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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春雨贵如油。

      前段时间老天爷仿佛已经将这个月的雨水下了个尽兴,接连几日都是春光明媚的好日头。

      萩芦村的村民们抓紧时间修整好农具,便紧锣密鼓地往田里堆肥、翻土、播种、为庄稼追肥,一日不得清闲。全家一起为了来年的收成辛苦劳作,一时之间整个村落变得热火朝天,干劲十足。

      除了村尾那方常年安静的篱笆小院。

      温野已经离开了几日,衡清坐在小杌子上,一针一线将她洗净晒干的圆头布鞋重新补上一层厚实耐磨的鞋面,修长如玉的手指熟稔地翻针走线,赏心悦目。

      这些年做惯了这些繁琐的浆补之事,也并不觉得枯燥难耐。

      “阿衡叔——”

      “阿衡叔,您在家吗?”

      清脆的童音絮绕在耳边,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衡清将膝头的青布圆头鞋放进针线筐里,起身拍了拍落在衣袍上的零碎线头布屑。

      踏出屋门,院中站着一个穿粗麻短衫,额前留着一小撮胎发虎头虎脑的小男娃,许是跑得太急,满头满脑的细汗。

      “胡豆。”

      “阿衡叔,你最近怎么不去我家看小黑和阿花了,小黑现在顿顿抢食,胖了可多呢。”男娃蹦蹦跳跳扑上前,亲昵地靠着青年,满眼濡慕。

      衡清性子温善,讲得故事新奇又有趣,还常常下厨做些孩子们从未尝过的点心给他们吃,在萩芦村孩子们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胡豆口里的小黑和阿花是他家的猪肥膘满的种猪前不久刚下的的小猪猡,一只全身通白,只有肚皮一撮黑毛,另一只浑身夹杂着黑灰白。

      故而得名。

      “这几日下雨就没出门。”为了照顾胡豆的身高,衡清半蹲下,抹了一把他脑门上的密汗,注意到他额头的淤青,打趣,“这额上的乌青不会是又调皮捣蛋惹怒了你阿娘,被揍了一顿后不敢回家,来找我求助的吧?”

      “没有没有,阿娘说我满六岁以后比去年懂事多了,今早还帮忙给地里点种呢。”生怕给阿衡留下坏印象,胡豆嘟囔炫耀。

      “胡豆真厉害。”衡清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胖脸,“那你来找我是馋了还是想听故事?”

      “哎呀!”小小男娃模仿着大人的样子跺了跺脚,当即拉过衡清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懊恼道:“村里来了个没头发的老爷爷,说是要找阿衡叔嘞!”

      一大一下跨下院门外的石阶。

      “在那儿,就是他要找阿衡叔。”胡豆一手牵着衡清,一手指着乡间小路不远处的背影。

      似曾相识。

      衡清迟疑,“冥寂大师?”

      站在树荫下的老和尚转过身来,彷如慈悲济世的佛陀。

      “阿弥陀佛,多年未见,衡清施主一向可好。”

      ......

      万籁俱寂,夜色漆黑如墨。

      益州城郊,树影幢幢的密林深处有一片避开风口的平缓空地,篝火噼里啪啦烧得正旺,温野盘膝坐在篝火的不远处闭目养神。

      腹中咕咕声混杂着林中夜枭似哭似笑的啼叫声。

      温野无奈地睁开眼,火光摇曳在她明亮的双眸里,映出两簇小火团。

      最后一个糖炊饼被她昨日就吃干抹净,一整日下来只啃了路边摘得的野果充饥,若是在还未遇见衡清之前,这样的日子她倒是早就过惯。可这半年来,三餐饭食虽算不上什么奇珍异馔,可衡清厨艺极佳,便是寻常清粥小菜,经他调制也做得别有一番风味。

      想到这里,温野心中难得升起微弱的后悔,离开那天衡清说过要煮蟠桃饭,她还从未吃过,味道一定很好。

      温野起身,静观山下的益州城内灯火通明,一片喧嚣热闹光景。至进入千目阁的第一天起,每日心绪紧绷,未有一日放松过心神,这半年过得仿佛跟梦里一样,不需要在刀尖上过活,也不用担心被心怀鬼胎的同门暗算。

