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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忆新生与雪夜忏悔 车祸失忆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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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沈清欢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从脚边掠过,她手里握着那本墨绿色的离婚证,纸张很新,还带着印刷油墨的味道。陆司寒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
“清欢……”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清欢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素面朝天。没有模仿苏晚晚的妆容,没有穿苏晚晚风格的衣服,只是沈清欢。
“陆先生,”她说,语气疏离得像在称呼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客户,“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陆司寒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
可最终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转身走向路边等着的出租车,看着她拉开车门,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陆司寒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本同样的离婚证,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的风,冷得刺骨。
手机震动,苏晚晚发来消息:“司寒,手续办完了吗?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妈做了你爱吃的菜。”
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复。
沈清欢走了。
真的走了。
三天后,陆司寒接到医院电话时,正在开会。
“陆先生,您前妻沈清欢女士出了车祸,情况很危险,您能来医院一趟吗?”
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会议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满会议室的高管都看向他,他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脑子里只剩下那句“情况很危险”。
“会议暂停。”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冲出会议室时,周政追上来:“陆总,怎么了?”
“医院……清欢出车祸了。”陆司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电梯,手指在按键上颤抖,按了好几次才按对楼层。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雨水冲刷着挡风玻璃,雨刷来回摆动,可视野依然模糊不清。他想起沈清欢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疏离,像看一个陌生人。
如果她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打了个滑,险些撞上护栏。
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不,她不能死。
她不能。
赶到医院时,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陆司寒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沈清欢在哪儿?车祸送来的沈清欢!”
“在抢救,您是家属吗?”
“我是她……”陆司寒顿了顿,“我是她前夫。”
护士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在那边3号手术室,情况不太好,您做好心理准备。”
陆司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在地上。走廊的地板很凉,寒意透过西装裤渗进来,可他却觉得浑身发烫,像在发高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满脸疲惫。
“医生,她……”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说,“但颅脑损伤严重,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另外……”医生顿了顿,“我们发现她长期服用安眠药,体内药物浓度很高。你们家属平时都不关心她的心理健康吗?”
陆司寒说不出话,只是机械地摇头。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失眠,不知道她吃安眠药,不知道她……活得这么痛苦。
“还有,”医生补充道,“从她随身物品里找到一瓶空了的安眠药瓶,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
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递给陆司寒。
纸条很旧了,边缘磨损,字迹娟秀:
“给未来的沈清欢:如果有一天我忘了痛,请把这张纸条烧掉。别让我记起,我曾那样深地爱过陆司寒。署名:2019年冬,沈清欢绝笔。”
2019年冬。
是他们结婚的第二年。
陆司寒攥着那张纸条,手指颤抖,纸条的边缘割得掌心发疼。他想起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沈清欢总是手脚冰凉。有次他随口说了句“手这么冷”,她就像做错了事一样,从此每晚都用暖水袋把手焐热了才敢碰他。
原来那时,她就已经在写遗书了。
原来那时,她就已经……不想活了。
“病人已经转到重症监护室了,您可以去看她,但时间不能太长。”医生说。
陆司寒点点头,脚步踉跄地走向监护室。
沈清欢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呼吸机,监护仪,点滴架……各种仪器围绕着她,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她脸色苍白得透明,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露出的半边脸肿得厉害。
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第一次这么仔细地、长久地看她。
她瘦得脱了形,锁骨深深凹陷下去,像两个黑洞。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清欢,”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对不起,没有相信你。
对不起,没有在那一刻选择你。
对不起,这三年,让你一个人,吞了那么多苦。
沈清欢没有反应,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证明她还活着。
陆司寒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没有生命力的玉。他想起结婚三年来,他好像从来没主动牵过她的手。
唯一一次,是在婚礼上。司仪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他吻了她,很敷衍的一个吻,嘴唇刚碰到就分开。下台后,他立刻松开了她的手,去擦自己的嘴唇,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那时沈清欢是什么表情?
他记不清了。
也许在笑,也许在哭,也许……只是茫然。
陆司寒就这么握着沈清欢的手,坐了一夜。天亮时,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他,吓了一跳。
“陆先生,您去休息一下吧,这儿有我们看着。”
陆司寒摇头,眼睛布满血丝:“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护士一边换药一边说,“脑损伤的病人,昏迷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的都有。您要做好长期准备。”
陆司寒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沈清欢的脸。
沈清欢昏迷了整整七天。
第八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陆司寒趴在床边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沈清欢穿着婚纱,站在一片白光里,朝他笑。他朝她跑过去,她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光里。
“清欢!”他猛地惊醒,抬起头,正对上一双茫然的眼睛。
沈清欢醒了。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没有焦距。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了陆司寒。
四目相对。
陆司寒的心脏狂跳,几乎是扑到床边:“清欢?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一连串地问,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沈清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起眼睛,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没有一丝阴霾。是陆司寒从未见过的笑容。
“先生,”她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刚醒来的软糯,“你是谁呀?”
