称身体不好,从未露面。
无思观的道士忘尘,就是当年清平侯府那位身体不好的沈小公子,沈景修。
如今沈公子和眼前人相持片刻,强撑道:“你没有能力,大长公主却未必甘心。”
“大长公主?”苏晏冷冷看着他,“沈景修,你真是比我想得更擅长自欺欺人。”
“金刀案后,大长公主在朝堂的势力几乎被周廷逸清理殆尽,她哪来的人手去构陷清平侯府?”
楚梦阳如果真能对付周家,惟朔初年,楚玖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周廷逸对她留在京营的旧部赶尽杀绝。
那视线里的恨意太过惨刻,忘尘一霎慑在原地。他沉默半晌,别开脸:“无论如何,你别指望从我这得到想要的信息。”
苏晏很快收敛情绪,嗤笑道:“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你这种靠着仇人苟延残喘的懦夫,也不值得我费心。”
仇人……
沈景修身子一僵,猛然提高了声音:“你胡说!当日分明是阿衍救了我!”
“我胡说?”苏晏饶有兴致盯着眼前人,“那你觉得为什么那么巧,周衍庇佑你在无思观待了那么久,偏偏梁冕去找你,京兆尹就来抓人了。”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京兆尹是周廷逸的人。”
沈公子一瞬卸了力。
“你其实心里清楚。”苏晏的声音刀一样一下下割过心口,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周廷逸想独揽军政,自然不愿清平侯在军中妨碍自己。无论是惟朔三年还是现在,有能力也有动机做这个局的,只有和你们交好的周家。”
“闭嘴!你给我闭嘴!”
沈景修拼命捂着耳朵后退,可苏晏无动于衷的漠然依然直直刺进大脑。
“你知道是谁害了你的家人,但清平侯府倾覆,你只能靠着周衍的庇护苟活。”
“你害怕。”
“一旦戳穿事实,你的下场,只会比当日葬身火海更惨。”
“不是……”沈景修颓然跌坐在地,“不是这样的……阿衍他……他一直在帮我……”
“帮你?”苏晏走到栏边,“就算周衍救了你,如今时机合适,他还是毫不留情出卖了你。”
“用你的医术帮他换成国公的人情,帮他做谋害梁冕的帮凶,最后还能用自己的命帮他清除异己。”他居高临下看着他,唇边讥诮刻薄,“这是你的报恩吗,沈公子。”
“我……”
沈景修在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狼狈,懦弱,又无能为力。
他的确害怕。
当日在火场,炙烈的浓烟呛得沈景修几乎窒息,他挣扎爬起来,不顾烧灼的剧痛,艰难往门边爬。
凭什么他们为朝廷征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最后只换来一个身败名裂的结局。
沈景修在那一刻意识到,他没有父兄那样以死明志的觉悟。
他不想死,不想背着乱臣贼子的骂名暴尸荒野。
他的医术救了那么多人,凭什么……凭什么就救不了自己呢。
可烈火烧过梁木,漫天的灰烬填进五脏,生生扼断他最后的求生。
沈景修最终绝望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