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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碰撞 你在注视眼 ...

  •   蜿蜒的高墙里,探出扭曲嘶吼的枝干,向着幽蓝深黑天空抽条,照夜萤星星点点。

      “唉。”空寂的高墙之下,传来一声轻微地叹息。

      夏延被困高墙之下,已经数不清多少天了。

      好消息,这里没有危险,修真界的天才医修药修丹修已经合力研制出了能够抵御照夜萤的丹药,每个小孩在出生后服下,一生不受其干扰。

      坏消息,这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除了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时间无声行走,夏延陷入一个名为“未知”的牢狱之灾,他犹如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做得最多的就是待在下面,窥探仰视外面的一角天空。

      井底之蛙不向往外面的世界,心中自洽,因而并不想要逃离,因此也生活得很愉快。

      可是夏延不一样,夏延并非生而在井底,见识过外面广阔精彩的世界,他躁动的身心不能在此间安然自若。

      除了要面对不可名状的恐惧,还要独自消化无边的孤独以及焦灼。

      “嘎吱嘎吱”,石头摩擦地面,发出一点声响,虽然谈不上美妙,但是也好过万籁俱寂。

      万籁俱寂真的太可怕了,他能听见自己心脏搏动、血液流淌、肠胃蠕动的细碎声响,这些此前从未造访过他耳朵的声音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下格外让人不适。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后背发凉。

      夏延迫切地希望遇到一个活物。

      哪怕是他此前最深恶痛绝的仇人,他发誓,如果仇人此刻出现在他眼前,他绝对会拉起仇人的手,眼里泪汪汪,就此泯恩仇。

      夏延垂眸,看着手中仅剩的一张传音符,这张符纸握在他的手中历经反复揉捏已经卷起了边。

      这是最后一张传音符,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与同伴重新取得联系,不、现在不能使用……这是最后的希望,他必须用在刀刃上。

      不能坐以待毙,等待就是死亡。

      夏延再次启程,继续沿着弯曲墙角走,巷道起初宽敞可由车马通过,越走越狭窄,到最后,竟然仅仅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夏延前胸后背贴着墙,挤了进去,一寸一寸地挪动,巷道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尽头却隐有光亮。

      这点光亮,让夏延此刻与那扑火的飞蛾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目光中,那朵白光似乎大了一点,而且在闪烁,发出耀目四射的光,长久凝视光亮使得夏延的脑袋微微眩晕了。

      夏延摇摇头,醒了醒神,而后振作起来,光亮似乎落在了他馒头似的手背上,定睛一看,伤口是距离一寸的两个小孔,肿胀发紫,血液已经结痂。

      蛇。

      夏延瞳孔微震,他用自己另一只手压了压这不知何时来的伤口,没有任何知觉,流脓的血水因为夏延不断加重的按压源源不断的渗了出来,由白到紫,最后趋于黑。

      迟来的痛感终于还是来了,四肢百骸被剧烈的疼痛袭击,心脏抽痛,夏延眼睛发黑,双腿发软。

      不,不能倒下……

      天旋地转,夏延的视线一片模糊,他在一片死寂中听到了有节奏的击打声。

      ——是他的牙齿在颤抖。

      死也要死在光里面。

      为何前路如此遥远漫长?
      明明已经看见光,为何我却不能抵达?

      夏延从未如此绝望,身体脱离他的掌控,慢慢陷下去,他无力地面对这一切,客死他乡,死无葬身之地,这就是他最后的归宿吗?可是他这一生不曾作恶。为什么会是这个悲凉的结局呢?

      夏延身体下陷,摸到了一个凹陷,这凹陷竟然残留丝丝缕缕的灵力,浮动的微光轻盈地跳跃,进入夏延的身体。

      夏延又恢复了一点力量。

      为何此处会有灵力?莫非这是个废弃的灵矿地脉?