陆司寒愣住了,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你不认识我?”他的声音发颤。
沈清欢眨眨眼,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我该认识你吗?你是医生吗?”
陆司寒的心脏沉下去,沉到无底深渊。他按了呼叫铃,手指抖得厉害。
医生很快赶来,给沈清欢做了详细的检查。结论是:颅脑损伤导致的逆行性遗忘,她忘记了过去七年的所有事。
记忆停留在十八岁。
“十八岁?”陆司寒不敢相信,声音发紧。
“是的。”医生指着CT片上的阴影,“海马体这个区域受损,导致记忆提取障碍。从目前的测试来看,她的认知、智力都没有问题,但记忆出现了断层。她记得十八岁以前的事,但十八岁以后的事,全都不记得了。”
“包括……结婚?包括我?”
“包括。”医生点头,表情严肃,“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结过婚,不记得你,不记得这七年发生的任何事。从她的认知来看,她现在就是十八岁的沈清欢。”
陆司寒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沈清欢。她正捧着一杯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像个懵懂的孩子。
护士在和她说话,她乖巧地点头,时不时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是陆司寒从未见过的。
结婚三年,沈清欢也会笑,但那种笑总是温柔的,克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卑微。而现在这个笑容,是明媚的,鲜活的,毫无阴霾的,像十八岁那年,她还没有遇见他时的样子。
她忘了。
忘了婚姻,忘了痛苦,忘了流产,忘了车祸。
也忘了……他。
陆司寒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庆幸的是,她不用再承受那些痛苦了,不用再吃安眠药,不用再写遗书,不用再一个人哭到天亮。难过的是,她连带着,把他也从记忆里删除了。
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医生走出来,拍拍他的肩:“陆先生,您太太的情况比较特殊。这种选择性失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毕竟,从心理学角度来说,遗忘有时是一种祝福。”
祝福吗?
陆司寒苦笑,心脏像被撕成两半。
一半在庆幸她终于不痛了,一半在痛恨自己连被她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他问,声音干涩。
“不好说。”医生摇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这种创伤性失忆,很难预测。”
永远。
陆司寒的心脏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海底。
沈清欢在医院又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陆司寒每天都来。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书,有时候带画具。沈清欢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的熟悉,再到现在的依赖。
是的,依赖。
她失忆了,心智回到十八岁,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也充满不安。陆司寒是她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她潜意识里把他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当成了……救命恩人。
“先生,你今天又来看我啦?”沈清欢坐在床上,晃着没受伤的那条腿,眼睛弯成月牙。
陆司寒把带来的新画具递给她:“你说颜料用完了,我给你买了新的。”
“哇!”沈清欢惊喜地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谢谢你!你真好!”
陆司寒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又甜又涩。甜的是,她终于对他笑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而是真心实意的、灿烂的笑。涩的是,这笑容不是给“陆司寒”的,是给“救了她、照顾她的好心人”的。
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对了,”沈清欢一边拆画具,一边说,“我今天翻手机,发现一个加密相册。密码是我生日,我试了一下,打开了。”
陆司寒心里一紧:“里面……有什么?”
“好多照片呀。”沈清欢说,表情有些困惑,“不过都是同一个人的,就是屏保上那个姐姐。她好漂亮,但我还是想不起来她是谁。先生,你认识她吗?”
陆司寒喉咙发干:“认识。”
“她是我朋友吗?”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沈清欢歪着头,马尾辫随着动作晃了晃,“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呀。不过她真的好漂亮,我要是有她一半漂亮就好了。”
陆司寒看着她,轻声说:“你比她漂亮。”
“真的吗?”沈清欢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摸了摸自己的脸,“你骗人。我要是有她那么漂亮,怎么会没有男朋友?我都二十五岁了……”
陆司寒心脏一痛,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有过。
你有过一个丈夫,但你忘了。
“对了,”沈清欢又说,翻着手机,“我还发现了一个备忘录,里面写了好多话。什么‘今天他说喜欢我做的菜,开心’,‘他熬夜了,给他炖了汤’,‘他胃疼,买了药’……这个‘他’是谁呀?是我喜欢的人吗?”