      终究是太短了——

      晚风拂过林间草木,细碎的枯枝声簌簌作响。

      翌日,温野待到天亮,牵着老马越过益州城继续赶路。

      一个月后。

      烈日灼灼,闷热难耐。

      午后气温越来越高,树荫下的老马无精打采地驮着同样恹恹无力的主人,有一搭没一搭啃食路边被晒得蔫巴的野草,马背上的少女被晒得脸颊滚烫,也不催促,由着这老马偷奸耍滑。

      这一月来,她可算知道为何这老马当初几乎白送的价格都没被人挑走的原因了。

      一路走来,不仅畏暑怕晒,行路稍久必要原地歇息,任如何驱赶都懒懒蹲坐在地不肯起身,平日里非洁净之水不饮。又娇气又懒惰,温野早就想脱手卖掉换匹矫健雄健的骏马,无奈一路行来都不曾有人愿意接手,苦于囊中羞涩,只得活活忍了这老马的娇气。

      温野轻踢马腹,压着耐心打商量:“这条路我来过,只要过了前头的山坳就有一家茶寮,里面有清水有草料。”

      老马好似成了精,一听这话,终于收起惫懒,扬蹄驰骋在尘土飞扬的小道上。温野颠簸在马背上,很是怀疑了一番这老马为了偷懒才装作坡脚。

      一人一马,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歇脚的地方。

      荒野茶寮,不过是一间由茅草简易搭起来的篱棚,供来往赶路的旅人歇脚,四五张磨得发亮的陈旧方木桌倒是坐得满满当当,还有好些没位置的行路人端了茶碗随意坐在林荫下的石头上休憩。

      温野不动声色的扫视着他们虎口处的厚茧和藏在腰腹间的凸起。

      心中微动,竟均是江湖客。

      “店家,给我这马喂些草料和干净的水。”温野将缰绳拴在茶寮旁边的树根上,朝着茶棚中的店家吩咐,“再来碗凉茶,上些吃食。”

      “得嘞,好叫小娘子知晓,小店粗陋,吃食就只有馒头和肉饼。”长相老实巴交的店家肩头搭着块灰扑扑的汗巾,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粗釉茶壶,笑吟吟介绍。

      “那就给我来碗凉茶和三个馒头。”温野也学着旁人的样子,寻了个无人的僻静处,席地而坐。

      “小娘子稍候!”店家欢欢喜喜接过铜板,回到茶棚内将铜板交给在灶头忙活的婆娘。

      “不过才五月,怎么就热成这个鬼样子!”其中一张方木桌上围坐着三个着酱紫色滚边服饰的大汉,三人之中阔腰厚背的大汉一边吐槽一边擦拭着满脸汗水。

      他的同伴也接话道:“近日的天气确实怪异。”

      “这位兄台有所不知,听闻北方连续俩月一场雨水都未下,洛阳至临安一带田地干涸,连襄接的青州地界也被影响。”

      旁边一桌长相斯文内秀的年轻人插言,若不是桌上的包银铁伞在太阳下发出冷白粼光,还以为是谁家出门求学的读书人。

      “旬郎,天气如此炎热,怪叫奴家这身肌肤都晒伤了。”年轻人身后的方桌旁,红衣女子眼波横媚,唇角噙着娇笑,修长如玉的长腿轻抬,随意搭在身边那名刀疤男的膝头。

      身材魁梧高大的刀疤男身姿僵硬地坐在长凳上,那张疤痕交错的脸上已分辨不出原本的面目,一双漆黑无神的点眸却比寻常人更为死板木纳。

      温野听见身旁有人颤抖着声音,“那……那是尸傀教的龙姹娇……”

      “尸傀教的教众都是以活人炼尸后制成傀儡,听说吸完内力就会寻找下一个倒霉鬼……”

      “听闻前不久青州旬家堡得罪了尸傀教,一门三十八口被尽数被灭了口。”

      “嘘,你们莫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议论魔教中人。”

      有人低声喝止。

      尸傀教?