      夏延几度来到天渊挖灵石,可谓经验老道,他的手在墙壁上摸索,摸到了一簇干枯枯萎的根.茎,手指一碾,化为碎渣。

      这是灵草花。

      有灵草花的地方,就有灵矿。

      ***
      光亮洒落,在地上呈现出一个诡谲的形状,在这个形状的边缘,白似雪,黑如墨,黑与白的界限泾渭分明。

      幽幽的黑里面,缓缓探出了一个苍白瘦削的指尖,指尖陷入地面,微微弯曲,青筋暴起,发力,又向前一点,如此数次,直到露出那肿胀黑紫的手背。

      终于……到了……

      夏延抬头,下巴杵在地上,艰难地掀起酸涩无力的眼皮,入目的画面让他的呼吸凝滞了。

      地道尽头,白光之中,是一个巨大的中空地宫。

      茫茫的惨白光晕填满地宫的每一个角落,柔和却没有温度,不知光源来自何处。

      对面壁面上,密密麻麻嵌着无数黑越越的洞口,深不可测,盘根错节,犹如参天大树葳蕤的枝条。

      每一个洞口都是纯粹的深黑,深到吞没一切光线,像一只只静止幽深的瞳仁。

      你在注视眼睛的同时眼睛也注视着你。

      密闭、未知、幽深、不可测。

      不、这不对劲。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直抵神魂。

      夏延用尽浑身力气往后退,但是已经迟了,一缕光线从下方幽幽地伸出了触手,勾住夏延的手腕打了一个转,随即一紧。

      夏延的身躯骤然无力跌落无尽白光之中,被浓密的白光密不透风的包裹,身形瞬间消失不见,一道皱巴巴的传音符慢慢悠悠飘荡,落在地面,白光“咕嘟”一声,冒了一个泡。

      传音符将夏延死前所见所感传了出去,天渊藏着滔天怨气的消息不胫而走,修士们感到匪夷所思,不知道定元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引狼入室?

      “妄想驯化怨气吗?还是用怨气作恶?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那不正好,送上门的功德!”
      “走走走!狗日的这里没有灵石,攒点功德也好!”

      昔日丰沛充盈的纵横灵矿已经枯竭,怨气在此处鸠占鹊巢,吸引着一个又一个伸张正义誓要消灭怨气的修士到来。

      怨气为何会是洁白无瑕的白光?因为它们坚信自己是无辜正义的一方。

      死于流言蜚语的少女,死于人族口欲的鸟鱼,死于权力倾轧的私生子,死于争霸战火的散修,死于毒蛇的农夫,死于谋杀的妻子,死于强者之手的弱者……

      生命,生命,生非所愿,命不由己,一生的颠沛流离,一生的无能为力,迟暮的美人,末路的英雄,才尽的江郎,种种事与愿违,试问谁人没有怨气?

      ***
      吃人坑的怨气是冥顽不灵要报复苍生的怨气,这种怨气无法度化,只能镇压。

      镇压怨气是必要的,但是彼时整个修真界没人希望选址落在自己的地盘。因为镇压怨气需要封锁当地的灵气和生机,势必成为一个贫瘠苦寒之地,寸草不生。

      精神上的崇高实在不足以弥补物质上的短缺。

      彼时怀宁和商云两家才开始隐隐地争霸对立,蔚白是可怜孩子,一没实力二没靠山,是谢鹤来主动站了出来,情愿吃人坑设在蔚白。蔚白本就是不毛之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而且谢鹤来知道,倘若自己闷着不说话,这吃人坑最终也多半会落到蔚白,因为在场的宗门里,只有蔚白最穷困最没有根基。

      还不如主动站出来,最起码面上好看,还能博得一个大义凛然的仁义之名。

      蔚白凭借此番义举投诚商云,在商云的帮助下,自己不断努力发展,终于在修真界有了名姓,蔚白谢氏。

      镇压怨气,先要让怨气安静下来,于是蔚白常年风雪不断。纷纷扬扬的风雪不曾停歇,绵延千里横亘万年,它下在蔚白的每一寸土地上,覆盖着活着的人也覆盖着死去的人,压制着吃人坑暴动的怨气也压抑着蔚白不甘于现状的野心。