陆司寒说不出话,喉咙像被水泥封住了。
“可是如果我喜欢他,为什么备忘录里全是他,手机里却全是那个姐姐的照片?”沈清欢困惑地皱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子,“好奇怪呀。难道我同时喜欢两个人?不对,妈妈说了,喜欢一个人要专一,不能三心二意……”
“别想了。”陆司寒打断她,声音有些哑,“那些都不重要。你现在只需要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带你……回家。”
“回家?”沈清欢眼睛又亮了,“回哪个家?我自己的家吗?”
“……嗯。”
“太好了!”沈清欢开心地拍手,像个孩子,“我好久没回家了,好想我的房间,我的画板,还有妈妈给我买的小熊……”
她说着,忽然顿住,眉头又皱起来,表情有些茫然。
“可是……我好像不记得我家在哪儿了。”她看向陆司寒,眼神无助,“先生,你知道吗?”
陆司寒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可以先住我那儿。等你伤好了,我陪你去找。”
“真的吗?”沈清欢又开心起来,但很快又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已经照顾我这么久了……”
“不麻烦。”陆司寒说,声音很轻,“我愿意照顾你。”
沈清欢看着他,忽然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先生,你真好。等我好了,我一定好好谢谢你。”
陆司寒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敢告诉她,她早就没有家了。沈家破产了,房子被银行查封了,她父亲还在医院躺着,昏迷不醒,每天的医药费像无底洞。
他也不敢告诉她,她曾经的家,就是他的家。那些她怀念的房间、画板、小熊,都还在别墅里,蒙着灰,等着主人回来。
可他不敢带她回去。
他怕她看见那些熟悉的景物,会想起什么。
他怕她想起他是谁,想起他做过什么。
他怕她再次用那种冰冷的、陌生的眼神看他,说:“陆先生,我和你很熟吗?”
他宁愿她永远不记得,宁愿她永远像现在这样,对他笑,依赖他,把他当成救命恩人。
哪怕这是偷来的时光。
哪怕这是饮鸩止渴。
他也甘之如饴。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沈清欢换上陆司寒给她买的新衣服,是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气色好了很多。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飞扬,开心地问:“好看吗?”
“好看。”陆司寒说,是真心的。
是真的好看。十八岁的沈清欢,活泼,灵动,眼睛里有光,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和二十五岁的她,判若两人。
二十五岁的沈清欢,总是穿着素色的衣服,留着黑长直,化着淡妆,温柔得体,却也死气沉沉,像一朵精心修剪却失去生机的假花。
而现在这个沈清欢,会挑鲜亮的颜色,会把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会素面朝天地对他笑,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陆司寒想,也许失忆对她来说,真的是好事。
至少,她不用再活在苏晚晚的影子里了。
至少,她可以做回沈清欢了。
“先生,我们走吧!”沈清欢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
陆司寒身体一僵,低头看向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画画留下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温热,真实。
以前,她也会这样挽他,但他总是下意识避开,或者抽出手,或者加快脚步。
现在,他贪恋这份温暖,哪怕知道是偷来的,是假的,是建立在她遗忘的基础上。
“好,我们回家。”他说。
车子驶向城郊的别墅。沈清欢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外面的风景,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哇,那座楼好高!有多少层呀?”
“那片花海好漂亮!是什么花?”
“那是什么树?叶子是红色的!秋天了吗?”
她问题很多,陆司寒耐心地回答每一个,心里却一片酸涩。
这座城市,她生活了二十五年。可现在,她看它的眼神,像看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世界。
“先生,”沈清欢忽然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陆司寒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我叫陆司寒。”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陆、司、寒。”沈清欢一字一顿地念,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好听的名字。那我叫你陆哥哥,好不好?”
陆哥哥。
陆司寒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涨,几乎要溢出来。
“好。”他哑声说。
“陆哥哥,你多大啦?”沈清欢又问,托着腮看他。
“三十。”
“哇,比我大七岁呢!”沈清欢掰着手指算,表情认真,“那你岂不是……大叔了?”
陆司寒失笑,心底的阴霾散了些:“嗯,大叔。”
“不过大叔也挺好的。”沈清欢歪着头看他,马尾辫滑到肩上,“我妈妈说,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陆哥哥,你会疼人吗?”
陆司寒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会疼人吗?