      温野狠狠咬了几口暄软的馒头,又灌了几口冷茶进肚,这才有了几分精神头掀起眼皮去打量那风情万种的红衣女子。

      她倒曾听说过这龙姹娇,江湖传闻她已年近四十,却靠着蚕食年轻男子的内力与精魄维持着自己少女的模样。最后还会将对方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傀儡供自己驱使。

      “不知廉耻的妖女。”一道娇嫩的女声鄙夷不屑。

      温姹娇眼底露出戾色。

      随即步态袅娜,款款移步至年轻男子身侧,纤腰轻摆贴身偎坐,凑至男子耳畔吐气如兰:“公子这般俊朗容貌,怎料身旁同行之人,竟如此无礼,这般行径,倒叫奴家心头百般委屈。”

      坐于年轻男子对面的少女,豁然起身,铮的一声拔出鞘中长剑,剑尖直指温姹娇眉心,“妖女,离我师兄远点。”

      “你师兄都还未开口,你这女娃好生没有眼力。”温姹娇将娇嫩的脸蛋轻轻枕在年轻男子肩头,仿佛情人般亲昵,巧笑娇嗔间倏然挥出一缕阴诡煞气,挟着幽寒之气,当头直袭少女面门。

      少女立时急退,双手紧握长剑,竭力抵挡那缕诡戾之气。奈何她年岁尚轻,功力浅薄,怎敌这浸淫江湖数十载的魔教之人。正当众人皆以为,芳华少女转瞬便要殒命于此,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银灰铁伞破空而出,倏然横挡于少女身前,抵住扑面罡风。

      众人这才发现,原本端坐与桌前的俊秀年轻人此刻已立与少女身前。

      “师兄......”

      那少女在鬼门关前踏过一遭,脸色煞白,惊魂未定。

      “师妹,下山前你怎么保证的。”年轻人收回铁伞,低声斥责,“若是你出了什么事,让我如何与师傅交代。”

      “奴家怪道是哪家的公子长得如此俊秀,原来是无咎门的铁伞书生。”龙姹娇一脚踢开碍事的桌凳,媚眼含春道,“无咎门在江湖中不过是个末流门派,郎君不如随奴家回尸傀门逍遥快活,做一对恩爱夫妻。”

      周边几张桌椅遭了无辜,皆糜碎为齑粉,众人敢怒不敢言,纷纷躲闪开,唯恐牵连其中。他们不过是些江湖当中无门无派的小人物,哪敢对上杀人不眨眼的尸傀教。

      欺人太甚!见她如此侮辱自家门派,躲在铁伞公子身后的少女气得俏脸愤懑,却再不敢出声。

      “我这师妹第一次出门,言语失当之处还望娘子勿计较。”铁伞公子面含歉意,彬彬有礼拒绝,“至于娘子厚爱,小生倒是无福消受了。”

      “哦,你竟如此不识抬举,奴家也不好强求。”龙姹娇收起笑靥,容色骤寒,“敬酒不吃吃罚酒,可惜这副好容貌就要沦为我的傀儡奴。旬郎,先撕了那不知死活的小贱人的嘴。”

      话音刚落,站在龙姹娇身后的刀疤男倏然出击,还没攻到那少女身前,就已被铁伞公子轻松击退。

      见刀疤男如此无用,龙姹娇妩媚的脸上煞气横生,正要亲自上前教训两人,被一道嘶哑苍老的声音止住,“行了,与几个小辈计较什么,别忘了我们还有正事。”

      众人闻声看去,这才发现茶棚内还有一张方桌,一位佝偻着背,头发灰白的老人家正背对着众人而坐。

      茶寮的店家夫妇俩早已被方才一番打斗吓得站在灶头前瑟瑟发抖。

      即便面色不愉,龙姹娇还是收住了招式。

      “病罗汉,这回就卖你一个面子。”

      听见这名头,原本心无旁骛啃馒头的温野抬起头,将视线锁定在茶棚内那抹佝偻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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