      有了这风雪,蔚白想干什么都干不成。

      贫穷、弱小和白眼一直伴随着谢相城的问道生涯,哪怕他成为了蔚白谢氏宗主谢鹤来的首席大弟子,他在蔚白受人敬重,可是出了蔚白,他依旧什么都不是。

      每次去商云拜贺,商云的外门弟子竟然也可以对他颐指气使。

      是的,颐指气使,不过对方手段高明,虽然礼仪言辞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但是那与生俱来的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无处不在。

      谢相城跟随着谢鹤来想要面见商云宗主萧卓,需通过层层通报,从山下到山上,从外门到内门,从门童侍从到长老宗主,一路都要送礼打点。

      谢鹤来在蔚白从未弯过的脊背在商云就没挺直过,是个人都可以随意地揶揄调笑,谢鹤来一直赔笑,脸都笑僵了。

      谢相城站在谢鹤来的身边,认人差遣,忙前忙后,做着那些下贱之人才会做的下等活,感受到了滔天的恨意和屈辱。

      他发誓,有朝一日他势必要一雪前耻,将这些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人拉入泥地踩入尘埃。

      谢相城继任宗主之位后,夙兴夜寐,非拼了命把这风雪除去,可是风雪担负镇压怨气之责,要想去除风雪,必先去除怨气。

      这怨气能化去吗?要是能化早就化了,当初又何必兴师动众还要修建吃人坑来镇压?

      似乎无解。

      真的无解吗?

      阴阳逆转,五行生克,万物同处一个轮回,构成一个圆圈,这怨气能产生,就一定有消灭的办法。

      如果修士无法度化消灭,那它是否可以自取灭亡呢?

      谢相城和关湘有一个关于消灭怨气的疯狂想法,并且这疯狂的想法即将付诸实践。

      他们将修真界的怨气分别集中到天渊和吃人坑两个地方,设置一个天地阵法,引得两股势均力敌的怨气对冲,相互攻击,就如同多年前煊赫鼎盛一时的怀宁顾氏和商云萧氏之间不死不休的对立一样,斗争双方,没有赢家。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蔚白和定元昔日在怀宁和商云之间煽风点火,暗戳戳地发展壮大自己,如今怀宁顾氏难以为继闭户不出,商云萧氏日薄西山大厦将倾,正所谓风水轮流转,转了六七百年了,该转到蔚白和定元了。

      蔚白和定元有了消灭肃清修真界怨气的功绩,必能得到拥护,一跃成为顶级宗门,登顶修真之巅,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将爆破地点设在何处,谢相城和关湘产生过分歧。

      谢相城最开始想设在商云,让他所厌恶的一切灰飞烟灭,但这个想法太过异想天开,他不曾诉诸于口。

      谢相城建议设在怀宁故地,在和商云的争霸中,怀宁已经落败隐退,输得太惨太痛,元气大伤奄奄一息,沦为人人可欺的境地。

      柿子要捏软的。

      并且怀宁故地十万群山,巍巍山脉最大限度的将危险留在怀宁境内,能够将不良影响最小化。

      只是,商云咬着怀宁不肯松口,明明怀宁已经这么输得惨烈了,照理说绝无翻身的可能,然而谨小慎微的明熠尊者还是不放心,竟然派遣手下心腹今黑长老驻扎在怀宁故地。

      商云的眼睛在这里,蔚白和定元不敢也没办法将手伸过去,只能再觅地方。

      谢相城盯上了天渊。

      关湘觉得谢相城疯了:“你要我死吗?定元就在天渊之侧,唇亡齿寒。”

      谢相城说:“谁死不是死?你不是对定元没有感情吗?你可知道修真界为何战火纷争不断?那就是因为资源是有限的,而人在不断地增加,人的总量少一点,每个人分到的东西就会多一点。”

      关湘说:“那你怎么不去死?”