他不会。
他疼过苏晚晚,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这三年,他只会伤害沈清欢,一次一次,变本加厉。
“我会学。”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沈清欢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干净纯粹:“陆哥哥,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
陆司寒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上肌肉僵硬。
他不是好人。
他是混蛋。
是伤害她最深的人。
车子驶进别墅区,在一栋三层别墅前停下。沈清欢下车,看着眼前气派的建筑,眼睛瞪得圆圆的:“陆哥哥,这是你家吗?好大呀……”
“也是你家。”陆司寒说,从后备箱拿出她的行李——那个在车祸中撞坏的行李箱,他已经让人修好了。
沈清欢愣了愣,有些困惑:“我家?可是……我好像没印象。”
“你生病后,一直住在这里。”陆司寒面不改色地撒谎,心脏却在抽痛,“走吧,进去看看。”
他牵起她的手,很自然地,像做过无数次。沈清欢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但没有抽开。
走进别墅,客厅宽敞明亮,装修是沈清欢以前喜欢的北欧风格,简洁温馨。只是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人气,像样板间。
“你的房间在二楼。”陆司寒带她上楼,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很大,朝南,阳光很好。装修是温柔的米白色调,床上铺着柔软的鹅绒被,窗边摆着一张画架,上面还有一幅未完成的画——是沈清欢以前画的梧桐树。
“哇……”沈清欢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画,眼睛亮起来,“这是我画的吗?画得真好!”
陆司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脏柔软成一滩水。
这间卧室,是他这半个月让人连夜改造的。按照她可能喜欢的风格,按照她可能有的习惯。画架是她以前的,画是她未完成的,他从书房角落里找出来,小心地裱好,放在这里。
他想给她一个家。
一个她可能会喜欢的家。
“你喜欢就好。”他说,声音温柔。
沈清欢回头看他,笑容灿烂:“喜欢!特别喜欢!陆哥哥,谢谢你!”
陆司寒也笑了,心底那点阴暗的、自私的念头,在看到她笑容的瞬间,被压了下去。
就这样吧。
她忘了,也好。
从今往后,他是陆哥哥,是救了她、照顾她的好心人。
不是陆司寒。
不是那个伤害她、辜负她、让她写下遗书的混蛋。
他会对她好,很好很好,用余生补偿。
哪怕她永远也想不起来。
哪怕这场美梦,总有一天会醒。
他也认了。
沈清欢在别墅住下的第一个月,陆司寒几乎推掉了所有应酬和工作。
他学着做饭,照着菜谱,一步一步,笨手笨脚,手上烫了好几个泡。但每次看到沈清欢吃着他做的菜,眼睛亮晶晶地说“陆哥哥做的饭真好吃”时,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她喜欢画画,他就把三楼的一间空房改成了画室,采光最好的房间,买齐了所有画具。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画窗外的风景,画院子里的花,画……他。
“陆哥哥,你看!”沈清欢献宝似的举起画板,上面是陆司寒在厨房做饭的侧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了层金边。
陆司寒看着那幅画,喉咙发紧。
她把他画得很好,温柔,专注,眼底有光。可他知道,那不是他。
至少,不是过去的他。
过去的陆司寒,冷漠,自私,从不会为她下厨,从不会对她温柔。
“画得真好。”他笑着说,声音有些哑。
“那我裱起来,挂在客厅好不好?”沈清欢期待地看着他。
“……好。”
画被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次陆司寒经过,都会看一眼,然后心脏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是假的。
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是假的沈清欢——至少不是完整的她。他对她的好,是迟来的、建立在谎言上的补偿。这个家,是他精心编织的牢笼,用温柔和谎言,把她困在身边。
可他停不下来。
他贪恋她的笑容,贪恋她的依赖,贪恋这份偷来的温暖。
哪怕知道是饮鸩止渴,他也甘之如饴。
直到那个下雨的午后。
沈清欢在画室画画,陆司寒在书房处理工作。雨点敲打着窗户,他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某个雨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他应酬到很晚回家,沈清欢在客厅等他,手里捧着本书,见他回来,立刻放下书站起来:“你回来了,吃饭了吗?我给你热汤。”
他当时说了什么?
好像是“不用,我吃过了”,然后径直上了楼。
甚至没看她一眼。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苏晚晚。
“司寒,”苏晚晚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哪儿?我能见你吗?”
陆司寒皱眉:“晚晚,我现在有事。”
“就十分钟,好不好?”苏晚晚哭起来,“我妈妈病了,在医院,我一个人好害怕……司寒,你就不能来陪陪我吗?”
陆司寒沉默片刻,最终说:“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他走到画室门口。沈清欢正专注地画着一幅风景画,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安静美好。
“清欢,”他开口,“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沈清欢转过头,冲他笑:“好呀,路上小心。”
她的笑容太干净,太纯粹,让他心底那点阴暗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他匆匆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别墅。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雨越下越大。陆司寒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却全是沈清欢的笑容。
他想起她醒来那天,问他“你是谁呀”时的茫然眼神。
想起她叫他“陆哥哥”时的依赖。
想起她吃到他做的菜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这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他偷来的。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苏晚晚站在医院大厅里,看见他,立刻扑过来抱住他:“司寒,你终于来了……”
陆司寒身体僵硬,想推开她,可苏晚晚抱得很紧,哭得浑身颤抖。
“我妈妈她……医生说她情况不好……”苏晚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司寒,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陆司寒最终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别怕,有医生在。”
“你会陪我的,对不对?”苏晚晚仰头看他,眼睛红肿,“司寒,你会一直陪着我,对不对?”