      谢相城说:“不能将地点设在蔚白,蔚白风雪冰封千万里,地底下埋藏着数不尽的从未开发过的奇珍异宝。”

      关湘说:“天渊也是。”

      谢相城说:“不是,天渊已经空了。”

      关湘:“你没必要用这种骗小孩都骗不过的话术糊弄我。”

      谢相城说:“真的,雪镜说,有人擅自使用补天术,掏空了天渊的灵脉。”

      雪镜是蔚白的镇山之宝,有预卜先知窥探天机之能。

      ***
      开启阵法,谢相城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在商云,他在和萧承平的打斗中受了伤,开启阵法需要强劲灵力的催动。

      关湘却有自己的考量,这两人狼狈为奸,却也貌合神离。

      吃人坑会在对冲中销毁殆尽,从此以后蔚白谢氏没有任何把柄和瑕疵握在关湘手中。

      那么多散修来到天渊,丧命天渊,定元关氏作为天渊的守卫者,那是责无旁贷,现在和蔚白不论商议得多好,都无法打消关湘的忧虑。

      日后倘若清算起来,他定元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千夫所指,届时蔚白也会像看见肉的鬣狗,穷追不舍,丝毫不会因为昔日的结盟之谊就心慈手软。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虽然后患无穷,但是如果不这样做,他们连以后都没有了。

      他们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去商云重创萧承平,就是担心萧承平这个有能力多管闲事的人误了他们的好事。

      虽然谢相城和关湘有分歧,但是面对萧承平,他们是同仇敌忾的,谢相城嫉恨萧承平高贵的出身,关湘眼红萧承平出色的才能。

      ***
      怨气,只是一种气,犹如清风日光没有实体,轻如鸿毛,但却是落在个体生命中却是难以承受之重。

      这世道将游离的怨气视为洪水猛兽,人人避之恶之。

      浑水洗净了污浊,却被嫌弃;乌鸦带来了先知,却被驱逐;怨气离体,带走了阴翳,魂灵得以轻盈安息,却被消灭。

      偏偏天道指引,度化怨气能够积攒不世之功德。

      “这个世道还真是可笑啊。”天渊有怨气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谢相城不再有任何顾虑。

      谢相城毅然结印,繁复的符咒纹路在他指尖飞快地闪过,罡风掀飞了地皮,将百年老树连根拔起,谢相城面前灵光大盛,飞铃叮咚乱响。

      关湘在谢相城身后护法,漠然地注视着狰狞的怨气,眼里露出疯狂。

      阵法开启犹如打开了闸门,吃人坑里积攒蓄满的怨气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疾驰。

      “那、那是什么?”

      几乎修真界的所有人都在此刻察觉到了异样,行走的人忘记了走路、说话的人停止了声音、熟睡的人茫然从梦中惊醒……他们不约而同环视周围,探出头颅,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天空的方向。

      无法掩藏的邪恶獠牙显现出来,没有人能够忽视。

      只见无数飞禽惊起,在灰色天空盘旋,数不清的鸟雀犹如蜂群一般,企图冲破天空的桎梏,凄厉的长啸起此彼伏。

      走兽在暴躁地低吼,它们焦躁不安,不耐地甩着尾巴,眼中满是嗜血凶性,它们离开自己的巢穴,它们开始搏击、厮杀。

      十万八千里的路程,只在转瞬之间,吃人坑的怨气聚合形成的巨龙与天渊等待已久的怨气巨龙相撞,在那一刹那摩擦出耀目的火光,涡旋冲天,向八方扩散。

      撕去温情和仁义的面具,这个世道露出残忍的真面目,仙神高居台阁,冷眼垂眸,俯览下世孤独而伤痕累累的灵魂。

      “砰!”天地一震。

      高山在巨响中轰然倒塌,树木被摧折,土坡被荡平,火焰尘灰裹挟着惨叫与哭泣,扭曲着冲上阴霾天空。

      热浪烈焰的余波触及飞鸟羽毛的那一瞬间点燃,成为浴火的球,燃烧、焚毁、坠落,张嘴、扭曲、挣扎、而后死亡。

      那简直是修真界有史以来最荒诞最奇绝的一幕,大地悲嚎着,狼烟火光,一道璀璨金光破开阴翳黑沉,金芒的尽头,一名红衣修士手执神武长剑,干练挺拔,傲然立于两道怨气长龙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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