陆司寒看着她,看着她这张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却发现自己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心动,没有怜惜,只有……疲惫。
“晚晚,”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们结束了。”
苏晚晚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什……什么?”
“三年前,我娶沈清欢,是为了救你。”陆司寒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我欠她一条命,也欠她……很多很多。现在,该我还了。”
“那我呢?”苏晚晚尖叫起来,“那我算什么?司寒,我等了你三年!我爱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
“对不起。”陆司寒说,声音疲惫,“但我不爱你了。也许……从来就没爱过。”
他说完,转身想走,苏晚晚却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是因为沈清欢对不对?是因为她失忆了,装可怜,所以你心软了?”苏晚晚的表情变得狰狞,“司寒,你别被她骗了!她是装的!她根本就没失忆,她就是在报复你!”
“她是不是装的,不重要。”陆司寒看着她,眼神平静,“重要的是,我不想再伤害她了。”
他掰开苏晚晚的手指,转身离开。身后传来苏晚晚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但他没有回头。
雨还在下,他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脑子里很乱。
苏晚晚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沈清欢……真的失忆了吗?
还是……装的?
如果是装的,那她为什么要装?是为了报复他吗?还是……
手机忽然响起,是别墅的座机。
陆司寒接起电话,管家的声音传来,带着焦急:“先生,您快回来!沈小姐她……她晕倒了!”
陆司寒冲进别墅时,沈清欢已经被扶到沙发上,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
“怎么回事?”他冲到沙发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沈小姐在画室画画,忽然说头疼,然后就晕倒了。”管家在一旁解释,“已经叫了医生,马上就到。”
陆司寒看着沈清欢苍白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伸手想碰她的脸,手指却在颤抖。
“清欢……”他低声唤她。
沈清欢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然后渐渐聚焦,落在他脸上。
“陆哥哥……”她虚弱地笑了笑,“我怎么了?”
“你晕倒了。”陆司寒的声音哑得厉害,“医生马上就来,别怕。”
沈清欢点点头,又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忍受疼痛。
医生很快赶到,给沈清欢做了检查。
“可能是脑部旧伤引起的头痛,建议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医生说,“另外,病人身体很虚弱,需要好好调养。”
陆司寒点头,送走医生后,他回到沙发边。沈清欢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还皱着。
他在沙发边坐下,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如果她没有遇见他,如果他没有娶她,如果他没有伤害她……
她现在应该还是那个明媚的、会画画的沈清欢,不会吃安眠药,不会写遗书,不会出车祸,不会失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虚弱地躺在这里。
都是他的错。
全都是他的错。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沈清欢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了层柔和的光晕。
陆司寒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不是在婚礼上,而是在更早的时候。
那时他还在读大学,去美院看一个画展。他在一幅画前站了很久,那幅画画的是雨后的梧桐,光影处理得极好。一个女孩走过来,轻声给他讲解这幅画的创作理念。
她的声音很温柔,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
他当时觉得这个女孩很特别,还问了她的名字。
她说她叫沈清欢,清风徐来的清,欢欣鼓舞的欢。
后来,他把这件事忘了。直到三年后,家里安排他和沈家联姻,他看见沈清欢的照片,才隐约想起那个雨后的下午,和那个眼睛很亮的女孩。
可他当时满心都是苏晚晚,对这个婚约只有厌恶和抗拒。
他娶了她,却从没好好对待过她。
甚至忘了,他们曾经有过那么美好的初见。
陆司寒慢慢俯下身,在沈清欢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她。
“清欢,”他低声说,声音哽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月光静静流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不知道沈清欢会不会原谅他,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想起来。
但没关系。
从今往后,他会用余生补偿。
用他全部的爱,全部的温柔,全部的真心。
哪怕她永远也想不起来。
哪怕她永远不知道他是谁。
也没关系。
只要她好好的,只要她开心,只要她……还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睡在他身边。
就够了。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司寒坐在沙发边,握着沈清欢的手,一夜未眠。
他知道,这场偷来的美梦,总有一天会醒。
但在那之前,他想好好爱她。
用尽全力,毫无保留。
哪怕,这爱来得太迟,太晚,太卑微。
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